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吃早茶先
飞机穿过层层灰色云霭,机身伴随着气流的颠簸剧烈摇晃了几下。
透过舷窗,江源俯瞰着这片被珠江水系切割的大地。
视线尽头,大片大片的农田与工厂厂房交织在一起。
呈现出一种急于向工业化迈进却又尚未彻底褪去农业底色的粗糙感。
伴随着机舱内猛地向前一倾,这架从北方东平省起飞的波音客机,终于在羊城机场安全降落。
江源解开安全带,顺着人 流缓慢向舱门移动。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踏上羊城的土地。
在他的记忆里,二十年后的羊城是一座被玻璃幕墙和钢铁骨架武装到牙齿的超级一线城市。
小蛮腰高耸入云,珠江新城的璀璨灯火足以将黑夜照亮如白昼。
然而现在是2001年。
走下舷梯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羊城还没有那么多摩天大厦。
机场周边的天际线被无数正在施工的塔吊占据。
这种缺乏规整秩序的景象,甚至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混乱感。
但江源心里清楚,正是这种泥沙俱下的混乱,孕育着新世纪初这片土地上最狂野的经济生机。
一行人穿过嘈杂喧闹、充斥着各种方言和寻呼机滴滴声的到达大厅。
在人头攒动的出口处,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男人挤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男人个头不高,身材精瘦,皮肤被南方的烈日晒得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黑红色。
他颧骨微凸,眼窝略深,双眼藏在厚重的单眼皮下。
“林队吧?”
男人伸出右手,操着一口带有明显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洪亮,“我是羊城市公 安局广普分局经侦大队的文柏。”
“路上辛苦了!”
“文大,客气了,麻烦你亲自跑这一趟来接我们。”林越赶紧换了只手拿包,用力握住文柏的手。
文柏的目光越过林越,落在落后半步的江源身上。
干经侦的人眼睛都毒,他上下打量了江源一圈,微微点头致意:“这位就是江源吧?”
“常听上面通报案情时提起,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文大过奖了。”江源笑了笑,平静地回应。
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往机场外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林越走在文柏身侧,习惯性地将公文包拎在手里,随着步伐在身侧前后摆动。
文柏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盯在林越手里那个晃荡的公文包上,随后直接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林越的胳膊。
林越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文大,怎么了?”
文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直接伸手过去,半强迫地将林越手里的公文包拿了过来,利索地将包的单肩背带拉长,然后斜挎在林越的肩膀上。
做完这些,他又用力拍了拍林越的肩膀,示意他把包的本体拽到腋下,死死夹住。
“林队,来到羊城第一条规矩就是时刻看好你自己的包。”
文柏的语气极其认真:“像你刚才那样单手拎着包在街上走,就等于是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给人发钱。”
文柏一边领着他们继续往停车场深处走,一边解释,“抢劫,抢夺。这就是羊城现在的特产。”
“这几年,羊城的飞车党就像这里的蟑螂一样。”
“你在屋里打死一只,阴暗角落里还藏着一万只。”
“我们警方组织了无数次行动,打击了一波又一波。”
“可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飞车党冒出来。”
江源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
他非常清楚文柏所言非虚。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这几年,羊城的两抢案件数量,在全国此类犯罪案件中绝对是处于最突出的位置。
根据后世解密的警方资料来看,在犯罪最猖獗的时期,羊城日均发生的飞车抢夺案件曾一度达到上百宗的恐怖数字。
文柏的语速很快:“像你刚才那样拎着包,摩托车贴着你开过去,后座的人借着惯性一伸手,直接把你的包扯走。”
林越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北方虽然也有偷盗,但这种明火执仗的暴力抢夺,确实少见:“这么猖狂?大白天的也敢这么干?”
“白天算什么?只要他们觉得有机会,随时随地都会下手。”
文柏语气郑重地叮嘱众人,“所以我在这里必须提醒各位一句,在羊城的街上走,千万不要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拿在手里打。”
“真有急事要接电话,必须靠着墙根站稳了,观察好四周再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林越腋下的公文包。
“包必须全部换成斜挎包,并且用手臂死死夹住。如果可以的话……”
文柏话锋一转,原本严肃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幽默感,“我建议你们往包里放一块砖头。”
林越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放砖头?”
“不是开玩笑,是实战经验。”
文柏一本正经地说道:“飞车党抢包,靠的就是那一瞬间的车速惯性。”
“你包里放一块砖头,重量瞬间就上去了。”
“摩托车开过去扯包的那一下,因为包太重他一把扯不动。”
“摩托车向前的速度加上包的绝对重量,反作用力能直接把后座的扑街仔从车上拽下来。”
他笑着说道:“人拽下来摔在地上,你还可以直接拉开包的拉链,掏出那块砖头照着他的脑袋拍下去。”
“这叫正当防卫,也省得我们兄弟到处去设卡抓人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呼呼吹着冷风,终于将外面那股湿 热隔绝开来。
“文大,咱们直接去分局吧。”
林越坐在副驾驶上,迫不及待地想进入工作状态,“时间紧任务重,那个何超的线索咱们得赶紧碰一碰。”
“我看大家早饭都没吃,在路边随便买根油条对付一口就可以了。”
“我们在东平办案子,经常就是啃个冷馒头就矿泉水凑合一顿的。”
文柏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将车子汇入拥挤的机场高速车流中。
他看着满脸焦急的林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队,到了羊城,这办案的规矩得稍微改改。”
“随便对付一口?那绝对不行。”
文柏看着前方的路况,按了按喇叭,驱赶一辆试图强行并线的货车,“来羊城不能不吃早茶。”
“在我们羊城,一天开始的标志不是太阳升起,而是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顿早茶。”
林越有些急躁,眉头皱了起来:“文大,吃早茶太耽误时间了,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咱们这案子急,耽误不起啊。”
“不耽误。”
文柏直接打断了他,从容的说道:“羊城的老板,那些做大生意的,每天上百万的现金流水,他们不忙吗?”
“他们比我们警察还忙。”
“但他们都是边吃早茶边谈生意的。”
“咱们办案子说到底也是可以谈的。”
“坐下来咱们边吃边聊,思路才能打得开。”
见文柏坚持,林越也不好再反驳,只能按下性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略显狭窄的街道边停下。
这是一条充满市井气息的街道,两旁长满了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
面前是一家看着颇有些年头的老字号茶楼,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透着岁月的痕迹。
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冷气开得很足,大厅里摆满了圆桌,几乎座无虚席。
人声鼎沸,粤语和普通话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个清晨的菜市场。
文柏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刚走进去,一个服务员大姐就迎了上来。
“文生,今日带朋友来啊?”服务员熟络地用流利的粤语打招呼,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引着他们往里走。
“系啊,带两个北方来的朋友试下口味。”文柏点点头,拉开椅子让江源和林越坐下。
服务员拿出一张白色的单子放在桌上,手里提着圆珠笔问道:“饮咩茶?”
“今日照旧啦,普洱。”文柏随口答道。
不一会儿,一壶滚烫的普洱茶和一套洁白的瓷质餐具被端了上来,旁边还配有一个大号的不锈钢深盆。
文柏将茶壶里的滚水直接倒进那个不锈钢深盆里,然后把面前的茶杯和筷子,统统扔进滚水里。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完,他把烫好的餐具一一摆回江源和林越面前,然后将盆里的废水倒进旁边的垃圾桶。
做着这些,文柏向两人解释:“知道羊城的老板为什么喜欢在茶楼谈生意吗?”
林越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因为早茶比酒桌更松弛。”文柏说得头头是道,“在北方谈生意,讲究个酒桌文化。”
“不喝倒几个,这合同签不下来。”
“但喝多脑子就糊涂了,有些关键条款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事后清醒了又后悔扯皮。”
“羊城人讲究得闲饮茶。”
“这句话绝对不是见面打招呼的客套话,是真的在茶桌上把买卖谈成。”
“在这里不用拼酒,大家头脑都是绝对清醒的。”
“环境吵一点没关系,关键是氛围放松。”
“一壶茶几笼点心,价格和条件就在这一筷子一筷子之间慢慢地磨。”
“磨到双方都觉得合适了,这生意自然就成了。”
这种南方的商业智慧和生活哲学,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也是这片土地经济繁荣的底色。
“行,入乡随俗。”林越索性也放开了,他抽出一份资料平铺在茶桌的空位上。
“既然文大说了,那我们就边喝茶边谈谈工作吧。”
林越的表情恢复严肃,他将一份协查通报推到文柏面前。
“文大,我们现在要找一个叫何超的人。”
“他对我们目前的案子非常重要。”
“只要找到他,我们就能进一步摸到蒋胜杰了。”
文柏倾过身子,拿过那份资料。
他盯着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何超……”
文柏接过资料看了看,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击,“有点眼熟啊。”
江源和林越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喜。
“我想起来了。”
文柏把资料放下,端起烫好的茶杯喝了一口普洱,“这小子以前在羊城混过一阵子。”
“他之前好像因为售卖假烟被我们分局处理过,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不过那次打击过后,这几年倒是不怎么见到他露面了,估计是假烟干不下去,改行干别的捞偏门去了。”
说话间,一阵铁轮子摩擦地砖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阿姨推着一辆冒着腾腾热气的不锈钢点心车,在过道里穿梭。
“虾饺、干蒸、叉烧包、流沙包——”阿姨拉长了声音叫卖着。
文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冲着点心车招了招手,大声喊道:“靓女,推过来这边!”
阿姨推着车走过来,揭开最上面的一层竹蒸笼,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露出里面一个个白里透红的点心。
“想吃什么自己拿,别客气。”
文柏对林越和江源说,语气极其热情,“来羊城,什么都可以不吃,但这虾饺是一定要拿的。”
林越和江源也不客气,各自拿了几笼点心放在桌上。
只见那个推车的阿姨并没有要求他们当场付钱,而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印章。
盖完章,阿姨推着车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叫卖。
东阳来的民警林越对这种盖章记账的方式颇为好奇,他拿着那张盖满印章的卡片反复看了看。
文柏却对这种场面并不以为意,他冲着远处一个端着茶壶走过的伙计招了招手,随意喊了一句:“阿明,这桌都记我账上啊!”
那名叫阿明的伙计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等服务员走远,文柏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
他蘸了点红醋,将虾饺一口咬下。半透明的澄面皮在嘴里破开,里面是一整颗饱 满弹牙的鲜虾仁,汁水鲜美。
他慢慢咀嚼着将虾饺咽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林越,手指点在何超的那份资料上。
“不过,你们既然要找他。”
文柏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帮你们找到!”
林越听到这句话大喜过望。
他原本以为在这样一个超级城市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至少得耗上十天半个月去摸排走访。
没想到文柏敢直接立下三天的军令状。
“太好了!”
林越激动地一拍桌子,连声说道,“文大,这次要是能顺利抓到人,你可是帮了我们东平省一个天大的忙!”
文柏端起普洱茶,轻轻碰了碰林越面前的茶杯。
“林队,见外了。”
文柏笑了笑:“我们羊城人和你们东平人一样,骨子里都喜欢交朋友。”
“干咱们警察这一行的,全国一盘棋。”
“今天你在这儿遇到难处,我帮你一把;明天要是我的逃犯窜到了北方,我不还得指望你帮我堵截?”
他喝下那口热茶,看着窗外街道上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和人群。
“我帮帮你,你帮帮我,这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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