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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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林家小楼的后墙根下,阴影浓得化不开。几丛过了季的月季蔫头耷脑,枝叶上蒙着灰。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石。这里僻静,白日里也少有人来,只有一只野猫偶尔蹿过。
林周是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不同于野猫的窸窣声惊动的。他原本靠在窗边阴影里的椅子上——这是他被“准许”的、为数不多的透气角落,远离客厅的“温馨”和兄嫂的视线。伤腿依旧搭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本半旧的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声音很谨慎,带着点笨拙,是衣料摩擦粗糙墙面的声音,还有压低的、短促的呼吸。
他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窗帘撩开一道更细的缝隙,朝声音来处望去。
墙根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试图扒着墙角一块凸起的砖头往上攀。动作慌乱,毫无章法,好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天色昏暗,看不清脸,只隐约辨得出是个女孩子,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深色的旧衣服,头发也胡乱地扎着。
林周的目光猛地顿住了。不是因为她攀墙的动作,而是那身衣服——分明是周慧茹前两年压箱底、早就过时的一件旧罩衫,穿在这人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有那头发,平日里总是骄傲地扎成高高的马尾或者编成精致的辫子,此刻却毛毛躁躁,几缕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颈侧。
陈安宁。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林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一股混杂着惊愕、担忧和某种难以言喻涩意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己这条腿是怎么断的——就是为了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偏偏撞破了某些人“好事”的小辣椒从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手里抢出来,硬生生挨了一记闷棍。陈家不是什么显赫门户,陈安宁的父亲只是个有些迂腐、却不肯同流合污的老会计,因此惹上了麻烦,几乎家破人亡。陈家如今自身难保,陈安宁也被看得死死的,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又怎么找到这里?还穿成这副鬼样子?
眼看陈安宁又一次脚滑,身体往后仰了仰,险险稳住,却吓得不轻,僵在那里喘气。林周不再犹豫。他迅速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里面隐约传来林峰看电视新闻的声音和王秀芬的絮叨。他放下书,忍着腿痛,尽量无声地挪到通往厨房的后门边——那里离后墙最近,也最不引人注意。
他轻轻拉开门栓,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好在电视声音够大,盖了过去。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后院荒僻,杂草丛生。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厨房飘出的油烟味。
林周架着拐,几步挪到墙根下,压低声音:“安宁?”
墙头上正奋力试图把一条腿跨上来的身影猛地一僵,差点直接摔下去。她骇然回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惶,待看清墙下阴影里那个熟悉又苍白的身影时,那双圆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蓄积的紧张、恐惧,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全化成了更汹涌的、湿漉漉的东西。
“林……林周?”她的声音又哑又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别出声。”林周立刻打断她,警惕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的方向,然后对她伸出手,声音压得更低,“下来,慢点。”
陈安宁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架着的拐杖和吊着的腿,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墙头的灰土里。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留下几道更花的印子,然后吸了吸鼻子,咬着牙,不再试图跨坐上来,而是就着刚才攀附的姿势,一点点往下蹭。
动作笨拙又惊险。林周的心悬着,想上前扶,又碍于腿脚不便,只能紧紧盯着。
终于,她双脚沾了地,却因为脱力和紧张,腿一软,直接往前栽倒。
林周眼疾手快,也顾不上自己的伤腿,用没拄拐的那边手臂猛地往前一捞,堪堪扶住她的肩膀。陈安宁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奔跑后的尘土味、汗味,以及那件旧罩衫上樟脑丸和陈旧布料混合的古怪气息。
林周扶稳她,立刻松开了手,同时借着拐杖的支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他皱着眉,快速上下打量她。
这才看清,她岂止是衣服不合身、头发凌乱。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嘴角好像还有点破皮,凝结着暗红的血痂。最刺目的是,她罩衫的扣子,从领口往下数,第二颗和第三颗竟然扣错了位置,导致一边衣襟歪斜着,露出里面同样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子。脚上穿的布鞋,一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这副狼狈又慌不择路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个伶牙俐齿、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辣椒”影子?
林周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胀,还夹杂着怒火。是对那些逼得她至此的人,也是对她这样不管不顾跑出来的后怕。
陈安宁站稳了,却不敢抬头,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还在细微地抽动。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歪斜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试图把那错位的扣子掩住,却只是徒劳。
“你……”林周开口,嗓子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问什么。问她怎么跑出来的?问她怎么找到这里?问她家里现在怎么样?还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因为奔跑和攀爬而彻底散乱的头,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襟、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她这副前所未有、甚至有些滑稽的狼狈相。
一股极其突兀的、与周遭沉重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散在晚风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冰层裂开一丝缝隙般的松快。
陈安宁惊愕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和灰土,表情茫然又委屈,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笑。
林周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完全不符合她性情的、可怜兮兮的表情,还有那错得离谱的衣扣……心底那点笑意,竟莫名地扩大了些许,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冷和麻木。
他抬起那只没拄拐的手——手指依旧苍白,却带着一丝活气——轻轻地、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落在了陈安宁乱糟糟的发顶上。
掌心触到的是干枯打结的发丝,还有奔跑后未散的汗意。很真实的、属于活人的触感。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沙哑,却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面对家人时的死寂,也没有了面对陆九时的冰冷刺骨,反而透出一点久违的、近乎温润的微光,“别担心我了。”
他甚至还试着,用指腹极轻地揉了一下她发顶那个最顽固的发结。
陈安宁彻底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呆呆地看着林周,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点浅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那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笨拙却温暖的触碰。
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溃堤的缺口。
“呜……”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脏兮兮的手掌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却又不敢放声,只能化作破碎的、小动物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周的手顿在她发顶,听着那压抑的哭声,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心底那点短暂的松快渐渐沉淀下去,被更沉重的现实覆盖。但奇异地,没有了之前那种窒息的绝望,反而生出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笃定。
至少此刻,在这个荒僻的、昏暗的墙角下,有一个人,是纯粹地、不顾一切地,在为他担心,为他流泪。
这认知,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风,吹进了他冰封的心湖。
他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她耸动的肩膀。
“别哭了,”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家里……现在怎么样?”
陈安宁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声音压得极低,混杂着哭泣的颤音。她说看守她的人今天换班时出了疏漏,她是从后院堆杂物的破棚子底下钻出来的;她说家里彻底被封了,父亲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母亲病着,被亲戚接走了,但那边也不敢多留她们;她说她不敢去熟人家,只能想到来找他,一路躲躲藏藏,问路都不敢大声……
林周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晚风更凉了,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作响。小楼里,电视的声音似乎调大了些,隐约传来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林周警觉地抬头看了看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林茂生的书房。他收回目光,看向还在抽噎的陈安宁。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林家现在自身难保,林茂生为了“稳妥”,绝不会允许任何“麻烦”上门,尤其是陈安宁这样的“麻烦”。若是被林峰或王秀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听着,安宁,”他打断她零碎的叙述,语气严肃起来,“这里你不能待。你得马上离开。”
陈安宁猛地抬起泪眼,慌乱地看着他:“我……我没地方去了,林周,我害怕……”
“我知道。”林周深吸一口气,快速思索着。他那些“狐朋狗友”此刻怕是避之不及,可靠的地方……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又逐一否定。最终,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出来。
“你听着,”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现在往城西走,过了老石桥,有个叫‘三棵树’的杂货铺,老板姓吴,是个跛子。你去找他,就说……就说‘河边的周二让你来的’,让他给你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天亮。记住,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包括吴老板,也别提你家的事,就说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明白吗?”
陈安宁努力记着,含着泪点头,眼神里依旧满是依赖和惶恐。
林周从怀里摸索了一下——他住院时穿的旧外套,口袋里还有点零钱。他把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陈安宁手里:“拿着,路上万一要用。快走,顺着墙根,从那边小胡同穿出去,别走大路。”
陈安宁握紧了那几张带着他体温的毛票,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林周苍白瘦削的脸,吊着的腿,还有那根磨损的拐杖,嘴唇哆嗦着:“林周……你的腿……他们会不会再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我没事。”林周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们现在顾不上我。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推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催促。
陈安宁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恐惧、不舍。然后,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沿着墙根的阴影,蹑手蹑脚地、飞快地跑向林周指的那个胡同口。
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与杂乱的建筑阴影里。
林周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她了,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晚风吹过,额角渗出冷汗,被风一激,凉飕飕的。伤腿站久了,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慢慢转过身,架着拐,一步一步挪回那扇虚掩的后门。
厨房里飘出骨头汤重新加热后的浓郁香气,还夹杂着周慧茹轻微的咳嗽声。
客厅的电视声依旧响亮。
二楼书房的灯光,稳稳地亮着。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状。刚才墙根下那短暂的交集,那个狼狈哭泣的女孩,那句“别担心我了”,都像是一个恍惚的梦境。
但林周知道,那不是梦。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陈安宁发顶枯涩的触感,耳畔还回响着她压抑的呜咽。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着,抬眼望向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
冰封的湖面下,那缕微弱的风,似乎还在悄然流动。
带来一丝渺茫的、属于生机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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