第113章：降维打击，用脚本说话
会议室的门牌上写着“重点项目资源协调会”，但里面的空气闻起来更像“重点项目资源争夺战”。烟雾弥漫，白板上画满了潦草的架构图和被狠狠划掉又重写的名字。
争夺的焦点，是公司那位名叫王工的资深后端架构师。此人身怀绝技，尤其擅长处理高并发下的数据一致性难题，是公司几个核心系统的“定海神针”。如今，A项目和B项目同时进入攻坚期，都宣称“非王工不可”。
A项目经理老周，手指敲着桌子，关节发白：“B项目是重要，但我们A项目是董事长亲自点题的未来增长点！王工必须优先保障我们！用户交互逻辑的并发处理，全公司除了他，谁有把握？”
B项目经理老吴，抱着胳膊，冷笑：“未来增长点？画饼谁不会？我们B项目是‘保命’的！现有系统峰值撑不过下个促销季，到时候服务器崩了，交易流水断了，增长点？增长个屁！王工必须全力扑在我们这边，优化底层架构，这是生死线！”
两人身后各自的团队成员，也怒目相视，仿佛对方不是同事，是来抢自家祖传秘方的小偷。会议主持者，技术总监孙总，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仁正在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必要性”反复拉扯，快成拔河的绳子了。资源就一碗饭，两个饿汉都说是自己续命的关键，这裁判没法当。
扯皮了一小时，从项目战略意义，吵到部门KPI权重，再到公司历史贡献和未来承诺，话术用尽，道理讲干，双方依旧寸步不让。会议室气氛降至冰点，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桌上那几杯早已凉透、无人碰过的矿泉水。
就在这僵持不下、孙总几乎要拍桌子强行“掷硬币”决定的时刻，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何不凡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矿泉水瓶的塑料篮子。他是被行政部抓了壮丁，临时派来给“重要会议”补充饮用水的。他本想悄无声息地进来，放下水就走，但一推门，就被里面那低气压和七八双充血的眼睛吓了一跳。
“呃……各位领导，添点水。”何不凡小声说，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鹿。他低着头，快步走到会议桌旁，开始把篮子里的新水瓶，替换掉那些旧的。
没人理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对方可憎的脸上和那个无解的王工归属问题上。
何不凡换水换到老周和老吴中间时，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几句最新的交锋。
老周：“我们可以让王工70%时间在我们这，30%支援你们！”
老吴：“做梦！我们要100%！少一个小时都不行！”
老周：“你以为王工是机器人？不用休息？不用思考？”
老吴：“所以更要集中精力！分心才是最大的浪费！”
何不凡一边拧开一瓶新水，放到老吴面前，一边下意识地，像在茶水间跟人聊养生一样，用那种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气，接了一句：
“王工啊？”
老周和老吴同时转头，怒视这个不知死活打断他们“神圣争吵”的送水工。孙总也抬起眼皮，皱了皱眉。
何不凡对这几道杀人的目光毫无所觉，他继续摆弄着水瓶，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回答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他上周不是还跟我说，A项目和B项目，虽然业务层面差得远，但用的底层数据缓存模块和消息队列组件，是同一套。他当时正写一个通用化的配置脚本和监控工具，说搞好了，能把这部分的管理和维护效率提升差不多一半，两边都能用。”
他放好最后一瓶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补充道：“哦，他好像还念叨，挺乐意有机会把这两个项目放一起琢磨琢磨的，说有些优化思路可以互相验证，‘两边跑跑，脑子更活’。”
说完，他提起空篮子，对着几位大佬微微点了点头：“水换好了，领导们慢用。”然后，像进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轻响，在骤然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一声惊雷。
老周、老吴、孙总，以及他们身后的团队成员，全部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焦躁、寸步不让的坚执，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开始寸寸瓦解、崩裂。
刚才那一个小时，他们在争什么？他们在用权力、资源、KPI、战略意义这些宏观的、抽象的、充满政治计算的维度，进行着一场零和博弈的拔河。他们都默认了一个前提：王工的时间和精力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固体，要么全部给A，要么全部给B，顶多在百分比上拉扯。
而何不凡，这个送水的，用短短三句话，从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或者说，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们根本不屑于去了解的最微观、最技术性、最具体的维度，轻而易举地瓦解了这个前提。
底层模块相同：这意味着，王工在两个项目上的核心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叠的，而非完全割裂。他不是在两份完全不同的试卷上答题。
通用脚本提效一半：这意味着，他正在做的，不是简单的时间分配，而是通过技术手段，压缩甚至消除那部分重叠工作的耗时。他不是被掰成两半，而是在想办法让自己“一份时间，产出两份效果”。
“乐意两边跑跑”：这直接点破了最关键的主观能动性——工程师本人的意愿！他们争得头破血流，都在假设王工是被动的资源、是棋盘上的棋子，却没人问问“棋子”自己怎么想、怎么更愿意下这盘棋。
何不凡提供的，不是什么高明的管理方案，而是最基本的事实——技术事实和当事人意愿的事实。
然而，正是这最基本的事实，对在会议室里沉浸在宏观博弈中的管理者们，构成了致命的“降维打击”。
你们在二维平面上争夺一个点，我突然告诉你们，这个点其实在三维空间里有一条最优路径，并且这个点自己很乐意沿着那条路径移动（乐意两边跑）。
争吵的逻辑基础，瞬间崩塌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他能说王工没说过那些话？还是能说通用脚本写不出来？或者，能否认王工本人的工作意愿？都不能。
老吴也松开了抱着的胳膊，脸上青红交替。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坚持的“100%时间”，可能是一种对技术工作方式的粗暴误解，甚至可能扼杀了王工通过跨项目思考获得技术突破的机会。
孙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敲了敲桌子，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恍然大悟的轻快：“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底层模块一样！通用脚本！王工自己乐意！”
他看向老周和老吴：“还争个屁！立刻，马上，把王工叫来……不，我们过去！去他工位！当面问清楚，这个通用脚本进度怎么样了？需要什么支持？两边的工作怎么排最能配合这个脚本的开发节奏！这不是资源争夺战，这是资源优化协同会！”
老周和老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羞愧，以及一丝“原来还能这样”的茫然。他们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跟着孙总，呼啦啦地走出了会议室，直奔研发区。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战场，顷刻间人去屋空，只剩下白板上那些徒劳的争斗痕迹，和桌上那几瓶何不凡刚换上的、依然无人问津的矿泉水。
走廊里，何不凡拎着空篮子，慢悠悠地往回走。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几句话引发了怎样的思维地震。他只是在想：王工上次确实跟他提过一嘴脚本的事，就在茶水间，王工一边泡咖啡一边抱怨两边配置老打架，说想写个一劳永逸的东西。他当时还建议王工可以喝点桂圆红枣茶，补补气血，说“气血足，写代码都有劲”。王工当时笑了笑，没说啥。
他刚才只是觉得，老周老吴吵得太凶，都快人身攻击了，他插句话，提供点王工自己的说法，也许能缓和一下气氛？至于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的话就像扔进深潭的小石子，估计连个涟漪都看不见。
他拐进楼梯间，准备把篮子还给行政部。路过一面光洁的瓷砖墙时，他隐约看到会议室那帮人浩浩荡荡地往研发区走去，为首的孙总脚步飞快。
“哦，散会了？”何不凡心想，“看来没打起来。挺好。”
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下楼去了。深藏功与名，且浑然不觉。
而在另一个维度，一场围绕“通用脚本”和“两边跑最优路径”的全新讨论，正在热烈而务实地展开。
争吵，已经变成了如何最大化王工的生产力与创新可能性的具体协作计划。
何不凡那几句基于基层事实的“闲话”，就像一把最朴素的钥匙，无意中打开了一扇被宏观迷雾锁死的门。
他再次证明，在职场这个复杂系统里，有时候，最不起眼的、最技术性的、最关乎“人”本身的事实，往往比任何高屋建瓴的争论，都更有力量。
这，就是何不凡式“降维打击”的又一次完美演绎——用螺丝刀般具体的细节，去拧松那些被权力扳手拧死的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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