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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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未歇，渐淅沥沥，敲打着小楼外墙上斑驳的雨水管道，发出单调而持续的闷响。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映着潮湿发暗的木质地板。

王秀芬贴着林周那间紧闭的房门，耳朵几乎要嵌进门板里。她屏着呼吸，脸上混合着窥探带来的紧张、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门内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属于病人的压抑咳嗽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一点极轻微的、像是椅子挪动或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姓许的姑娘还在里面。进去快一个钟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句像样的对话都听不见。王秀芬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陆九那眼睛是长到头顶去了？挑这么个闷罐子塞给林周，能成什么事？

她又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除了雨声和偶尔的咳嗽，实在听不出什么新鲜花样。那个许雅，既没有殷勤伺候的响动，也没有甜言蜜语的温存，简直像根木头桩子杵在那儿。

王秀芬撇着嘴，心里那点窥伺的兴味淡了下去，转而升起一股更浓的疑惑，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她蹑手蹑脚地离开门边，像只偷油的耗子，沿着昏暗的走廊，溜回了自己和林峰住的那间东厢房。

房间里，林峰正歪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前几天的旧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脸色有些阴郁。见王秀芬鬼鬼祟祟地进来，反手掩上门，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秀芬快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纳闷：“哎，你说，这陆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峰放下报纸，皱了皱眉：“什么什么意思？”

“就那个许雅啊！”王秀芬朝门外努了努嘴，“这算怎么回事？婚还没定呢，八字没一撇，就把个大姑娘直接送到男人房里，一待就是老半天？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就算他陆九现在得势，也不能这么不讲规矩吧？好歹也得走个过场，定个亲，下个聘什么的……”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安排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就算林家现在势微，林周是个没人待见的病秧子，可毕竟是明媒正娶（或者说被安排娶）的大事，陆九这么做，未免太不把林家、也不把他那个表妹当回事了。简直像……像随手丢了个物件过来，让他们先“试用”着似的。

林峰听着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他摸过床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阴郁的眉眼。

“你管他是什么意思。”半晌，他才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种厌烦的疲惫，“他陆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愿意把他表妹当玩意儿送进来，那是他的事。林家现在……呵。”

他没说完，但那声短促的冷笑已经说明了一切。林家现在自身难保，林茂生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底气去计较陆九行事是否合乎“规矩”？只要陆九肯伸手拉一把，别说塞个表妹过来“照顾”，就是塞个祖宗过来，林家也得供着。

王秀芬被丈夫话里的冷意噎了一下，有些讪讪的，但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却没散去。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怪。陆九那人，看着温温和和的，做事可从来没出过岔子，心思深着呢。他这么急着把许雅塞过来，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让林周好过？或者说，他根本没把这场‘婚事’当真？就是拿捏人的一个由头？”

林峰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眯了眯。王秀芬这话，倒是戳中了他心底某个模糊的猜测。陆九对林周的态度，一直让他觉得有些古怪。说是关心？透着居高临下的掌控。说是打压？又时不时给点“甜头”，比如这次送来的点心和“未婚妻”。但无论是哪种，都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更像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算计和圈禁。

尤其是把许雅这样送上门，看似体贴，实则轻慢至极。既轻慢了林家，也轻慢了许雅，更把林周那点残存的、属于男人的尊严踩在了脚底。这根本不是结亲，是明晃晃的羞辱和宣示主权。

“疯子。”林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陆九，还是在骂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床头柜上一个缺了口的瓷碟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管他简单不简单，真不真。”林峰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的冷意，他转过头，看着王秀芬，眼神锐利，“这些跟我们没关系。等爸的问题解决了，这边一松口，我马上就活动，带你去地方上。眼不见为净，不在这里陪这群疯子玩。”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迫切。这潭浑水太深，也太脏。陆九、林周、还有那个被当成棋子送进来的许雅……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他林峰只想带着老婆，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个能喘口气的地方，哪怕艰苦些，也比在这里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看着这些令人作呕的算计强。

王秀芬看着丈夫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狠劲的果断，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点因窥探和疑惑带来的不安，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一种看到了明确出路的、混合着期待和忧虑的复杂心情。她早就受够了这个家里压抑的气氛，受够了公婆的偏心，受够了林周那个病秧子带来的麻烦，更受够了陆九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掌控感。

能离开，当然是好的。

可是……

“爸的问题……能解决吗？”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陆九他……真会帮忙？我看他对林周那样，可不像是会念旧情……”

林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也是他心底最大的疑虑和恐惧。陆九的“帮忙”，代价是什么？真的只是让林周娶了他的表妹？这筹码未免太轻。可如果不是，那林家还能拿出什么？

“他会帮的。”林峰说，语气却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在爸的问题彻底定性前，他会让事情‘悬’着。只要‘悬’着，就有机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们得先走。”

王秀芬不再说话了。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离开，是出路，也可能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未知的深渊。但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等着被牵连或者被“安排”，显然更糟。

夫妻俩相对无言，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边，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无声对峙的房间里，许雅依然像一尊木偶，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林周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了些，低热带来的昏沉让他陷入了浅眠，眉头却依旧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许雅悄悄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精致却苍白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她看着，心里乱糟糟的。有对未来的茫然恐惧，有身处陌生环境的惶惑，有对林周病容的些微不忍，也有对他冷淡态度的委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那张脸吸引的悸动。

表哥说，这是她的归宿。

可这个“归宿”，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她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不敢发出声音。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只觉得这雨，好像永远也下不完，把这栋小楼，连同里面所有的人，都困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潮湿阴冷的孤岛之上。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林茂生书房门开关的声音，还有他压低了嗓音、却依旧透出焦灼的、断断续续讲电话的声音。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雨声，电话声，病人压抑的呼吸声，少女无声的惶恐。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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