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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议院情报委员会由13名共和党议员和9位民主党议员组成，罗素是该委员会少数派民主党员的领袖，担任“情报委员会”次席，地位仅次于麦菲。

罗素六十八岁，在巴尔的摩成长，早年从事司法工作，然后竞选当地议会，又担任过当地议长和市长，之后又做了约十年的议员。

“追鹰行动”的第一步便是罗素。透过关系，梅森与罗素见了面。梅森知道罗素是第一次担任该委员会的次席，对这块事务并不是很懂，反而很坦诚。梅森的沟通天赋发挥了作用，他俩很聊得来，都认为商业贸易和司法的软对抗，相比军事、情报等硬对抗，是更好的解决方式。

于是，梅森向他发出了邀约，建议他去看看国外公司，拿到一手资料，比如华兴，这有助于罗素在情报委员会制订“网络设施和国家安全”法案时能更全面，既兼顾安全，又保证美国的商业繁荣和司法公平。罗素觉得建议不错，答应认真考虑。

“追鹰行动”的第二步也同步启动。几天后，在Jacob和陈总的内部推动下，华兴全球公关部终于发出了一封公开信，在全球媒体上，公开回应了对华兴盗用知识产权的批评、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指控，同时积极回应美方的调查，高调宣布华兴大门可以向美国打开。

在梅森的运作下，罗素终于决定借这个机会，表达自己的立场。但罗素老谋深算，他并非亲自出马，而是派自己的幕僚长和情报委员会中的本党内议员史蒂文等人组成代表团，先替他去深圳探路；同时，华兴一方，将由梅森、Jacob、陈亚非、余婕、姜牧森陪同。

这个美方代表团回国考察成功与否，将直接影响罗素的好感度与判断。现在“追鹰行动”从美国又转回了中国，指挥权也从梅森，转给了Jacob——Jacob必须策划好这场回国活动。

回国参观，是Jacob等第一批海外老总搞定海外客户的“三板斧”之一。因为多数客户一直以为中国还是停留在那个悠久的古国，是《红高粱》里的破败农村，或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时人口庞大仍为温饱而挣扎的弱国。可只要客户答应来中国，尤其到深圳，99%的老外都会被中国经济成就和城市面貌惊得目瞪口呆，也相信中国并不弱于西方，具备可信的科技与工程能力。

三天后，飞机从华盛顿起飞。Jacob看着隐藏在云端的太阳，他对未来有一丝焦躁，但又有一分亲切。自上次离开深圳，已有四个多月没回国了。他很想祖国，那种乡愁是想要移民的国人无法理解的。每次回深圳，他有股说不清的感动，他又想起了八年前的自己，租住关外的农民房，出租屋前的兰州拉面很好吃，华强北的电子城，还有热闹的罗湖夜市，粤式的早茶，周末和朋友们去大小梅沙撒野……

“你在想什么？”陈总坐在他旁边问道。

“哦，我想起走出海外的早些年，接待过几位尼日利亚的高层，尼日利亚客户说：‘我原以为尼日利亚世界第三、美国第一、俄国第二，看来中国是第三、我们第四。’而我看，现在中国真要排名第一了。”

陈总呵呵一笑，对当年的老梗不予置评，但他也感叹着，他初出国门时，太多人对中国一无所知，认为中国很落后，才带客户回来。而现在，他却要带美国人来中国，解释中国为什么发展那么快。

那一头，华兴总部也在Jacob的协调下积极准备，接待由客户工程部负责。客户工程部经验丰富，不仅支撑了巴塞罗那展的运转，还接待跨国运营商集团的CEO、大财阀和国外政要。但美国议员地位很高，相当于中国中央委员，一来还是几位，统筹难度很大。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抵达深圳，没有深圳市政府的官员接机。一下机，Jacob看到了一位风度潇洒的华兴高管，正西装笔挺地等候在机场，“您协调到了苏威部长？”

陈亚非点点头：“现在可是旺季，都是客户CXO来参观，大家都在抢资源。”

当年华兴从海外请回一位中层客户都不容易，如今客户来深圳考察变得络绎不绝，连总部的接待资源都供不应求。这曾让Jacob担心“追鹰”的效果。但看到苏威时，Jacob踏实了很多，那是客工部的传奇人物——工号23号的部长亲自出马。

客户工程部的奔驰S600，  VIP通道，专职司机，首席接待陪同。苏威做了周全的策划。第一天，入住在关内南山区的五星级酒店，一同陪餐、初步介绍，并调整时差。而第二天，则是重头戏并分成两块：参观公司和高层会谈，其后的1～2周，美方可以自由地展开详细调查、审核和访谈。

人到一个陌生地方，第一印象最重要，因此公司参观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一般来说，客户都能被华兴基地的壮观性、规划的美感度、设施的先进性以及管理的有序性所震撼，这些甚至超过了一部分美国巨头的办公环境，能先给代表团留下深刻印象。

但光是硬件没用，它没有人性的温度，也不能给客户最大化的自我探索和惊喜感。

这就离不开一条“客户旅程”的动线设计，客户工程部有一整套参观流程，再傲慢的外国财阀或高管都能在参观之后挫掉60%的锐气，如此再进入高层会晤环节，华兴就能和对方平等地谈判了。

吃完早餐，苏威和Jacob就带着美方代表团围绕着总部基地按“客户旅程”参观。

先去2区的供应链中心，看的是巨大的生产工厂，这里24小时不间断生产，元器件芯片等原材料都是从全球进行采购，备货能按销售预测进行精准采购，库存很低，但又能保证安全备货量；接着，是巨型的无人智能仓储中心，海外任何一份订单的BOM编码，通过云处理工作站，转译为货架上物料的RFID，再由自动臂将零碎物料分拣，按客户订制需求打包成套，最后借传送带送往物流中心。一行人到了调度中心，代表团见到两个巨大的监控天幕，一个天幕显示的是24小时内发往世界各地的急单，另一个监控着全球海运空运的舱位资源。

代表团略带称赞，当他们离开2区，议员史蒂文意外地发现2区二楼有一条空中走廊，像一列小轻轨或一座立交桥一样，穿过了一条公路的上方，又经过另一个基地，伸向远方，看起来无比科幻。

史蒂文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苏威说：“快速传送带，可以直通港口码头。”

这令美国人不由得震惊，另一位问道：“太夸张了，有必要这么快速吗？”

“有必要，”Jacob说道，“华兴能赢得海外市场，并非外人说的廉价，其实是因为我们一直比友商更快速地响应客户需求。服务好，才能赢得信任。”

老外们望着这条空中走廊，发出了议论，Jacob和苏威对视一眼，初步的效果达到了。

他们的车绕过了3区“全球技术服务中心”，史蒂文坐在车里，一边思考着那条空中走廊，一边咀嚼着Jacob的话。车辆略微停靠了一会儿，他望见各区穿梭巴士的员工正行色匆匆地赶去其他区开会。另一边几十辆七人商务车，有的通往深圳机场，有的则直接去香港机场，车上的人员即将飞往各地。这种快速响应客户的工作节奏感令他很意外，也许，这样的速度就是传说中的“中国速度”，中国正以勤补缺，后发追赶。

车抵达了6区“全球培训中心”，这里像热带雨林中的神庙，有一个美妙的植物园，有花鸟鱼虫。来自全世界的外籍客户和员工，无论肤色种族、无论信仰都聚在这里一起培训，每个培训室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这里没有种族歧视，没有宗教困扰，这让持鸽派理念的史蒂文十分开心。

代表团随便走进几个培训室，一些专职老师正在备课，史蒂文拿起材料，才发现华兴的课程其实是把实践与美国商学院课程，IBM、埃森哲的咨询服务融合，这些智慧都来自美国，并且都标注购买了版权。

“我们一直崇拜美国的智慧和理念，所以我们会把美国当作老师，虚心学习，并且用美国的思维来培训我们的团队。”苏威说。

“有点儿出乎意料。”史蒂文感叹华兴的成功，绝非像宣传中说的是靠中国政府的资源。它和美国企业很像，用的方法论也是美国大企业的那种，表现得同样开放、公平，鼓励竞争。

苏威看着史蒂文，似乎史蒂文被打动了些，但这次效果一般，史蒂文还有犹豫。确实，史蒂文也有一个新问题，如果华兴学美国，那为什么华兴的发展速度比美国公司更快？史蒂文对华兴的网络安全和抄袭的怀疑并未打消。

车开到1区的IT后勤中心，苏威介绍道：“这里是IT云机房，机房建在地下，保持4摄氏度室温，异地容灾，3000摄氏度高温防火，能抵御10级地震、火山喷发甚至核攻击。走，我们下去看看吧。”

机房很冷，代表团换上羽绒服，才进到这个有几个足球场大的全球机房。

“这里存放你们世界各地客户的电信数据吗？”代表团有人毫不避讳地问。美方指控华兴的最大污点，便是华兴破坏网络信息安全，盗取并监控用户信息。

“这里只保存着华兴全球各分公司的数据，我们绝不会存电信数据，其产权归运营商。而这里的数据只是用来更好服务客户的。”苏威说。

“你说的只是在理论上成立。”代表团不依不饶，有人甚至已拿出相机，取证拍照。

“干这一行，网络数据安全就是我们的生存基石，我们不会拿自己的商业生命开玩笑，”Jacob接过了话茬，“只要有一个客户发现我们在偷窃数据，全球客户都会把我们扔出电信市场。议员先生们，我们是有百亿生意的公司，不说理论，从人性上，我们毕竟是想赚钱，对数据没有兴趣。”

“但你们有技术、有条件，你如何保证不偷取客户数据？”这个是最有挑战的问题，简直就像是指控一个男人一定是强奸犯。

“凭你们啊，”Jacob哈哈大笑，“有美国科技公司的竞争关系，有议员们的严格监督，我就算是没有底线的坏人，我也不敢做。”

大家哄堂大笑，Jacob继续道：“竞争，充分的市场竞争才能避免。”

“没错，市场竞争，但在市场竞争之外，我们也愿意接受监管，”苏威紧紧地跟着，“我们还在几十个国家都被当地政府监管，也已与各国政府签署数据不泄露的协议，这已经有足够背书了。比如英国，我们与英国政府合作，有一个第三方安全网络评估中心，独立审查我们设备的安全性。”苏威故意举出英国的例子，因为英美是同盟，分享信息。

还有人不放心：“美国要独立审核。”

“我可以给一份书面的资料做解释，阐述数据在传输中的流程。在您保证代码不泄露给商业对手的条件下，一切对您也是开放检查的。”苏威回答。

这时，代表团再也提不出问题了。华兴如此坦荡，这令史蒂文议员对华兴有很正面的好感。在第四波效果的推动下，议员们已渐渐放下对网络安全不信任的执念。

他们穿越到了地下，参观那个博物馆般宏伟的展厅。展厅接待的女孩引导了一会儿，苏威亲自按时间线讲解了华兴的里程碑，从小型交换机到万门交换机，从固定网到无线网，从2G到3G乃至4G，从微波到全光通信，从ATM协议到IP数据通信，从电源机箱到铁塔天线，艰难技术突破史背后都是巨大的投入。而每一条产品线面前，都站着一位当年的技术带头人，代表团与他们交流时，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的创业故事。

这一切都证明了华兴的技术不是偷来的。史蒂文看着犹如外星战舰般巨大高耸的展厅，装载的不仅是产品，更是有血有肉的华兴成长史，物证人证在此，这不可能作假，史蒂文已经开始相信Made  In  China的成功，不会是简单的抄袭。

但他还是有疑惑，世界科技的策源地，不该是在美国的高通、Intel、FRAN、Google、苹果、微软吗？

这时，车载着代表团进入了4区“中央研发部”，十几栋研发大楼里是乌泱泱的研发人员。苏威说：“华兴的员工49%为研发人员，其中70%为硕士，我们每年会把11%的收入投入持续研发。在瑞典的哥德堡、德国的波恩、法国的马赛、美国的硅谷、印度的班加罗尔都设有全球研发中心，每年提交9000件知识产权，与欧美互换知识产权，一同制定新一代网络通信标准，”苏威凑近史蒂文，“一会儿到了研发会议室，您可以随便抽问任何一个研发员工您感兴趣的问题。”

抛开政治立场，史蒂文已接受了华兴，在稍后对基层员工的访谈中，他确信了他听到的东西，而不再处处怀疑。

中午陪餐后，原本要去最中枢的7区“全球销售”与“财经中心”，史蒂文表示不必，不再做停留。Jacob知道“客户动线”已经成功了，于是，奔驰S600直接开向了风景优美的湖区的0区。

绕了几个弯，车停在了茂密的树林遮蔽下的一栋别墅旁。

这最后的一刻，苏威退场，他已成功地把美方的怀疑在会前降低了70%。现在，改由Jacob和陈亚非等人引领美国议员进入别墅会谈，门口有礼仪队的俊男美女在接待，而里面等待他们的是华兴轮值主席兼副董事长的胡总、EMT战略体系的许总、EMT财务体系的马总、供应链和进出口部门一级总裁贺总。

公司参观结束，高层会晤正式启动，这个环节就是检验Jacob的“把人请来”这一策略的关键时刻了。

结果，双方非常融洽，史蒂文没有太多的刁难，而华兴为表示尊重，也没有任何法律顾问在场。胡总爽快地表态：史蒂文需要什么资料、要见什么人，只要给一份清单，他就会安排。

别墅里的谈笑风生中，Jacob感到自己是做对了。

到了晚上，美国代表团为便于次日继续调查，入住了华兴基地8区的“千花园”酒店生活区，里面住着世界各地的员工和客户。史蒂文在酒廊里喝了点酒，一天下来，他心中感慨万千。华兴了不起啊，今天基地见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这真是中国的骄傲，而美国人这几年慢了，也要赶上来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有一个好对手相互竞争，才能激发着自己进步，而不是消灭。

他走出“千花园”，外面马路上有无数员工热闹地涌动着，形成了夜市，加班后的年轻人正在露天夜市里边吃烤串边聊天，充满了活力。

“要不要试试中国的街头美食，有点脏，但味道很好，我每次回来都吃。”Jacob也住在这个酒店。

史蒂文还有点犹豫，梅森也过来了：“很便宜，不会超过你的申报标准。”

议员努努嘴，笑了。

Jacob也笑了：“我还是个新员工时，和一起入职的伙伴们来这里吃，”他们坐下来点了各种烤串和一打啤酒，“现在又都是一批新的年轻人啦，我一个也不认识。”

三个人坐了下来，梅森问：“你上次是什么时候来吃的？”

“六个月前，那时一位老朋友为我过三十三岁生日。那是这几年来我在中国过的第一个生日。”

“Jacob，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史蒂文接过了一个烤茄子，认真地请求，“你的海外的故事。”

夜很深了，他们一直聊到了半夜两点，星空下，是深圳初夏的虫鸣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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