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二十章
晨光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酥月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残余甜香的气息,照得更加清晰,也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昨夜雨水未曾带走的沉重。
林周依旧和衣躺在床上,维持着昨夜倒下去的姿态,睁着眼,望着房梁上蛛网纠缠的阴影,一动不动。
身体是僵的,心是空的,连那点对“存在”本身的怀疑,都在长久的空洞凝视中,被磨成了一片漠然的死灰。
外面隐约传来街市苏醒的嘈杂,隔壁米粉铺开始生火,油锅滋啦作响,辛辣的香气霸道地飘过来,与酥月斋里清冷的寂静格格不入。
但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躯壳。
直到铺门被叩响。
不是顾客那种试探性的轻叩,也不是陈皮手下那种沉默的等待。
是两下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不容忽视力道的敲击。
林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铺面方向。
他没有动。
门又被敲了两下。
然后,一个略显低沉、不属于熟客的声音响起:“林老板?在吗?二爷府上,让送点东西过来。”
二爷府上。
这四个字,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林周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弄的涟漪。
不是陈皮的人。
是“二爷府上”。是那个记忆残缺、可能正被陈皮用“探子”故事误导的、光风霁月的二爷。
送东西?
送什么?
是“体贴”的延续?
还是某种……基于新“认知”的、别有用心的“馈赠”?
林周慢慢地、极其迟缓地坐起身。
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虚脱般的酸痛,但他还是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边,拉开了铺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面生的青衣小厮,年纪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
食盒不大,却做得异常精致,边角包着锃亮的铜片,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林老板。”小厮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平板无波,“府里新做的点心,二爷让送一盒过来,给林老板……尝尝。”
尝尝。
林周的目光,落在那个过分精致的食盒上。
红得刺眼,金得俗艳,与他这间破旧铺子、与他身上粗糙的布衣,形成一种荒谬而尖锐的对比。
他记得,在红府时,二月红偶尔兴致来了,也会让厨房做点心,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瓷或青瓷碟,素雅温润,绝不会用这样招摇的颜色。
这不像二月红会用的东西。
倒像是……某种刻意的、带着冰冷宣告意味的“赏赐”。
又或者,是陈皮的手笔?
借“二爷”之名,行“警告”或“了断”之实?
小厮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只是那样捧着食盒,静静等着。
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眼底一丝极力掩饰的、不易察觉的紧张,或是……怜悯?
林周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食盒冰凉的漆面。
那触感,让他想起红府主屋冬日里冰冷的金砖地面,想起二月红折扇扇骨的坚硬,想起裘德考那张黑色名片的边缘。
他接过了食盒。
入手沉甸甸的,不似普通点心的分量。
“有劳。”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小厮似乎松了口气,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林周捧着食盒,转身回到铺子里,反手闩上了门。
铺面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门缝窗隙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他手中那抹刺目的朱红。
他将食盒放在空荡荡的柜台上。
那抹红色在灰暗的背景里,显得异常突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带着血腥气的笑话。
他定定地看着食盒。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揭开了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点心。不是他惯做的苏式糕点,也不是红府厨子常做的样式。
是四块做成梅花形状的酥点,酥皮极薄,层层分明,顶上一圈殷红的馅料,点成五瓣,中心缀着蜜饯。
做得极其精巧,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是上好的猪油和糖霜混合的、甜腻馥郁的味道。
梅花糕。
他曾经最拿手,也似乎让二月红“喜欢”过的点心。
只是这四块梅花糕,红得有些过分,艳得有些诡异,那甜香里,似乎隐隐约约,混着一丝极淡的、杏仁般的苦味。
林周看着这四块精致的、仿佛带着嘲弄和某种最终判决意味的点心,忽然,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想笑。
真的。
这算什么?
是二月红基于模糊记忆、送来的某种“补偿”或“确认”?
还是陈皮打着二月红旗号、送来的“最后的晚餐”?
又或者,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裘德考,在暗中推动的、另一种试探或利用?
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拈起一块梅花糕。指尖能感受到酥皮细腻的触感,和那甜腻香气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不祥。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点心。它做得那么美,那么无辜,就像他曾经努力想要维持的、那点干净的手艺和微末的安稳。
可是,在这座城市,在这些人的眼里,再干净的点心,沾了他的手,就变成了“污点”。
再无辜的存在,套上他的身份,就变成了“探子”。
他慢慢地将点心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就像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荒诞的仪式。
他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馅料很甜,甜得发齁,那股杏仁般的苦味在甜腻之后,悄然泛起,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带着一种灼烧般的、金属般的怪异感觉。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将整块点心吃了下去。
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在品尝某种稀世珍馐。
然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他将食盒里所有的梅花糕,一块不剩,全部吃了下去。
甜腻和苦涩在胃里翻搅,那股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脏腑。
但他感觉不到恶心,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放下手时,唇角那点原本极淡的弧度,忽然不受控制地扩大,加深。
他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压抑而破碎。
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变得尖利,变得癫狂,在空荡寂静的铺子里回荡,撞击着四壁,显得异常刺耳和……凄厉。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和嘴里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铁锈味混在一起。
他笑着,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雨夜,陈皮冰冷的话语;想起红府主屋,二月红温润却掌控一切的目光;想起穿越之初的剧痛与绝望;想起原主那双死不瞑目的、充满怨恨的眼睛……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为什么活着,就这么难?
为什么他的存在,就一定要成为别人的“污点”,成为需要被“处理”的“错误”?
笑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嘴角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染上一抹刺目的、粘稠的黑色。
是血。
黑色的血。
他看着指尖那抹黑红,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癫狂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荒诞的清明。
原来……是这样。
原来最后的“处理”,不是囚禁,不是污名,而是这样一场看似“馈赠”的、干净利落的终结。
也好。
真的,也好。
他费力地、一点点支起笑得发僵的身体。胃腑深处的灼痛开始变得清晰,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里面翻搅。
喉咙发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试图呼救——这铺子前后,恐怕早已被清空,无人会来。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扶着柜台边缘,一步一步,挪向那张他睡了许久、却从未觉得属于他的木板床。
走到床边时,他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向前扑倒下去。
没有完全摔在地上,半个身子跌在了床沿。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的、开始失去知觉的身体,翻了过来。
仰面朝天。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天花板上蛛网的阴影扭动、变形,像是某种怪异的图案。
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那股杏仁苦味,越来越艰难。
就在这逐渐沉沦的黑暗与剧痛中,他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极其清晰地,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红府主屋那雕花繁复的床顶。
是更早之前。
在西院那间小屋。
那张窄小的床榻上。
也是这样的仰躺。
也是这样的,望着头顶一片模糊的黑暗。
不同的是,那时候,身边有一个人。
一个温热坚实的身体,一条紧紧揽着他的手臂,一股清冷的檀香,和耳边低沉平稳的、让人无端觉得可以短暂依靠的呼吸声。
哪怕他知道,那份温暖是虚假的,那份依靠是带着锁链的,那份呼吸的主人心思深沉难测。
但至少,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挥之不去的梦魇里,那具身体的温度,是真实的。
那点被强行给予的、不容拒绝的“陪伴”,在某种程度上,驱散了一些彻骨的冰冷与孤寂。
不像现在。
只有他一个人。
躺在这破旧冰凉的木板床上,独自面对着迅速吞噬一切的黑暗、剧痛,和……永恒的寂静。
原来,连那点虚假的温暖,都是奢侈的。
林周静静地想着,模糊的视线里,天花板的阴影仿佛化作了那张温润俊雅、却永远看不清真实情绪的脸。
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曾完全褪去的、冰冷而荒诞的弧度。
铺子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
只剩下门外,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落下的雨声。
以及,那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目地躺在柜台上的、空了的朱红食盒。
像是这座城市,无声吞噬又一个微不足道生命的,冰冷而华丽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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