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物证
有了蒋胜杰的口供垫底,经侦大队行动的节奏快了许多。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东阳市面上的假酒销售网点被警方连根拔起。
抓人的抓人,封货的封货,一车一车的假酒被拉回了局里仓库,堆得像小山一样。
林越看着那些战果,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干了半辈子经侦,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扫了扫外围的落叶。
所谓树有根,水有源。
这么多假酒,绝对不会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这座城市里,必定藏着一个生产基地。
只要那个源头还在,今天抓了张三,明天就能冒出个李四,假酒的生意就像割不完的韭菜,春风吹又生。
懂这个道理的不光是警察,那些靠着造假发家致富的老板们心里也同样清楚。
所以,生产假酒的酒厂总是搞得十分隐蔽。
关于假酒的追查,这绝对不是东阳市公 安机关的第一次打击行动了。
以往年年打,年年有。
前几次经侦大队和工商部门联合执法,也摸到过几个疑似生产假酒的小酒厂。
但结果往往让人非常憋屈。
你带着人冲进去,人家厂长笑呵呵地迎出来,递着好烟拍胸脯保证自己是合法经营。
就算警察强行进入生产车间,面对那一排排巨大酿酒罐也得抓瞎。
那些罐子里装的到底是纯粮酿造的原浆,还是工业酒精兑水的毒药?
若不是酿酒专家,普通警察光是闻着酒精味脑子都要晕了,根本分辨不出什么。
最后人家拿出一堆真真假假的生产许可,一个哈哈就把警察给挡驾了。
很多没干过刑警的普通老百姓,受影视剧影响,骨子里都有点崇拜福尔摩斯。
一想到破案,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就是福尔摩斯拿着放大镜趴在地上,通过一根头发丝就能把案子的来龙去脉推理得严丝合缝。
但现实中的基层公 安工作,往往忽视了一个最基本道理:活人永远比死物更能说清案件的真相。
从活人嘴里挖出案件真相,顺着人际关系网一路往上摸。
这样的破案路线,在公 安系统内部叫做由人到案。
江源看指纹的那身本事,确实和福尔摩斯很像。
他能在现场勘察中,通过一枚指纹让死物开口说话,还原出案件的真相。
这种由物到人的本事,是技术发展的巅峰。
但很多基层公 安既没有江源这样长着一双神眼的变态级专家,也没有像福尔摩斯那样的精密私人实验室。
他们手里只有一帮熬红了眼睛的糙汉子。
面对错综复杂的经济犯罪,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
通过审讯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从人到案,一步步逼近核心。
这一次,突破口就是蒋胜杰。
在林越连轴转的熬鹰式审讯下,蒋胜杰终于吐出了那个核心机密。
东阳市云中路有一家小酒厂。
根据蒋胜杰的供述,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高仿假酒,其源头就在这家毫不起眼的云中路酒厂里。
而这家酒厂的厂长,名字叫马宝瑞。
清晨的东阳市,空气中还透着刺骨寒意。
五点半不到,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
几辆民用牌照面包车,分别停在距离小酒厂大门几十米外的隐蔽角落里。
车厢里没有开暖风,冷得像个冰窖。
林越在副驾驶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扇铁皮大门。
根据前期摸排的情报,这个马宝瑞是个极其谨慎且勤奋的人。
他每天雷打不动,一般都要比厂里的工人早到半个小时。
工人们是八点半打卡上班,而八点整马宝瑞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其实在几天前蒋胜杰的通缉令刚大面积发布的时候,马宝瑞不是没想过跑路。
当时,东阳市酒水圈子里的几个同行风声鹤唳。
有人连夜给马宝瑞打电话,劝他赶紧去公 安局投案自首,把事情主动说清楚,争取个宽大处理。
也有人劝他,既然蒋胜杰那个老狐狸都跑了,他也应该赶紧脚底抹油,带着老婆孩子去外地躲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几个晚上,马宝瑞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天人交战。
但他骨子里是个极其自负又爱算计的赌徒。
他反复推演了警方的办案逻辑,最终觉得警方在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抓住蒋胜杰。
蒋胜杰在东平省混了这么多年,反侦察意识极强。
只要蒋胜杰一天没有落网,没有把他供出来,他马宝瑞就是绝对安全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跑路,那偌大的家业难道就白白扔了?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马宝瑞最终选择了第三条路:既没有去主动自首,也没有选择外出跑路,而是硬着头皮继续留在东阳。
甚至还照常维持着酒厂的运转,企图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玩一出灯下黑。
他赌警方找不到他。
但他万万没算到蒋胜杰不仅很快被抓,而且在审讯椅上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
云中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慢悠悠地蹬着车,在这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十分显眼。
“林队,目标出现。”后座的一名侦查员压低声音,紧紧握住了车门的把手。
林越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八点整,自行车准时停在了酒厂的大门前。
马宝瑞单脚撑地,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他熟练地把车梯子踢下去,伸手去摸裤兜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就在他低头找钥匙的这一瞬间。
“动手!”
林越低吼一声,一把推开车门。
几辆面包车的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拉开。
林越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马宝瑞。
马宝瑞手里还捏着钥匙,下意识地转过头。
林越一把抓住了马宝瑞的胳膊,
就在马宝瑞错愕之际,其他民警也拍马赶到,死死控制住了马宝瑞。
林越冷着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马宝瑞是吧?”
马宝瑞愣住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们是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
“来找你了解一点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东阳市局经侦大队这八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马宝瑞的头顶。
马宝瑞一听是东阳市局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这种做贼心虚的人反应极快,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蒋胜杰肯定已经在警方手里了,自己被供出来了!
“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马宝瑞像疯了一样大叫大闹起来。
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赖,像个撒泼的无赖,拳打脚踢,就是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不过林越干了这么多年经侦,对付这种在最后一刻崩溃耍赖的人,他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林越可不会由着他在大街上耍性子。
他往后撤了半步,面无表情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带走。”
四五名身强力壮的民警立刻一拥而上。
他们根本不和马宝瑞废话,两个人死死按住他挥舞的胳膊,另外两个人一人抱住他的腿。
四个人齐喊了一声,直接把马宝瑞从地上抬了起来。
马宝瑞悬在半空中,还在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嚎叫着:“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告你们!”
民警们不为所动,抬手抬脚将他抬到了面包车前,像塞麻袋一样一把将他塞进了面包车的后座。
云中路重新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只有那辆孤零零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和掉落在地上的钥匙,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抓捕。
拿下了云中路酒厂的厂长马宝瑞,案件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
林越没有给马宝瑞任何喘息的时间,人刚一押回来就立刻对其展开了突击审讯。
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不是马宝瑞的口头认罪。
经济犯罪的定罪标准极为严格,仅凭口供是远远不够的,他希望尽快拿到证明云中路酒厂生产假酒的物证。
配方单、进出库的账本、购买工业酒精和香精的汇款凭证,只要拿到这些,马宝瑞的假酒生产线就彻底被钉死在证据链上了。
然而,马宝瑞虽然刚才在街上表现得像个无赖,但坐在审讯椅上却展现出了狡猾。
他知道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要他不交出那些物证,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面对林越疾风骤雨般的盘问,马宝瑞采取了推脱战术。
“林警官,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马宝瑞耷拉着脑袋,一副认罪伏法的可怜模样,但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全是在撇清关系。
“我承认我是酒厂的厂长,但我这人没文化,就是个挂名的,平时就管管工人的考勤和后勤。”
“厂子里的核心业务我根本插不上手啊。”
“你说的那什么假酒配方,我见都没见过。”
“一切物证,平时都在副厂长沈明手里攥着呢。”
“沈明才是厂里真正管事的人,进货出货全是他一个人在弄。”马宝瑞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林越冷笑一声:“少跟我这儿扯淡!”
“你是厂长,你会不知道账本在哪?”
“沈明人呢?马上叫他过来对质!”
马宝瑞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林警官,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明他现在不在东阳啊。”
“他去哪了?”
“前两天他说是趁着最近厂里活儿不多,带着老婆孩子刚跑到国外去度假了。”
“听说是报了个什么新马泰的旅行团,现在人估计都在泰国看大象呢。”马宝瑞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越听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新马泰度假。
想要跨国抓捕一个并没有被挂上网的嫌疑人,那程序繁琐得能让人绝望。
马宝瑞这一手甩锅加出国,分明是早就设计好的退路。
他笃定警方一时半会儿抓不到沈明,只要没有沈明手里的物证,这案子就得僵在这里。
林越根本不相信马宝瑞口中的鬼话。
“行,你不说是吧?那我们就自己找!”
走出审讯室,林越立刻调集了经侦大队的精干警力,兵分两路。
一路直奔云中路酒厂,一路直接去了马宝瑞的家中。
这两场搜查进行得极其彻底。
在酒厂里,民警们几乎把档案柜里的每一张废纸都翻了出来。
在马宝瑞的家里,搜查人员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掏出来,连厨房的米缸都倒底朝天地检查了一遍。
这种掘地三尺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两路人马汇聚在酒厂的院子里。
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满身疲惫。
结果令人极其沮丧。
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假酒生产的物证。
没有物证,便不能定罪。
就算有蒋胜杰的指控,在法律面前孤证是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的。
如果就这么耗下去,拘留期限一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宝瑞大摇大摆地走出公 安局的大门。
林越站在马宝瑞办公室里,看着一地的狼藉,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案子到了这里,眼看就要陷入一筹莫展的死胡同。
就在林越急的想骂娘的时候,江源突然站在一个角落迟迟不肯动弹。
那是马宝瑞办公室的墙角,那里摆放着一个保险柜。
这保险柜在之前的搜查中已经被警方强制打开过了,里面空空如也。
民警们确认没有物证后,就没再理会它。
但江源却蹲在保险柜前,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从随身携带的勘察箱中掏出一支手电筒,以一个极小的斜角,贴着保险柜金属表面缓缓扫过。
“林队。”江源的声音打破了压抑气氛。
林越有些泄气地看着他:“怎么了江源?那保险柜我们早就查过了。”
“是个空的,里面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江源一边盯着手电筒光面下的痕迹,一边从箱子里拿出粉末和羊毛刷。
“柜子里面是空的,不代表外面也是空的。”
江源手中的羊毛刷在保险柜把手和周围的金属表面上拂过。
很快几枚清晰的指纹在金属表面浮现出来。
林越有些不解地凑了过来:“这有啥新鲜的?这是马宝瑞的办公室,他的保险柜上肯定都是他的指纹。”
江源放下刷子,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那些刚刚显现的指纹。
“不对。”江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些指纹不仅位置重叠,而且嵴线的粗细、纹型特征差异非常明显。”
“也就是说,保险柜上除了马宝瑞的指纹,还有另外两个人的指纹。”
江源站起身,指着保险柜上的痕迹说道:“而且从油脂挥发程度上看,这两组陌生的指纹非常新鲜。”
“留下它们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林越脑海中的迷雾。
三天之内,另外两个人。
频繁接触马宝瑞办公室最核心的保险柜。
这意味着什么?
林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保险柜,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马宝瑞口口声声说自己把所有物证都交给了已经出国的沈明。
如果那时真的,那这个保险柜应该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怎么可能有另外两个人的新鲜指纹频繁在上面?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马宝瑞在说谎!
在马宝瑞准备隐藏证据的几天里,整整帮他转移证据和藏匿物证的,绝对不是沈明!
江源看着林越,把林越心中的推断说了出来:“这说明马宝瑞被抓后有另外两人跑到这里转移了物证。”
有了这一重大线索,整个案件的死局瞬间被盘活了。
林越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江源,那眼神恨不得抱着江源亲一口。
太他妈神了!
每次在案子陷入绝境的时候,江源总能用他那双神眼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抠出线索。
他总能给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江源!你真是活神仙!”
林越兴奋地搓着手,声音都在打颤,“那这两个人到底是谁?能查出来吗?”
江源一边将提取好的指纹胶带固定在衬纸上,一边冷静地分析道:“能在马宝瑞眼皮子底下接触保险柜的,绝对不可能是外人。”
“这两人大概率也是酒厂的人,而且是马宝瑞极度信任的心腹。”
“林队,不用去外面瞎找了。”
江源看着门外厂区里那些还在接受盘问的工人,“将酒厂所有人叫出来,在院子里排好队。”
“先把全厂所有人的指纹都采集一遍,拿回来跟这保险柜上的两组指纹一比对。”
“谁帮马宝瑞藏了账本,拿指纹一比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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