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开春


随着韩文东在审讯椅上彻底崩溃,胡马团伙盗窃字画的案子以及工地盗窃的案子,在定性上总算是彻底砸实了。

抓人、连夜突审、固定口供、闭合证据链。

从刑侦办案的标准化程序上来说,这件案子已经走到了尾声,卷宗整理整理就可以写结案报告,准备移交检  察院进入起诉阶段了。

但这仅仅是写在纸面上的结束。

对于刑警们而言,真正的折磨才刚刚拉开帷幕。

因为把贼连锅端了送进看守所,并且弄清了所有赃物的去向,充其量只能算完成了这案子的一半进度。

剩下那一半最熬人的工作,叫追赃。

在刑侦的圈子里,老刑警们常挂在嘴边一句不怎么中听的糙话:宁抓十个提刀的杀人犯,不追一件倒手的古董案。

追赃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精神折磨,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疲劳战。

警察拿着单子找上门,要求扣押赃物,其难度简直难如登天。

人家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东西,你凭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扣押决定书就想拿走?

没门。

抗拒的手段可谓是五花八门,精彩纷呈。

有的人装傻充愣,演技堪比电影明星。

有的人干脆撕破脸皮,直接撒泼打滚。

面对这些人,基层刑警是极其被动的。

你不能掏枪,不能动粗,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能太大。

只能耐着性子,忍受着防备的眼神,苦口婆心地进行普法教育。

唾沫星子说干了,兜里的烟抽了一包又一包,有时候还得硬着头皮挨两句难听的话。

这种工作,没有任何破获大案后的痛快  感和成就感,留给人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在重重阻力之下,一线刑警的工作可谓是举步维艰。

但在这片愁云惨淡的氛围中,唯独一个人过得异常滋润,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

那就是江源。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追赃拉锯战中,江源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异类。

追赃最核心的痛点在于需要确凿的证据。

那些买家咬死不认自己见过韩文东,一口咬定自己从没碰过那幅画,警方空口无凭,很难强制执行。

这时候该怎么办?

只能用证据说话。

镜湖市局市中大队在韩文东提供的交易记录、锦盒、包装袋上,提取了大量的指纹。

这些提取好的指纹胶带,被一批批地装在物证袋里,源源不断地送到平江县局,最终直接摆在了江源的办公桌上。

江源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胡搅蛮缠的买家,也不需要去听那些律师咬文嚼字的废话。

他的世界相比之下纯粹了许多,一张办公桌,一杯茶足矣。

这种感觉就像是放了漫长的暑假,坐在房间里做暑假作业。

外面蝉鸣阵阵,烈日当空,同伴们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弄得一身泥水。

而他只需要坐在书桌前翻开习题册,套用烂熟于心的公式,解出一道道有着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有标准答案,有既定流程。

虽然忙碌,每天盯得眼睛发酸但毫无压力。

每当他按下打印机的按钮,吐出一份鉴定报告,就等于往前线的战友手里,输送了一发炮弹。

民警拿着江源出具的报告,原本因为熬夜而佝偻的腰杆瞬间就挺直了。

把报告往那些死不认账的买家桌上一拍,冷着脸说道:“在这幅画的画轴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旁边还有韩文东的指纹。”

“两枚指纹叠在一起,你现在还敢跟我说你没见过他?”

“再不交代交易细节,现在就直接以隐瞒犯罪所得罪对你进行批捕!”

案子就这样,在一种前方外紧、后方内松的节奏中稳步推进。

从寒风刺骨的深冬,一直做到了草木抽芽的开春。

时间是最不讲道理的刻度尺,它不管你手里压着多少案卷,不管你有多么疲惫,照样自顾自地往前走。

平江县路边的迎春花悄无声息地开了,点缀着一抹亮眼的黄。

老柳树的枯枝上冒出了绿芽。

局里走廊上的煤球炉子早被后勤撤走了,地上只留下一圈黑色的煤灰印。

刑警们脱下大衣,换上春季作训服,整个县局大院里的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

做了三个多月,这起牵扯甚广的宏运仓库字画失窃案,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收尾。

案子做到了十之八九。

绝大部分被韩文东散出去的字画都被警方追了回来,重新封存在了物证室里。

但这百分之八九十的进度背后,是市县两级无数刑警跑断了的腿,流干了的汗换回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东西追回来了。

宏远储运公司算是实打实地逃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这批字画要是真丢了,公司不仅要面临巨额的赔偿,从上到下的领导班子估计都得被追责撤职。

为了表示感谢,宏远储运公司的孙经理特意挑了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孙经理这人是搞企业政工出身的,深谙人情世故,最懂怎么把场面做大。

他不知道从哪儿雇了一个腰鼓队,大妈们穿着红绸衣,腰里系着红腰鼓,一路敲敲打打来到了平江县局的大门口。

孙经理满面红光,亲自捧着一面天鹅绒锦旗,锦旗上用金线刺绣着八个大字:“神警雄  风,破案如神”。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员工,手里拎着成箱的水果、茶叶和各种土特产慰问品。

江源当时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透气,一眼就看见了门口这副敲锣打鼓的架势。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迎来送往。

江源当机立断,脚底抹油。

他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步伐极快,正好迎面撞上刚从水房打完水走出来的李建军。

“李队,楼下宏远储运公司的孙经理来了。”

“带着好大一面锦旗,还带着腰鼓队,这会正往咱们这边走呢。”

江源的语速极快,像是汇报紧急敌情:“你是咱们刑侦大队的队长,这露脸出风头的事非你莫属!”

“我还有两份复杂指纹没归档,急着处理,我先撤了啊!”

江源根本不给李建军反应的事件,直接一个闪身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顺便反手锁上了门。

“哎!你个小兔崽子...”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指着江源办公室紧闭的房门,想骂又骂不出来。

楼下的锣鼓声已经逼近办公楼的门厅。

李建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能搓搓脸,然后迎着楼梯走下去。

办公室里,江源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拿起陶瓷茶缸,捏了一小撮茉莉花茶扔进去。

这个年代县局的办公经费比较紧张,平时也没什么好茶招待。

这花茶还是江源自己从家附近杂货铺买的,五块钱一大纸包。

虽然便宜,但胜在香味浓郁,热水一冲,茉莉清香能压一压屋里的烟草味。

江源端着茶缸走到窗边,感受着春意盎然的复苏,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清净。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觉得水温稍微有点降了,便转身准备去水房再打点热水。

顺便再看看李建军有没有把孙经理打发走。

江源推开门,他刚准备迈步,前倾的身体硬生生刹住了车。

门外走廊光影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这人下巴满是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这副尊荣如果扔在长途汽车站的广场上,说他是等活儿的也有人信。

但在警局,这副形象代表着另外四个字——一线刑警。

江源有些没料到这个人的登门拜访。

来人正是固原县局刑侦大队队长,刘水庆。

“刘队?”

江源愣了两秒,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啊,您怎么大老远跑到平江来了?”

两人上一次打交道,还是在固原的故意伤害案,现在想想已经是好久之前了。

“进去坐?”江源侧开身子,让开门口的位置,出于礼貌客气了一句。

“哎,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水庆顺杆爬,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大步迈进办公室,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接走到靠背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像是一头累极了的老牛,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草垛。

他装模作样的开腔道:“江源啊,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搞市里那批字画的案子,天天看指纹费眼睛,累坏了吧?”

“我这次出差,顺便来平江县看看你。”

“可千万别把眼睛熬坏了,毕竟你可是咱们东平省的宝贝疙瘩。”

一番话刘水庆说的情真意切,但江源却嗅出了一丝有所意图的味道。

干刑侦的天天和犯罪分子玩心眼,谁还不了解谁啊?

刘水庆这话里的机锋太明显了。

先是给你戴一顶高帽把你架上去,然后再给你套上磨盘。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送走了!可算是把这尊佛给送走了!”

“敲敲打打的!我耳朵都他娘的快聋了。”

李建军大步流星穿过走廊,路过江源办公室时,他眼角余光习惯性朝里面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李建军就精准锁定了大刺刺坐在江源椅子上的刘水庆。

他原本放松的脸瞬间又绷了起来。

“刘水庆?”

李建军跨进门槛,手指毫不客气指着刘水庆的鼻子:“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这是平江县局,不是你固原县局。”

“出去出去。”

李建军像轰苍蝇一样挥着手:“别想上这儿来打我们江源的主意。”

“他刚忙完字画的案子,看了几个月指纹,现在需要休息。”

刘水庆坐在椅子上,任凭李建军怎么吼,他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两条腿往前一伸,脚跟搭在水泥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直接开始耍赖。

“李大队长,你这叫什么话?”

刘水庆厚着脸皮说道:“这公  安局的大门朝南开,是为人民服务的,难道还不许我来看看我的老战友了?”

“我来看看江源不行吗?”

李建军看着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上前伸手去拽刘水庆的胳膊,想强行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但刘水庆身大力不亏,底盘很稳。

他故意往下坠着身子,李建军用足力气拽了两下,愣是拽不动他。

“少跟我在这儿扯淡!”

李建军松开手,没好气的说道:“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你来看江源?”

“你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哪次来平江不是带着麻烦来的?”

刘水庆知道李建军这头驴吃软不吃硬,于是眼珠子一转,开始来软的。

他掏出一个油乎乎的塑料袋,随后把袋子往江源办公桌上一扔。

袋子鼓鼓囊囊的,用红色的塑料绳死死扎着口。

“这是给你的,建军。”

“你还记得不,咱们固原老街口那家百年老店的牛肉?”

“你以前去固原不是最爱吃这一口吗?”

“我特意给你切了三斤最好的腱子肉。”

“过年那阵我这边几起入室盗窃案连发,天天跟着兄弟们熬夜蹲守,忙的脚不沾地,也没抽出空来平江看看你。”

刘水庆叹了口气,打起了屡试不爽的感情牌:“咱们平江和固原离得这么近,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单位。”

“咱们俩也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早该来看看你的。”

“这不今天特意抽了个空,专程跑到平江来看看你。”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提着你最爱吃的牛肉,打着看望老战友的名号。

李建军没好意思再轰刘水庆出去。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在刘水庆旁边一屁股坐下。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扔给刘水庆,自己也点上一根。

“刘水庆,我说你这消息倒是真够灵通的。”

李建军斜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这字画案刚忙完,你后脚就找上门来了。”

“你是不是在我们平江县局安了眼线?属狗鼻子的吧?”

刘水庆接过烟,凑到李建军的火机上点燃,享受般地眯起眼睛。

李建军也懒得再跟他绕圈子,大家时间都很宝贵,直截了当地问:“行了,肉我也收了,烟你也抽了。”

“说吧,大白天工作日不在自己地盘盯着那一摊子烂事,跑到平江县局来到底有什么祸心?”

话说到这份上,刘水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李建军和江源的脸上扫过,没有放过他们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我想把省道上的那帮油耗子给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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