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祸福相依
何不凡从刘经理办公室出来时，感觉脚下踩的不是行政部走廊的地毯，而是某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塌陷的“机遇流沙”。
刘经理最后那句话——“特殊的‘机会’”——像一句魔咒，在他脑子里立体声循环播放。机会？什么机会？是成为公司“企业文化行为艺术表演者”的机会，还是“用Word文档引爆全公司后幸存者研究样本”的机会？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档案部。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已经从“送别勇士”升级为“围观不明生物回归”。李姐甚至悄悄推过来一杯枸杞茶，眼神里写着“孩子，压压惊”。
何不凡刚端起杯子，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默。微信语音通话请求，像追命符。
他手一抖，枸杞茶差点洒在1987年的财务报表上。他深吸一口气，接通，把手机拿得离耳朵半米远，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何！不！凡！”陈默的声音果然穿透力十足，但语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亢奋的、邀功般的激动？“你猜怎么着？！你火了！真火了！”
何不凡：“……啊？”
“我刚从王董秘书处那边听到的消息！”陈默语速快得像加特林，“王董！董事长！看到你那篇‘大作’了！”
何不凡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董事长？那个只在公司年会视频开头出现三十秒、形象堪比行业传奇的终极BOSS？看到了？看到自己吐槽“钢筋混凝土的饼”和“流程墙”了？
完了。这次不是卷铺盖走人，是直接在公司史上留下“因文学创作过于生动而被董事长亲自点名开除”的传奇污名了。
“你猜王董怎么说？”陈默卖了个关子，但没等何不凡猜，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他说——‘文笔不错，反映部分实情。’”
何不凡：“？？？”
“文笔不错”？董事长夸他文笔不错？何不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整理档案而略显粗糙的手，这双手，刚刚被董事长（间接地）评价为“文笔不错”？这感觉，就像你拿着弹弓打碎了邻居家玻璃，邻居不仅没骂你，反而夸你“抛物线计算得挺准”。
“还有呢！”陈默继续播报，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听筒，“王董批示了！原话是——‘行政部考虑下，能否以此为契机，用更轻松的方式做一次真正的‘企业文化诊断’？’”
企业文化诊断？何不凡脑子里立刻闪过那些他为了写“反思式写作”借口时，临时抱佛脚扫过的概念。企业文化诊断，按照那些专业文档的说法，是“假设企业是一个生命体，研究其生存发展规律，为健康做铺垫”。常用方法包括什么“资料分析法”、“员工访谈法”、“员工调研法”。是一种系统的、科学的、严肃的管理活动。
现在，董事长说，用他这篇吐槽小说……作为“更轻松的方式”的契机，去做这个诊断？
这就像用一本《笑话大全》去替代《内科学》教材，还指望能准确诊断病情。荒诞程度再次突破天际。
“所以，不凡！”陈默终于说出了这通电话的核心目的，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一项国家级任务，“你没被开除！不仅没开除，公司决定，临时借调你去新成立的‘企业文化诊断与优化专项小组’！”
何不凡手里的枸杞茶，这次真晃出来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精准地落在“1987年第三季度”的字样上，仿佛某种跨越时空的嘲讽印记。
“借调？小组？”他声音干涩。
“对！马主管亲自协调的，刘经理也同意了。”陈默说，“你的任务，非常明确，也非常……独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小组领导看了你的文章，特别是里面关于‘锅’的生动描写——什么‘锅从天降’、‘锅的传导与转化定律’、‘背锅侠的自我修养’——觉得你在这方面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独特的表达力’。”
何不凡眼前发黑。独特表达力？是指他把“甩锅”写成“一场遵循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且不可逆的能量传递过程”那种表达力吗？
“所以，”陈默一字一句地宣布，“你的核心任务就是：用你的幽默笔触，帮忙诊断一下公司沟通和协作中的‘锅文化’。”
“锅……文化？”何不凡重复这个词，感觉它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正在往他脑门上盖章。
“对！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档案部的何不凡，也不是那个‘背锅侠’，”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庄严的宣告感，“你是‘企业文化诊断与优化专项小组’的特约观察员——‘锅文化观察员’何不凡同志！”
电话挂断后，何不凡在工位上坐了足足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的人生标签完成了史诗级的跳跃：从默默无闻的档案员，到意外走红的“文档刺客”，再到刘经理口中的“反思式写作者”，最后，定格在这个金光闪闪（也可能是锅光闪闪）的新头衔——“锅文化观察员”。
档案部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捕捉到了“董事长”、“没开除”、“借调”、“锅文化观察员”等关键词。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成分更加复杂：有难以置信，有荒诞好笑，有隐隐的羡慕（毕竟能离开档案部去“专项小组”），还有更浓烈的、看好戏的兴奋。
小王悄悄发来微信：“凡哥……‘锅文化观察员’……是管食堂炒菜用锅的吗？还是……监察大家甩锅？”
何不凡没回。他点开公司通讯软件，果然，一条来自“人力资源部-组织发展科”的正式借调通知已经躺在收件箱。措辞官方，但内容魔幻：“……鉴于何不凡同志在文字表达和现象观察方面的特点，经研究，决定临时借调其至‘企业文化诊断与优化专项小组’，主要负责‘组织沟通与责任文化’子项的调研与素材整理工作……”
“现象观察方面的特点”。何不凡苦笑，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收到过最别致的“优点”评价。
紧接着，他被拉进了一个新的群聊。群名一本正经：“企业文化诊断专项工作组（核心）”。群成员十几个人，扫一眼，头衔都吓人：人力资源副总、行政副总助理、战略部高级经理、市场部总监……还有几个不认识但后缀是“博士”、“顾问”的人。
他在这一片“总”、“监”、“博士”的海洋里，昵称孤零零地挂着：“档案部-何不凡”。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人力资源副总发话了：“欢迎何不凡同事加入。何同事之前的‘习作’引发了广泛讨论，也提供了非常鲜活的一手素材。希望何同事在后续工作中，能继续发挥这种‘从基层视角捕捉真实问题’的优势，为我们的诊断工作提供更多‘接地气’的输入。”
“接地气”。何不凡看着这三个字，心想，我那不是接地气，我那是直接掉进地缝里了。
一位挂着“外部文化顾问-李博士”头衔的人接着发言：“何同事的文章我看了，虽然形式非常规，但其中反映的‘责任归属模糊’、‘沟通成本隐形增高’、‘协作中的心理博弈’等现象，确实在很多组织中都存在。我们可以借鉴丹尼森组织文化模型的一些维度，比如‘一致性’和‘参与性’，来系统分析这些‘锅现象’背后的文化根源。何同事的生动描述，可以作为我们设计调研问卷和访谈提纲的灵感来源。”
何不凡看着屏幕上“丹尼森组织文化模型”、“一致性”、“参与性”这些高大上的词汇，再想想自己写的“背锅侠的自我修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他的土味吐槽，即将被武装上学术理论，去进行一场正式的“诊断”？这感觉就像给弹弓装上了激光瞄准镜，然后命令你去参加国际狙击手比赛。
小组负责人（那位行政副总助理）给他发来了私聊：“不凡，欢迎。你的任务很明确。第一，整理你文章里涉及‘锅’的所有案例和描述，形成一份‘现象清单’。第二，接下来一周，你需要参加三个跨部门项目例会、两个复盘会，以及进行不少于五次的非正式访谈。你的工作不是去评判，而是去观察和记录——记录会议中责任是如何被提及、分配、推诿或承担的；记录沟通中那些‘言外之意’；记录协作里那些心照不宣的‘规则’。用你的方式记录下来。”
“用你的方式？”何不凡问。
“对。就像你写小说那样。但这次，是‘纪实文学’。”负责人回复，“我们需要那些冰冷的调研数据之外，有温度、有细节、能让阅读者会心一笑（或者苦笑）的‘场景切片’。这就是王董说的‘更轻松的方式’。”
何不凡明白了。他成了一台人形“锅文化”记录仪，还是幽默特效版的。他从一个被动承受“锅”的“背锅侠”，变成了一个主动去观察、剖析、记录“锅”的运转规律的“观察员”。
这身份转变，堪称职场魔幻现实主义典范。
下班前，他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档案部的工作暂时由小王兼着。他拿起那本几乎快写完的笔记本，里面还有他随手记下的、没来得及写进小说的零星吐槽。
李姐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小何啊，去了那边……多看，多记，少说话。还有，”她压低声音，“观察‘锅’的时候，注意离锅边远点，别又掉进去了。”
何不凡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来自档案部，来自基层的、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走出档案部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格子间，堆积如山的档案盒，空气里熟悉的陈旧纸张味。这里曾经是他的舒适区，也是他的“锅”源重灾区之一。
现在，他要主动走向更广阔、锅更多、锅更大的“战场”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组负责人发来的日程表。明天上午9点，第一站：产品部和研发部的月度联席会。备注：“此会议以‘甩锅……呃，责任界定清晰’而闻名。重点观察。”
何不凡看着“闻名”二字，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说里赫步帆的结局（他还没写）。赫步帆最后是成了“锅学”大师，还是被锅彻底压垮了？
现在，他自己成了现实版的赫步帆，被公司正式任命，去研究“锅学”。
福兮？祸兮？
他只知道，这场由他一篇文档引发的荒诞狂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被董事长一纸批示，赋予了正式名分和前进方向。他从风暴眼，变成了风暴的导航员。
而他的新武器，不是权力，不是数据，而是他那支差点让他失业的、该死的“幽默笔触”。
“锅文化观察员”何不凡，正式上岗。他的第一个任务：去那个以“责任界定清晰”闻名的会议上，做一名安静的、记录的、准备把一切写成“纪实文学”的观察者。
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祸福相依”——你因为吐槽“锅”而差点丢工作，却又因为吐槽得太生动，被委以重任去系统性地研究“锅”。
生活，果然比小说更不讲逻辑，也更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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