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大鱼


有了降维打击的系统辅助,想要找到胡尧东就方便多了。

他的身份信息一经确认,李建军手下的侦查员直接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目前的落脚点。

他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在县里一家叫做宏远的储运公司当仓管员。

宏远储运公司是国营改制退下来的老单位。

当刑警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胡尧东正蹲在一人高的纸箱中间,手里捧着饭盒,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菜。

几名便衣刑警走到了他的面前。

“胡尧东?”带头刑警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胡尧东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抬起头,刑警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他的脑袋特别圆,像是拿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没有一点儿棱角。

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又黑又胖,脖子粗的几乎和脑袋连成了一体。

活脱脱像是一颗在煤堆里滚过两圈的黑土豆。

但那张扁平的脸上,却有着一双大眼睛。

此刻这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错愕,像是一头正在反刍却受惊的牛。

“啊...是我,你们是谁?”

“找的就是你,擦擦嘴,跟我们走一趟吧。”刑警直接对他亮出了证件。

胡尧东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留了片刻,知道自己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他老老实实放下了饭盒,像个犯错被老师拎出教室的小学生一样,乖乖跟着刑警上了车。

整个抓捕过程非常平淡,甚至让人想打哈欠。

县局二楼走廊尽头。

胡尧东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低垂着。

李建军慢悠悠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胡尧东看了足足两分钟。

这种审讯技巧在老刑警里很常见。

不说话,很多时候比疾风骤雨般的呵斥更有杀伤力。

这是一种纯粹的心理施压,它会让嫌疑人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脑子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自己吓唬自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一遍又一遍地翻出来咀嚼,直到防线松动。

李建军手指了指四周的墙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胡尧东抬起他那颗圆脑袋,茫然地环顾了一圈。

这屋子除了铁门就是铁椅,没有窗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干巴巴地回答:“这……这不是公  安局吗?”

在他眼里,警察就是警察,警局就是警局。

无论是门口站岗的门卫室,还是做笔录的办公室,统统都叫“局子”。

“你只说对了一半。”

李建军的语气不紧不慢:“这里是公  安局没错,但你现在坐着的这个房间,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知道审讯室是干什么的吗?”

胡尧东再次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建军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缓缓说道:“我给你科普一下。

咱们公  安局呢,分好几个部门。

“外头那间,有窗户、有暖气、桌上还摆着烟灰缸的,那叫询问室。”

“那是请来协助调查的人准备的。”

“这就好比是医院里的普通门诊,进去看看病,开点药,挂个吊瓶就能回家了。”

“但是,你现在屁股底下是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这叫审讯室。”

“审讯室就好比是医院里的重症病房。”

“只有一种人会被我们请到这里来,那就是犯罪事实基本已经被我们掌握得清清楚楚的对象。”

“换句话说,住进重症病房的,都是马上要下病危通知书的重症病人。”

重症病房?

胡尧东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难道是那件事发了?!

胡尧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就像是风箱里漏了风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他咬着嘴唇,试图在李建军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想看看这个老刑警是不是在诈他。

就在双方陷入高压般的心理拉锯战之际。

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不仅吓了胡尧东一大跳,连李建军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尤其到了心理攻坚的紧要关头,是最忌讳被外人突然闯入打断节奏的。

推门进来的人是王建山。

王建山是个平时很讲规矩的人,此刻却行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李建军身边,俯下身子在李建军身边耳语了几句。

李建军听完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缸和烟盒,跟着王建山大步流星走出了审讯室。

咣当。

门再次被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胡尧东一个人。

他孤零零的被锁在椅子上,心理防线正在充满未知恐惧的静谧中走向崩溃边缘。

“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马自强那个王八蛋是不是把我给卖了?”

无数个念头在胡尧东那颗圆脑袋里碰撞。

与此同时,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内,来了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坐立不安,他是宏远储运公司的经理,姓孙。

孙经理急的满头大汗,一看见李建军就像是见到了救星,忙不迭的凑了上去。

“李大队长,李队长!你们可算是把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给抓住了!”孙经理一边走一边说道。

就在半个小时前,孙经理听手下的工人来汇报,说仓管员胡尧东吃午饭的时候被几个警察给带走了。

消息传到孙经理的耳朵里,起初他只是觉得晦气,心想怎么招了一个这么不长眼的东西。

但紧接着他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猛地联想起公司仓库最近发生的一件件怪事。

最近一段时间,宏远储运公司仓库里陆陆续续丢了不少东西。

丢的东西出奇相似,全部都是字画一类的艺术品。

仓库遭了贼,宏远储运公司便开始调查,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外贼,可外贼想要进入仓库首先得翻过一道高墙。

其次高墙内还有保安在巡逻。

如果要想不动声色的偷出字画,除非是江洋大盗。

如果不是外贼,那就是内贼了。

但就算怀疑是出了内鬼,宏远储运公司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要想有证据,要么搜出赃物,要么抓现行。

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抓出这个内鬼。

知道听说胡尧东被警察给带走,孙经理这脑子这才突然开了窍。

胡尧东可是掌管仓库钥匙的仓管员啊!

想通了这一层,孙经理再也坐不住了,他火急火燎的跑到了平江县局。

“李队长,你们不知道啊,这个胡尧东平时老实巴交的,像个闷葫芦,其实心里黑着呢!”

“我们仓库最近丢了好多字画,那都是名家作品啊!”

“我们内部反复排查,查来查去都觉得肯定是熟人作案。”

“可苦于一直没抓到现行,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敢随便冤枉好人不是?”

孙经理咽了口唾沫,继续添油加醋:“眼下他胡尧东因为偷东西被你们抓了进来,这不就全都对上了嘛!”

李建军冷冷地看着孙经理这副急于甩锅的做派,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刑侦,这种出了事才跑来报案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原本这个案子已经锁定了胡尧东就是建筑工地盗窃案的嫌疑人。

案情清晰明了,抓人、审讯、定罪,就是个按部就班的流程。

可现在倒好,突然之间又横生枝节,硬生生地插  进来一个字画失窃案。

这两个案子如果真的是胡尧东一个人干的,那这小子的胆子和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警方不得不面临重新调整侦查方向的局面。

李建军没有顺着孙经理的话往下说。

“孙经理,先别激动。”

“我先纠正你一个概念上的错误。”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坦白从宽的标语:“胡尧东现在被我们带回来,在法律上,他目前只能被称为犯罪嫌疑人。”

“我们公  安办案,讲究的是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能仅凭你个人的怀疑就给人定罪。”

李建军掸了弹烟灰,继续敲打着这位试图把警察当枪使的经理:“你不能因为你们仓库丢了字画,正好赶上胡尧东被抓,就直接拍脑袋认定是他偷的。”

“法庭上是要看证据链的。你亲眼看见他拿了?还是在他们家搜出字画了?”

孙经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不过,既然你们报了案,这案子我们肯定得查。”

李建军话锋一转,从办公桌上抽过几张信纸,连同笔一把拍在孙经理面前的桌子上。

“你现在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情况,包括丢失字画的详细清单、规格尺寸、具体是哪个朝代的、丢失的大致时间范围。”

“还有你们仓库平时的安保措施和人员排班情况,一字不落地给我写成书面材料。”

李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要写得清清楚楚,要负法律责任的。”

“写完签字画押,这就算正式报案了。”

“至于胡尧东到底是不是你们要找的贼,我们审完自然会有结果。”

孙经理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拿起笔吭哧吭哧地开始写材料。

安顿好孙经理,李建军和江源一起走出了办公区。

手里拿着孙经理写的材料,江源却突然有些困惑。

他将材料递给李建军看:“李队,我大致看了一下材料,发现疑点却有很多。”

“这胡尧东明明只有初中文化,对古书画更是外行,他怎么知道那副书画是值钱的书画?”

“你看他偷得这些字画,都是名人的作品,很有针对性。”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分析着这其中的疑点,同时在脑中组织着接下来审讯的话术。

这胡尧东,看来还真不是条小杂鱼。

审讯室里,胡尧东正瘫在铁椅子上

他不知道外面的警察到底查到了什么,那种煎熬比直接挨一顿打还要让人崩溃。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走到审讯桌前,他将搪瓷茶缸狠狠地砸在木桌上。

“砰!!!”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拍桌子的声音还要大上几分。

胡尧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惊恐地看着犹如怒目金刚般的李建军。

“胡尧东!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李建军暴喝道。

“你真以为我们公  安局是吃素的,你干的那些烂事儿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李建军根本不给胡尧东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连珠炮似地发起了心理攻势:“你可知道什么叫累犯?”

“国家刑法明文规定,对于屡教不改的累犯,可是要从重处理的!”

“你偷工地那点东西,原本主动交代了,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少蹲几年。

“但你非要把路走绝!”

他伸出手指,直指胡尧东的鼻子:“你们储运公司的经理就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

“他已经正式报案了!”

“他说你们仓库里那批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全他妈是你监守自盗给掏空的!”

李建军怒吼道:“加上之前你和同伙在建筑工地偷的那些电缆、钢筋,你这胃口是真不小啊!”

“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踩一辈子缝纫机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

“如果现在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胡尧东彻底崩溃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储运公司的经理竟然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报案,直接把最大的那个雷给引爆了。

胡尧东那颗圆圆的脑袋颓然地垂了下去。

“政府……我说……我全都交代……”

胡尧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工地上的东西……确实是我偷的。”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那是今年开春的事儿了。”

“我负责去踩点、剪电缆、搬钢筋,我有个哥们儿,叫马自强……”

“他负责在外面给我望风。”

“偷出来的那些铁疙瘩,我们连夜用三轮车拉到废品收购站给卖了。”

胡尧东语气里带着懊悔:“可是政府明鉴啊,那工地上看着东西多,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我们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折腾了大半宿,最后把钱一分,一人手里也没落下几个子儿。”

“那只能算是……算是赚了个辛苦钱。”

“后来……”

“后来我怕工地事发报警,就跑回平江县了,马自强觉得还是在城里安全,他说警察没查到我们头上,根本不用怕。”

“回到平江县之后,我找了个仓管员的工作。”

“我仗着自己是仓管员,手里有钥匙,就趁着晚上值夜班偷偷溜进去。”

“我不敢多拿,怕被看出来,一次就顺一两轴。”

“拿出来之后,我自己不敢去卖,”

他看着李建军,彻底把同伙给卖了:“我就找了马自强。”

“马自强这人胆子大,他认识的人多。我负责在仓库里往外偷字画,他负责在镜湖市去寻找买家。”

“我们俩分工很明确,他卖了钱,回来我们三七分账,我七他三。”

李建军看到胡尧东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洞开,知道这个时候决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必须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这链条上的所有人都挖出来。

他厉声喝问道:“马自强把那些字画卖给谁了?!谁在收这些来路不明的赃物!”

胡尧东这会儿已经彻底麻木了,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买家身份给抖了出来。

“马自强说,那些字画……全都卖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镜湖市挺有脸面的,他叫韩文东。”

“身份是……镜湖电子计算机厂劳资科科长,同时……他还是镜湖数字设备公司的经理。”

听到这长长的一串头衔,李建军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种人他们游走在体制内外,关系网错综复杂,堪称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红顶商人。

李建军看着笔记本上韩文东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他知道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盗窃案了,这背后恐怕牵扯着一条更深的利益链条。

今天这网算是捞着一条真正的大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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