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谢逸悄悄注视着那个女人已经好久了。
冬夜,乌苏湖畔的小酒馆里。
女人面容秀美,有俏挺的鼻梁,好看的尖下巴,但整个人透着疲惫和憔悴,一头青丝夹杂着些许白发,酒馆昏暗的光照在脸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破碎感。
但这并不是谢逸第一次看见她。
去年,前年,前前年……谢逸也见过她,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她总会徘徊在乌苏湖附近,孤零零地,像一个被抛下的亡魂。
谢逸知道她在打听黑水屯的事,也知道她一直在寻找旧址。
探寻消息无果,她会在夜里来到这个酒馆,独坐在角落。
也不喝酒,也不说话,只听着酒馆里悲伤的歌曲。
谢逸也不明白为什么,总会被她夺走视线。
当她转过脸时,莫名就击中了谢逸的心灵。
谢逸漂泊半生,独来独往,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于是,在好奇心驱使下,谢逸查阅了她的资料。
其实早有预感。
早有预料,但在看见她的名字时,还有一种真实而撕裂的绝望感,在心底滋生。
乔清清。
谢逸至今记得去年秋天,当他看到资料上这三个字时,内心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对这个名字丝毫不陌生。
许多年前,他曾因为和家里闹僵,负气远走北大荒,在一个叫黑水屯的地方住了一年多。
那里的冬天寒冷刺骨,风啸如哨。
但在那灰蓝的天底下,山林又有深不可测的肃穆壮阔。
是个很好的地方,只是太苦了。
谢逸当然记得乔家四口人。
一家的知识分子,除了家里老二,其他几个都有些文弱,干活很吃力,几个月下来便瘦骨嶙峋,经常生病。
谢逸看着不忍,时不时送些东西过去照顾。
有一天,谢逸捡到乔俊年的笔记本,里头是一些随笔和手稿,写得很有意思,他不知不觉便看了起来,翻到后来,是几张肖像画,都画的一个小姑娘。
画风潦草随意,但很传神,谢逸能看见那秀挺的鼻梁,灵动的眼睛。
扎着两条辫子,笑盈盈地模样。
乔俊年过来时,见他盯着肖像出神,不由便紧张起来。
他用警惕的目光看向谢逸,生硬的解释,这是我妹妹,不过我们已经登报断绝关系了,我们乔家的事,一切与她无关。
谢逸没说话,但他明白,这个哥哥一定很心疼自己的妹妹。
乔家四口下放,也只保下了这个妹妹。
挺好的,小姑娘不用跟过来受罪了。
后来,肖像中的人,与眼前悲伤的女人重合了。
谢逸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有罪。
那一年,他被家里叫回去过年,为婚事跟老头子闹翻了。
后来就被卷进一个恶性抢劫案中,被匪徒割喉,险些丧命,还丢失了重要文件。
他感觉这件事并不简单,似乎自己的行踪消息被人掌握了,但那时他不愿意跟谢振华低头,便跟奶奶商量好,传出假死的消息,同时悄悄查明真相。
水落石出以后,谢家发生了不小的震动。
是一直住在他家的张玉芝,为了谢家媳妇这个身份,对他动了杀心。
她只想嫁到谢家,嫁人还是嫁遗相,她不在乎。
在她身的小张,被敌特收买,利用张玉芝动手,他自己带走文件,逃往西南,途中被捕,之后坦白了一切真相。
小张、张玉芝以及其他同伙全部入狱。
小张被枪毙,张玉芝终身监禁。
谢振华万万没想自己眼皮子底下出这种事,气得病了一场。
妈妈也因为谢逸的重伤,气恼这个做爹的不合格,和谢振华分居了。
谢家一团乱。
谢逸陪奶奶跟妈妈去云省养伤散心,等他听闻黑水屯在雪崩中消失,除了离开屯子回家过年的几人以外,全部死亡的消息,已经快到夏天了。
一百三十多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那一瞬间,谢逸的大脑是空白的。
他想起老袁。
想起老金。
想起很多人。
他们求生过,顶着严寒转移到山林,寻找出路,与狼群博斗,直到山穷水尽,吃树皮,吃泥土。
最终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那些理想,青春,歌声,余生的期盼。
未尽之爱,未明之志。
全部葬于风雪之中。
很多个日夜,谢逸不断的想,如果那时他不只顾着家里这点儿私事,如果他多心一点心思,早点打探一下老袁的消息,如果他不去云省,而是回到北大荒……
哪怕有那么一两个人,就会活下来呢?
会不会,就不会有乔清清这样的遗孤,一次次来到这里,追思流泪?
是不是,他们都可以有不同的结局?
谢逸出神的这一会儿,乔清清走出了酒馆。
深夜的冬天,她一个女人到处乱走,谢逸不是很放心,便远远跟了上去。
他看到她站在乌苏湖边流泪。
寒风将泪水吹干,化作坚硬的冰晶。
他看到她呆呆站立,沉默不语,随后纵身跳入冰冷的湖水。
那一刻谢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本能地跑过去,脱去衣服鞋子,一头扎入水中。
黑暗的水下,他看到女人的长发飘动,不断坠落。
刺骨的寒冷吞没了他。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快速下沉,用力抓住了乔清清。
乔清清麻木地抬起脸来,就这样望着他,摇了摇头。
时间好像停止。
她在说,她不想活了。
右手麻痹疼痛,冰冷与刺痛沿着骨髓震颤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谢逸屏住呼吸,肺像要炸开一般,引力拖着他们还在下沉。
可谢逸绝不可能放手。
那些消失的生命,热情的青春与歌声,仿佛全在这一刻给他力量,驱使他将乔清清不断带往水面。
“哗”一声。
世界从黑暗变得清晰了。
乔清清晕迷在怀里,谢逸冷静地解开她的衣扣,对她进行急救,不间断进行心肺复苏与人工呼吸。
可同时,他的双手又不断的颤抖。
他只知道乔清清不能死,绝不可以死。
等乔清清面色缓和下来,谢逸才松了口气,将她送到医院。
然后在乔清清逐渐恢复意识前,他沉默走出了急诊室。
他知道乔清清结婚了,并和丈夫育有一子。
但她显然并不快乐。
她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一年比一年苍白。
谢逸无权窥视她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她的困局。
但他知道,这一切的困果都来源于自己身上的罪孽。
他没有资格劝解乔清清,甚至没有站到她面前的勇气。
他们就好像困在过去的亡魂。
深夜的街头,谢逸最后遥望一眼医院的灯光,悄然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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