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期权,公司决定按0.5元回购。”

HR林姐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0.5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6年前我入职的时候,期权协议上写的行权价是0.5元。6年后,我被裁了,公司说:按原价回购。

“行权价和回购价一样,”林姐补充,“公司很有诚意的。”

我没说话。

第二天,公司上市了。

我那些0.5元的期权,开盘价30块。

1.

林姐把回购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赵林,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没动。

“公司给你的方案是N+1,”林姐的语气像在背诵,“工作六年,赔偿6个月工资,加上代通知金1个月,一共是52000块。另外你有12000股期权已归属,公司按0.5元回购,6000块。加起来58000,今天签字,明天到账。”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签字。

58000块。

6年。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6年。

2018年,我从一家大厂跳槽过来。那时候公司只有40个人,挤在一个200平的办公室里,连会议室都没有,开会就在茶水间。

陈总亲自面试的我。

“赵林,”他说,“我看了你的履历,很不错。大厂出来的,技术扎实。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们是创业公司,工资没法给太高。”

他开了一个比我大厂薪资低30%的价格。

我犹豫了。

“这样,”陈总说,“我给你期权。12000股,服务满4年全部归属。等公司上市,这些期权会很值钱的。”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干,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

那一年,我28岁。

“赵林?”林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想什么呢?”

我看着她。

“林姐,我期权已经归属了,为什么要回购?”

林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公司的规定。离职员工的期权,公司有权按协议价回购。你当时签的期权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协议上写的是‘公司有权回购’,”我说,“不是‘必须回购’。”

林姐的笑容淡了一点。

“赵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不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姐把回购协议收回去,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离职协议,”她说,“N+1赔偿,52000块。这个你得签。”

“这个我签。”

我拿起笔,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名字。

林姐松了口气。

“那回购协议……”

“不签。”

林姐的脸色变了。

“赵林,我提醒你,如果你不配合公司的期权回购,可能会影响你的离职流程。”

“影响什么?”

“比如……离职证明的措辞,背调的时候公司怎么说,这些都……”

她没说完。

我站起来。

“林姐,我的离职证明,劳动法有规定,必须如实开具。背调的时候你们要是乱说,我会走法律程序。”

我往外走。

“还有,”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在公司的加班记录、项目贡献、绩效评价,我都有备份。你们想好了再说。”

林姐的脸色很难看。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没回头。

走出会议室,我的心跳得很快。

手心里全是汗。

说实话,我在虚张声势。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在背调的时候说我坏话,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6年了。

6年的加班,6年的付出,6年的“等公司上市就好了”。

他们裁我,行。N+1,我认了。

但我的期权,凭什么0.5元卖给你?

我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显示器、机械键盘、耳机、水杯……

这个工位我坐了6年,东西不多。

隔壁的老张看着我,欲言又止。

“赵哥……”

“没事。”我冲他笑了笑,“你忙你的。”

老张是我招进来的。两年前,我面试了二十多个人,最后选了他。

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我不怪他。

这种时候,谁敢说话?

我提着纸箱往外走,路过周哥的工位。

周哥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冲我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我没等。

周哥是我的直属领导,技术总监。

昨天下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兄弟,”他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的表情很凝重。

“公司最近在做上市前的优化,有些岗位可能会调整。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当时就懂了。

“优化”,“调整”,“心理准备”。

这些词,我在互联网干了快十年,听得太多了。

“名单定了?”我问。

周哥点头。

“我在里面?”

周哥又点头。

“为什么是我?”

周哥叹了口气:“兄弟,我也没办法。上面给了指标,要优化掉15%的人力成本。你……工资算高的。”

我的工资,月薪3万8。

6年前入职的时候2万6,加上每年的涨薪,涨到了3万8。

6年,涨了46%。

平均每年涨7.7%。

这个涨幅,在互联网不算高。

但在裁员名单上,我是“高成本”。

“兄弟,”周哥说,“你能力强,出去肯定能找到更好的。这是好事。”

我没说话。

“公司会给N+1的,”周哥继续说,“不会亏待你。等上市了,我请你吃饭。”

我依然没说话。

上市。

又是上市。

这六年,我听了多少次“等上市就好了”?

“上市后期权能套现了,你就财务自由了。”

“上市后公司估值翻倍,你的期权能值好几百万。”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上市了。”

再坚持一下。

我坚持了6年。

现在,上市前一天,你们把我裁了。

然后告诉我,期权按0.5元回购。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11月的北京,已经有点冷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4点23分。

微信上有好几条消息,都是问我怎么回事的。

我没回。

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炸鸡。

等餐的时候,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着那栋写字楼。

18层。

我在那上面待了六年。

六年。

2000多个日夜。

现在,我带着一个纸箱,站在楼下。

像个傻子。

手机响了,是媳妇的电话。

“老公,晚上吃什么?我下班顺路买菜。”

我想了想。

“媳妇,今天我提前下班了。咱出去吃吧。”

“怎么了?”她的声音里有点担心。

“没什么。就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现在就过去。你在公司等我。”

“我在楼下。”

“……楼下?”

“嗯。”

她没再问,说了句“等我”,就挂了。

我站在原地,等着她。

风有点大。

我的外卖到了,是一份蜂蜜炸鸡。

我没吃,提着它,继续等。

20分钟后,媳妇的车停在我面前。

她下车,看见我手里的纸箱和炸鸡,愣了一下。

“上车。”

我上了车。

她没启动,扭头看着我。

“说吧。”

“我被裁了。”

她沉默了几秒。

“赔偿呢?”

“N+1,5万多。”

“期权呢?”

“他们想按0.5元回购。我没同意。”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动了车。

“走,吃烧烤去。”

“烧烤?”

“对。被裁了得喝一顿。”

我忍不住笑了。

“媳妇,你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她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还有房贷要还,你敢不找工作?”

“……那倒是。”

“再说了,”她瞥了我一眼,“你要是真的混吃等死,我就把你踹出去。”

"……"

“开玩笑的。”她说,“不过期权的事,你得想清楚。我记得你那个协议上写的是服务满4年归属,你都6年了,凭什么让你按原价卖?”

“所以我没签。”

“那他们能拿你怎么样?”

“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

“但我不想卖。”

媳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不卖就不卖。大不了打官司,咱有时间。”

我看着她的侧脸。

六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跟着你,不会饿死就行。”

那时候我们都穷,婚礼是在老家办的,酒席摆了十桌,都是亲戚。

我没给她买钻戒,只买了个素圈金戒指。

“等以后有钱了再换。”我说。

她说:“行。”

后来确实换了,在我来这家公司的第三年。那一年公司拿到了B轮融资,发了年终奖,我用那笔钱给她买了一克拉的钻戒。

“以后你就是有钻戒的女人了。”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我还是有房贷的女人呢。”

那时候,我们刚在北京买了房。五环外,两室一厅,80平。首付60万,是双方父母凑的。房贷每个月12000。

我跟她说过,等公司上市,期权套现了,把房贷提前还掉。

“到时候咱换个大的,三室一厅,给孩子留个房间。”

她说:“行,我等着。”

等了六年。

现在我告诉她,我被裁了,期权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说,走,吃烧烤去。

我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烧烤店是我们常去的那家,老板看见我们,笑着招呼:“呦,两口子来了,还是老三样?”

“老三样,再加一份大腰子。”媳妇说。

老板愣了一下:“大腰子?你们以前不点这个的。”

“今天点。”媳妇说,“我老公被裁了,得补补。”

老板:"……"

我:"……"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媳妇给我倒了杯啤酒。

“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媳妇,你知道吗,”我说,“我今天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感觉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

“我在那儿干了六年,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个纸箱。里面是我的水杯、耳机、还有几本书。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那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就是觉得……六年,好像没留下什么。”

媳妇又给我倒了杯酒。

“留下什么?你挣的钱都还房贷了,又没攒下多少。你的工作经验?出门就能换一份。你的人脉?离职就没用了。职场就是这样,别想太多。”

她说得很淡。

但我知道她比我更清楚。

她在一家外企做HR,见过太多人离职、被裁、被优化。

她跟我说过,职场没有感情,只有价值交换。

你有用,公司留你。你没用了,或者太贵了,公司就把你换掉。

这是规则。

我懂。

但懂归懂,轮到自己头上,还是会难受。

“喝酒。”媳妇举起杯子,“敬你失业。”

我被她逗笑了。

“敬失业。”

我们碰了杯。

2.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媳妇扶着我回家,把我扔到床上。

“明天开始找工作。”她说,“我不养闲人。”

“……知道了。”

“还有,期权的事你自己处理。不想卖就别卖,要打官司我陪你。”

“……知道了。”

“睡吧。”

她关了灯。

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很乱。

想着六年前入职时陈总说的话,想着周哥今天的表情,想着林姐推过来的那份回购协议。

0.5元。

我的期权,他们想用0.5元买走。

我不知道这合不合法,不知道能不能打官司,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六年。

我把最好的六年给了这家公司。

加班、出差、熬夜赶项目、半夜被叫起来修bug……

有一年除夕,服务器宕机,我在公司待了一整夜。回家的时候天都亮了,媳妇给我热了一盘饺子,我吃了两个就睡着了。

有一次出差,我在外地待了三个月。那期间媳妇的外婆去世了,我赶回来的时候,葬礼都结束了。

我跟她说对不起。

她说没事,工作重要。

工作重要。

我一直以为工作重要。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公司就会看到我的价值。

我以为只要公司上市,我的付出就会有回报。

我以为只要我忠诚,公司就会对我忠诚。

现在我知道了。

都是扯淡。

公司要上市了,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高成本”。

我是高成本。

月薪3万8,工龄6年,期权12000股。

裁掉我,公司每年能省40多万。

在财务报表上,这叫“优化人力成本”。

在我这里,这叫六年心血,一夜清零。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

媳妇上班去了,桌上留了一碗粥和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热着,吃完开始投简历。下午我回来检查。——你老婆”

我笑了笑,洗漱完,开始吃粥。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恭喜!”

是我的前同事大刘发来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恭喜什么。

然后我看到他发的第二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公司的官方公众号。

标题:《热烈庆祝XX科技成功登陆科创板!》

配图是陈总站在上交所门口,背景是红色的“开市”大字。

我的手僵住了。

上市了。

公司上市了。

就在我被裁的第二天。

我立刻打开股票软件,搜索公司股票代码。

开盘价:30.5元。

30.5元。

我的12000股期权,行权价0.5元。

如果我还在职,今天行权,每股赚30块。

12000股,就是36万。

如果算上上市后的股价上涨……

我不敢想了。

手机又响了。

大刘的消息:“兄弟,听说你昨天走的?太惨了吧,差一天啊!”

我没回。

又有消息进来。

“赵林,上市了!!!”

“卧槽,开盘价30块!”

“赵哥,你看到没!咱公司上市了!”

我的微信群里,消息疯狂刷屏。

都是同事发的。

以前的同事。

他们在庆祝,在欢呼,在计算自己的期权能值多少钱。

“我5000股,15万!”

“我有8000股,24万!再涨一涨能有30万!”

“陈总说今晚请全公司吃饭,喝茅台!”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

像个局外人。

不对,我本来就是局外人了。

从昨天签下离职协议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了。

我只是一个“前同事”。

一个被裁掉的前同事。

一个昨天被裁、今天看着大家分钱的前同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哥的消息。

“兄弟,看到消息了吗?上市了!”

我没回。

“我说请你吃饭的,算数。改天找个时间?”

我还是没回。

“你在吗?”

我放下手机。

粥已经凉了。

我端起碗,走到厨房,把粥倒进了垃圾桶。

没有胃口。

我打开电脑,搜索“期权回购  法律”。

我要看看,他们要我按0.5元卖,我不卖,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一个小时后,我大概搞清楚了。

根据我签的期权协议,公司确实有权回购离职员工的期权,但回购价格应该按“公平市场价”或“协议约定价格”。

关键是,协议上写的是“公司有权回购”,而不是“员工必须出售”。

也就是说,他们有权买,我也有权不卖。

当然,这里面有很多灰色地带。比如如果公司一直不上市,我的期权就永远无法变现。比如如果公司在上市前把我的期权作废……

但现在,公司已经上市了。

我的期权,理论上可以在二级市场变现了。

当然,前提是公司允许我行权。

我又看了一遍期权协议。

“服务满4年,期权全部归属。”

我服务了6年。

“归属后的期权,可在公司上市后12个月内行权。”

公司今天上市了。

“行权价:人民币0.5元/股。”

开盘价30.5元。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朋友老王发了条消息。

“老王,方便吗?有个劳动纠纷想咨询你。”

老王秒回:“说。”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王:“你先把期权协议发我看看。”

我拍了照片发过去。

五分钟后,老王回复了。

“兄弟,你这个情况有点意思。”

“怎么说?”

“你的期权已经归属了,协议上也没有说离职后必须回售。公司要求你0.5元回购,你可以拒绝。”

“那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们可以不配合你行权。比如拖着不给你办手续,或者找各种理由说你不符合行权条件。但如果你走法律途径,赢面很大。”

“打官司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两年。期间你的期权被冻着,没法变现。”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可以先跟公司谈。现在公司刚上市,不希望有法律纠纷影响股价。你态度强硬一点,他们可能会妥协。”

“妥协到什么程度?”

“最起码,不能0.5元。你可以要求按上市发行价来算,或者让他们给你办行权手续。”

“明白了。谢谢老王。”

“别客气。有需要随时找我。”

我放下手机。

好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卖。

不管他们怎么说,怎么威胁,我都不卖。

我的期权,是我用六年换来的。

不是他们5万块能买走的。

3.

上市后的第三天,林姐给我打电话了。

“赵林,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期权回购的事。你那个协议还没签。”

“我不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林,我劝你考虑清楚。你现在已经离职了,公司没有义务配合你行权。你不签回购协议,期权就只能烂在手里。”

“那我就烂着。”

“你……”

“林姐,”我打断她,“我咨询过律师了。我的期权已经归属,公司要求回购是你们的权利,我拒绝也是我的权利。你们要是不配合我行权,我会走法律途径。”

林姐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林,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我不想闹大。但你们要是坚持0.5元回购,那就只能闹大。”

“公司不会让步的。”

“那我们法庭见。”

我挂了电话。

说实话,挂完电话我心里也没底。

打官司,真的能赢吗?

万一输了呢?

万一拖个一两年,期权还是拿不到呢?

但我没有退路了。

0.5元,6000块。

我的六年,就值6000块。

我不接受。

挂完电话,我继续投简历。

现在我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下一份工作,不能坐吃山空。

房贷每个月还要还,生活还要继续。

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有几家回复了,约了面试。

三天后,我去了第一家面试。

是一家规模差不多的互联网公司,做电商的。

面试官是他们的技术总监,姓李,看起来比我大几岁。

“赵林是吧?我看了你的简历,XX科技的?”

“对。”

“刚离职?”

“对。”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为什么离职。

这行的人都懂,这种时候离职,八成就是被裁了。

“你之前负责什么模块?”

我开始介绍自己的工作经历,做过什么项目,解决过什么问题,带过几个人。

李总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他问我期望薪资。

“4万5。”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之前是3万8?”

“对。我被裁了,但我不觉得自己贬值了。如果贵公司觉得我不值这个价,那就算了。”

李总监看着我,笑了。

“行,有骨气。回去等通知吧。”

一周后,我收到了offer。

月薪4万2。

比我预期的低一点,但比之前高了4000。

我接了。

入职时间是两周后。

这两周,我打算休息一下。

上班第一天之前,我又接到了林姐的电话。

“赵林,陈总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期权的事。他说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方案。”

我冷笑了一声。

“林姐,上市前你们把我裁了,现在又想谈?晚了。”

“陈总说……”

“你告诉他,我的期权,行权价0.5元,现在市价35块。他要是愿意按市价给我,我们可以谈。不愿意的话,法庭见。”

我挂了电话。

35块。

12000股。

42万。

这是我应得的。

当然,我知道他们不会给。

但我也不会让步。

入职新公司的第一天,我发了条朋友圈。

“新的开始。”配了张工位的照片。

很多人点赞,包括一些前同事。

但周哥没有。

大概是心虚。

新公司的工作还算顺利,虽然要重新适应一套新的系统和流程,但基本功都在,很快就上手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第一笔工资。

扣完税,到手3万5。

比以前高了3000多。

这天晚上我请媳妇吃了顿火锅。

“庆祝什么?”她问。

“庆祝我活过来了。”

她白了我一眼,夹了一块毛肚。

“行吧,请我吃火锅就活过来了?便宜你了。”

“下次请你吃贵的。”

“我记着了啊。”

我们碰了杯。

“期权的事呢?”她问,“有进展吗?”

“律师在跟进。公司那边还没松口,估计要打官司。”

“打就打。”她说,“反正也不急。你现在有工作了,有收入,拖着就是了。他们比我们着急。”

“怎么说?”

“你想啊,公司刚上市,正是要给股东交代的时候。要是这时候出个员工维权的新闻,多影响股价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娶对人了。

“媳妇,你说得太对了。”

她得意地笑了笑。

“那是,跟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了?”

“你就会埋头干活。我是当HR的,我知道公司最怕什么。”

她喝了口啤酒。

“你就等着吧,他们会来找你的。”

4.

媳妇说得没错。

两个月后,周哥来找我了。

“兄弟,好久不见啊,出来喝一杯?”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联系我。

犹豫了一下,我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个清吧,周末的晚上,人不算多。

周哥比以前憔悴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几根。

“兄弟,”他给我倒了杯酒,“上次的事,我对不起你。”

“哪次?”

“裁员的事。”他叹了口气,“其实名单里本来没有你,是后来加的。”

“谁加的?”

“陈总。”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哥犹豫了一下,说:“你的期权太多了。”

“什么意思?”

“上市前,公司要控制期权池。你12000股,算多的了。陈总觉得……与其让你行权,不如把你裁掉,0.5元回购。”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我“成本高”。

是因为我的期权太多。

留着我,要分他们42万。

裁掉我,只需要6000块。

这笔账,他们算得很清楚。

“兄弟,”周哥说,“我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当时我也劝了,但陈总坚持……”

我打断他:“周哥,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周哥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他说,“公司那边……想跟你和解。”

“和解?”

“你的期权,按市价打个折,给你一半怎么样?大概20万。”

20万。

12000股,市价35块,值42万。

他们想用20万打发我。

“你帮他们来谈的?”

“算是吧。”周哥有点尴尬,“陈总知道我们关系好,让我来探探你口风。”

我笑了。

“周哥,我记得你说过,等上市了请我吃饭。”

“是是是,我记得。”

“那顿饭呢?”

“啊?”

“你说的饭,还请吗?”

周哥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当然请,当然请。今天这顿我请。”

“不用。”我站起来,“你帮我带句话给陈总。”

“什么话?”

“告诉他,20万不行,42万也不够。”

周哥愣住了。

“那你要多少?”

“我要我应得的。”我看着他,“12000股,按市价行权。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还有,从今天开始,别再联系我了。”

“兄弟,你……”

“周哥,你我之间,已经没有‘兄弟’这个词了。”

我转身就走。

走出酒吧,夜风迎面吹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爽。

这句话,我憋了两个月。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周哥那次来找我之后,公司那边安静了一段时间。

我继续上班,继续还房贷,继续过日子。

律师那边也在跟进,说公司不配合,可能要走仲裁程序。

我说没问题,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又过了一个月。

周六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影,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赵林?”

是个男声,有点熟悉。

“我是陈总。”

我愣了一下。

陈总?

创始人陈总?

“你好,陈总。”

“赵林,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很客气,“方便聊几句吗?”

“您说。”

“是这样的,公司这边有个系统问题,比较紧急。你是那个模块的负责人,对系统最熟悉。能不能帮个忙,回来看看?”

我差点笑出声。

“陈总,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所以是请你帮忙。当然,费用方面好商量。”

“什么问题?”

“支付系统,对接银行那块。用户反映充值失败率很高,技术部查了几天也没找到原因。”

我知道那个模块。

那是我做的。

六年前入职的时候,公司的支付系统就是我从头搭的。后来迭代了很多版,但底层逻辑一直是我当初设计的。

离职前,我把文档和代码都做了交接。

但有些东西,不是交接就能交代清楚的。

“陈总,”我说,“我记得我离职的时候,公司说‘配合一下’,我都配合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现在有问题,你们应该找新负责人。”

“新负责人还不熟悉,这不是没办法嘛……”

“那不好意思,我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林,”陈总的语气变了,“你非要这么僵吗?”

“陈总,我记得您说过,‘创业嘛,有聚有散’。现在我们是散的状态,帮忙的事,您另请高明吧。”

我挂了电话。

媳妇从卧室出来,问我谁的电话。

我跟她说了。

她笑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会来找你的。”

“但我没答应。”

“当然不能答应。”她说,“你一答应,他们就知道你的底线了。继续晾着他们。”

“媳妇,你可真是我的军师。”

“那是。”

第二天,我收到了周哥的微信。

“兄弟,你昨天真的拒绝陈总了?”

我没回。

“公司现在很着急,支付系统每天都在出问题,用户投诉很多。”

我还是没回。

“陈总说,如果你肯回来帮忙,期权的事可以谈。”

我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我的条件没变。12000股,按市价行权。你们答应,我就回来。”

周哥半天没回。

三个小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陈总说,可以。但你得先把问题解决了。”

我冷笑了一声。

“周哥,你帮我带句话。先签期权行权协议,我再帮忙。问题解决后再行权,我怕你们又反悔。”

又是半天没回。

第二天早上,周哥给我打了电话。

“兄弟,陈总同意了。”

我有点意外。

“真的?”

“真的。下午你来公司一趟,把协议签了。然后帮忙看看那个问题。”

“行。”

我挂了电话。

媳妇看着我,眼里有点担心。

“他们不会耍什么花招吧?”

“不会。”我说,“他们现在比我急。而且,我让老王帮我看过协议了,没问题我再签。”

“那就好。”

下午,我回了一趟公司。

物是人非。

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人,走廊里的装饰也变了。

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在。

咖啡、外卖、办公室特有的空气。

林姐在门口等我。

“赵林,好久不见。”

她的态度比上次好多了,还主动给我倒了杯水。

“协议在这里,你看看。”

我仔细看了一遍。

期权行权协议,12000股,行权价0.5元,行权日期就是今天。

没有坑。

我拍了照发给老王。

老王看了之后说没问题。

我签了字。

林姐也签了字,盖了公司章。

“欢迎你回来帮忙。”她说,笑得很职业。

我没接话。

我拿着协议,去了技术部。

老张还在。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哥,你回来了?”

“临时帮忙。”

他点点头,没多问。

我坐在电脑前,开始查那个支付问题。

两个小时后,我找到原因了。

是一个参数配置的问题,银行那边升级了接口,我们这边没跟着更新。

很简单的问题,改几行代码就解决了。

但新来的人不熟悉底层逻辑,所以一直找不到原因。

我改完代码,测试通过,把解决方案写成文档,发给了技术部负责人。

然后,我站起来,走了。

“赵哥,不留下来吃饭吗?”老张在后面喊。

“不了。”我头也不回。

走出公司大门,我看了一眼天空。

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很美。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

“搞定了,回家吃饭。”

她秒回:“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吃糊了的西红柿炒蛋。”

“……行吧。”

5.

一周后,我的期权行权完成了。

12000股,行权价0.5元,市价38块。

我按市价卖出,扣掉成本和税,到手40多万。

那天晚上,我请媳妇吃了一顿大餐。

不是火锅,是米其林二星。

人均1500的那种。

“赵林,你这是飘了?”媳妇看着菜单,眉毛挑得老高。

“没飘,就是觉得应该补偿一下你。”

“补偿什么?”

“这几个月,你陪我一起熬过来。”我认真地看着她,“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看在钱的份上,原谅你了。”

我们碰了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先好好工作吧。新公司挺好的,我想踏踏实实干几年。”

“期权呢?新公司有吗?”

“有,但不多。入职的时候给了2000股,行权价3块。”

“那就等着吧。”她说,“说不定几年后又能赚一笔。”

“说不定。”

我喝了口红酒,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很美,灯火辉煌。

几个月前,我站在前公司楼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现在,我坐在高档餐厅里,觉得一切都值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没有放弃。

没有接受他们的0.5元回购。

没有委屈自己。

坚持到了最后。

“媳妇,”我说,“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公司就会对我好。只要忠诚,就会有回报。”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我笑了笑,“职场没有感情,只有利益。想要公平,只能自己争取。”

媳妇举起酒杯。

“敬你开窍了。”

“敬我开窍了。”

我们碰杯。

6.

三个月后,我在新公司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

前公司的事,我以为已经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周哥又给我发消息了。

“兄弟,方便聊几句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他:“说吧。”

“公司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陈总被证监会调查了。”

我皱眉。

“为什么?”

“财务造假。上市前的财报有问题,现在被查出来了。”

我想起上市前公司的各种操作。

裁员、压成本、回购期权……

原来是为了让财报好看。

“然后呢?”

“股价暴跌,从最高40块跌到现在12块了。很多人的期权都套住了。”

我想起我在38块卖掉的那一刻。

好险。

如果当时没坚持,接受了0.5元回购,我就亏大了。

如果当时没及时卖出,留到现在,也是一场空。

“你呢?”我问。

“我也套了。”周哥的语气很沮丧,“我的期权当时没舍得全卖,留了一半。现在亏了十几万。”

我没说话。

“兄弟,”周哥说,“我想请你喝个酒。当面聊聊。”

“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

“行吧。”

我们约在那家清吧。

还是那个位置。

周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睛里有血丝,头发又白了不少。

“兄弟,”他给我倒酒,“上次的事,我一直想道歉。”

“算了。”

“不,我得说。”他抬头看着我,“裁员的事,我真的劝过陈总。但他不听。他说你的期权太多,留着不划算。我……没能帮你。”

“我知道。”

“你不怪我?”

“怪有什么用?”我喝了口酒,“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说,我也得到了我应得的。”

周哥苦笑。

“是啊,你卖在了最高点。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反而成了韭菜。”

“不是最高点,”我说,“是该卖的时候卖了。”

“什么意思?”

“我没有内幕消息,不知道公司会被调查。我只是觉得,落袋为安。钱到手才是真的。”

周哥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你比我看得清。”

“不是我看得清。”我放下酒杯,“是我被裁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公司不会对你忠诚,你也不用对公司忠诚。期权也好,承诺也好,只有变成钱,才算数。”

周哥点点头,神色黯淡。

“陈总被调查之后,公司很多事都暴露了。”他说,“那些被裁的人,有好几个在维权。还有人告他股权欺诈。”

“跟我无关了。”

“是。”周哥说,“你走得好。”

我没接话。

我们又喝了几杯。

周哥忽然问我:“兄弟,你现在在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

“工资呢?”

“比以前高。”

“期权呢?”

“有,不多。”

周哥点点头。

“如果新公司上市了,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该卖就卖。不会再等了。”

“不觉得亏吗?万一上市后还涨呢?”

“万一跌呢?”我看着他,“周哥,我现在想明白了。工作就是工作,是用我的时间和精力换钱。期权也好,承诺也好,都是饼。只有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周哥沉默了很久。

“兄弟,你变了。”他说。

“是吗?”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笑。

“是啊,以前的我,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公司会对我好。相信‘等上市就好了’。”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现在的我,只相信自己。”

7.

那次跟周哥喝酒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

后来听说,他也从公司离职了。陈总被调查后,公司元气大伤,高管走了好几个。

周哥去了一家小公司当CTO,工资比以前低,但好歹稳定。

我在新公司待了一年,升了一级,工资涨到4万8。

期权还是那2000股,行权价3块。

公司说两年后争取上市。

我没当真。

说说而已。

但我不在乎了。

每个月我会把收入的30%存起来,剩下的还房贷、日常开销。

媳妇也升职了,现在是HR经理,工资跟我差不多。

我们商量过,等攒够钱,把房贷提前还掉一部分。

不追求什么财务自由,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有一天,我在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动态。

是老张发的。

“感谢XX科技这几年的培养,今天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天。新的旅程,新的开始!”

配图是他的离职合影,笑得很灿烂。

评论区有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了一家大厂。

我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朋友圈,继续工作。

又过了半年,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林姐。

“赵林,好久不见。”

“林姐?”我有点意外,“什么事?”

“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公司现在人手紧张,有些技术问题解决不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忍不住笑了。

“林姐,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有。”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陈总被查之后,公司走了很多人。技术部现在只剩几个新人,很多老系统都没人会维护。”

“那不是我的问题。”

“赵林,我知道之前公司对不起你。但现在真的没办法了。你开个价,只要你愿意回来帮忙。”

我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我说,“你还记得当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说,‘公司很感谢你的付出’。”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继续说,“六年,3000多个小时的加班,值多少钱?”

“赵林……”

“后来我知道了。值5万块。”

“那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也是打工的,你也没办法。”

“是的……”

“所以,”我说,“现在我也没办法。”

我挂了电话。

8.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了这件事。

她笑了。

“前公司还有脸找你?”

“可能真的没办法了。”

“活该。”

我也笑了。

“是活该。”

媳妇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们的事跟你无关。”

“知道了。”

我低头吃饭,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一年多前,我被裁的时候,觉得天塌了。

6年的付出,一夜清零。

期权被0.5元回购,尊严被踩在脚下。

那时候我想过,也许我真的应该接受。

大不了换份工作,从头再来。

何必跟公司死磕?

但我没有。

我坚持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

是因为我媳妇说:“不卖就不卖,大不了打官司。”

是因为她说:“你有工作有收入,拖着就是了。”

是因为在我最难的时候,她没有抱怨,而是拉着我去吃烧烤。

想到这儿,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媳妇。”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又来?”

“不是又来。”我说,“就是觉得,幸好有你。”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上扬的。

“行了行了,吃饭。”

我继续吃饭。

这一年多,发生了很多事。

被裁员,期权纠纷,跳槽新公司,看着前东家暴雷……

回头看,我觉得自己变了很多。

以前,我相信努力一定有回报。

现在,我知道努力只是基础,结果要自己争取。

以前,我相信公司会对我好。

现在,我知道公司和员工是利益关系,不是感情关系。

以前,我觉得期权、股权这些东西很值钱。

现在,我知道只有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这些道理,书上都有。

但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真正懂。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电视。

是一个职场剧,讲一个年轻人在公司里打拼的故事。

主角遇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被领导打压,被同事排挤。

但最后,他通过自己的努力,逆袭成功,当上了总经理。

媳妇看得津津有味。

“老公,你觉得这种剧真实吗?”

“不太真实。”

“哪里不真实?”

“现实里,普通人逆袭成总经理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拍?”

我想了想。

“主角被打压之后,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工资涨了一点,然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那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没什么好看的。”我笑了笑,“但这是大多数人的人生。”

媳妇看着我。

“你觉得你的人生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我说,“被裁了,跳槽了,工资涨了一点,继续上班。没有逆袭成总经理,也没有身败名裂。就是普普通通地活着。”

“那你觉得……值吗?”

“值什么?”

“你这一年多的经历,值吗?”

我想了很久。

“值。”

“为什么?”

“因为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说,“比如,怎么保护自己。比如,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手。比如……”

我看着她。

“比如,有个人陪着你,比什么都重要。”

媳妇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有感而发。”

“那感发完了吗?去洗碗。”

“……行吧。”

9.

两年后的春天,我在新公司待满了三年。

公司没有上市。

但我不在意了。

我的期权还在,涨不涨跌不跌,随它去。

工资倒是又涨了一点,月薪5万3。

媳妇也升了职,成了HR总监,管着十几个人。

我们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每个月压力小了很多。

买了一辆车,不是豪车,就是普通的家用车。

周末会带着媳妇去郊区转转,吃吃农家乐。

日子很平淡,但我觉得很好。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新闻。

“前XX科技创始人陈X因财务造假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配图是他在法庭上的照片。

穿着囚服,头发白了很多,看起来老了十岁。

评论区很热闹。

“活该。”

“当初上市的时候多风光,现在呢?”

“那些被他坑了的员工,估计在拍手叫好。”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了页面。

没什么感觉。

不恨他,也不同情他。

他做了选择,现在承担后果。

就这么简单。

晚上,媳妇问我:“你看到那条新闻了吗?”

“看到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假的?你被他坑了那么惨。”

我想了想。

“其实也没有那么惨。”

“怎么说?”

“他把我裁了,我跳槽到了更好的公司。他想0.5元回购我的期权,我没让他得逞。他的公司暴雷了,我已经离开了。”

我看着她。

“从结果来看,我没有吃亏。”

“那你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

“因为当时觉得不公平。”我说,“我给公司干了六年,他们一脚把我踢开。那种感觉,谁都会生气。”

“现在呢?”

“现在不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说,“职场就是这样,没有公平可言。你付出的和你得到的,从来不成正比。想要公平,只能自己争取。”

媳妇点点头。

“你成熟了。”

“不是成熟。”我笑了笑,“是被社会毒打过。”

她也笑了。

“那你觉得,你的六年值吗?”

“值。”

“为什么?”

“因为那六年,我学到了技术,积累了经验,认识了你。”

我看着她。

“单是认识了你这一条,就值了。”

她白了我一眼。

“又来了。”

“这是实话。”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在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三年前,我站在前公司楼下,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三年后,我站在自己家的窗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不是因为我赚了多少钱。

是因为我走过了那段最难的路,还好好地活着。

还有人陪着我。

这就够了。

10.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三年的经历。

从被裁的那一刻,到现在。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

我想起林姐说的那句“公司很感谢你的付出”。

想起周哥说的那句“等公司上市,请你吃饭”。

想起陈总说的那句“创业嘛,有聚有散”。

这些话,当时听起来那么刺耳。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公司不会感谢你的付出,只会计算你的成本。

领导不会对你忠诚,只会考虑他自己的利益。

老板画的饼,永远只是饼。

这些道理,我用六年的时间才学会。

代价是一次裁员,一场期权纠纷,还有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但我不后悔。

因为这些经历,让我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一个不再相信“公司会对你好”的自己。

一个知道“只有到手的钱才是真的”的自己。

一个学会了保护自己的自己。

媳妇翻了个身,搂住了我的手臂。

“还没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三年。”

她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三年前,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我说,“六年的付出,换来一个纸箱。”

“现在呢?”

“现在觉得,那是最好的安排。”

“怎么说?”

“如果我没有被裁,可能还在那家公司,每天加班,等着上市。然后公司暴雷,期权归零,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头,看着她。

“被裁之后,我才学会了保护自己。”

她点点头。

“那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好?”

“工作稳定,收入还行,有房有车,还有你。”

她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心里话。”

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我也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

“你比以前成熟了。”她说,“以前的你,只会埋头干活,觉得努力就有回报。被裁之后,你开始学会思考,学会争取,学会保护自己。”

“这样好吗?”

“当然好。”她说,“这样的你,我更放心。”

我抱紧了她。

“媳妇,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抱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的路还长,我们一起走。”

“好。”

11.

一年后,新公司真的上市了。

我的2000股期权,行权价3块,上市价18块。

扣掉成本和税,到手3万。

不多,但也是意外之喜。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卖了。

落袋为安。

媳妇问我:“不留一点吗?万一涨呢?”

“万一跌呢?”

她笑了。

“你学会了。”

“那是。”

这一年,我们又攒了一些钱,把房贷全部还清了。

那天我拿到银行的结清证明,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感慨万千。

五年前,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首付是双方父母凑的。

那时候我跟媳妇说,等公司上市,期权套现了,把房贷提前还掉。

期权是套现了,但那家公司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现在房贷还清了,靠的是我们自己的努力。

“媳妇,”我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再去吃顿米其林?”

“人均1500那种?”

“对。”

她想了想。

“算了,还是吃火锅吧。”

“为什么?”

“米其林太贵了,不值当。”她说,“火锅更实在。”

我笑了。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

还是那家老店,还是老三样。

“老公,”媳妇举起杯子,“敬我们的房子。”

“敬我们的房子。”

我们碰杯。

“还敬什么?”她问。

“敬我们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们靠自己,把日子过好了。”

她笑着摇摇头。

“你今天话真多。”

“有感而发。”

我们吃着火锅,聊着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

她说她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三室一厅,给孩子留个房间。

我说好,慢慢攒钱,不着急。

她说她想生个孩子,趁现在还年轻。

我说好,顺其自然。

她说她想带我去旅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说好,今年休年假的时候,我们出去玩一趟。

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愿望,普普通通的计划。

没有什么财务自由,没有什么阶层跃升。

就是两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

但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12.

写到这里,我的故事差不多讲完了。

回头看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

被裁员,期权纠纷,跳槽新公司,前东家暴雷,老板进了监狱……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我会说:

这是一个普通人学会保护自己的故事。

我不是什么成功人士,没有逆袭成总经理,也没有财务自由。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在北京有一套小房子,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有一个爱我的老婆。

这些,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不是靠公司的施舍,不是靠领导的赏识,也不是靠期权的升值。

是靠我自己。

如果你问我,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

第一,公司不会对你忠诚,你也不需要对公司忠诚。工作就是价值交换,仅此而已。

第二,到手的钱才是真的。期权、承诺、画饼,都是虚的。

第三,想要公平,只能自己争取。没有人会白给你公平。

第四,找一个在你最难的时候不会放弃你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道理,听起来很简单。

但只有经历过,才会真正懂。

希望你不需要像我一样,被社会毒打之后才明白。

如果你正在经历类似的事情,被裁员、被欺负、被不公平对待……

我想告诉你:不要放弃,不要妥协,坚持争取你应得的。

结果也许不如你预期。

但至少,你没有对不起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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