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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第一次听证会安排在一个月后,这就是Jacob仅剩的一个月。

三家律所里,他选定两家,一家海曼负责上庭对证,另一家富美负责台下和解。常年担任法律顾问的富尔德因“主和思维”而被排除在外。

在司法之外,还有太多的战场需要开辟。因此,公关行动也要展开,这更是司法战之前最为重要的舆情准备,然而,Jacob在两家公关公司的选择上出现了极大困难——  一家是华兴的常年公关顾问,但Molu同时是它的客户,为了安全起见,Jacob只能换掉它,而选择另一家擅长危机公关的艾曼。但没想到,艾曼的项目负责人对中国存在偏见,提供的一切方案都是假设华兴确实侵犯了Molu的知识产权。

项目再次陷入僵局,华兴的方案供应商出了问题,可现在已没时间去更换乙方。艾曼是顶尖公司,Jacob就算再顶着总部质疑,重走一遍采购招标流程,新乙方也可能更糟。而且大战在即,临阵换防,也是主将的大忌。

祸不单行,其实海曼和富美两家律所也一样,如果律师和公关从心里都不信华兴,其输出的方案必然有问题。

这是Jacob必须解决的。入职八年多来,伴随华兴的成长,Jacob一路遇到数不清的客户和合作伙伴对华兴有歧视,他早已和这份感觉相依相伴了。Jacob并没有强硬地要求乙方换负责人,相反,他到艾曼的总部,不断向艾曼的合伙人展示什么是真实的华兴,逆向公关公司,以求赢得美国伙伴的信任。一周后,他又把公关和律师请到中国,安排参观宏伟的华兴基地,面对面地展示华兴的技术和流程。华兴表现得相当透明,流程有序,向美国伙伴灌输华兴的价值观。几位合作伙伴第一次见到华兴倍感惊讶,原来华兴并非像美国舆论一直贬低的那样,中国也并非没有自主的科技能力。

另一边,余婕和陈亚非也努力和美国政府沟通。他们试图通过一些美国退休高官,消除美国政府和媒体对华兴所谓“军方背景”的误解,并让他们了解是FRAN通过诉讼来阻止华兴的自由竞争,而自由竞争本身是一种美国精神。

两周的设计阶段过去了,美国的乙方开始大展拳脚。

但美方律师和公关团队提出需要的内部资料和人力部署,这些战役前线的“军需弹药”,在中国的大后方很难协调,这使得美方的计划难以落实。华兴太大了,总有人有理由拒绝这些美国法律、美式思维,也非每个部门都能认同美国人的方案!有些理由是谨慎的,有些却不合理,更有些是自私的。内部阻力就像水泥般凝固着,无数流程、KPI和资源的纠缠都阻碍着美国公关和律所的推进。

一面是因为美方新提出突变的计划,打乱了华兴总部各部门的原有节奏和KPI,各部出现了埋怨,甚至对美方有怀疑;另一面是美方的信心回落,资源不足,士气不足,Jacob刚刚建立与美方伙伴的信任,又遭到了严重削弱。

中美的前线与后方两端,就像是一根被污泥淤塞的消防水管,明明面临火灾,可把消防栓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消防员那边的枪口就是不出水。

Jacob这几周里,没有一晚上能睡超过三十分钟。他沉下心,几乎是一条一条地跟踪着,硬生生地把每一个线索、每一个关卡、每一个瓶颈都梳理出来。他毫不留情地挥起过尚方宝剑,斩过数个干部,他集中公示,贴出红黑榜,牵引着工作方向。渐渐地,他引火烧身般地将所有矛头都转到了他一个人身上,仅凭着孙董事长给他的一张“护身金符”来自保。

就这样,他站在中美之间,一边扮演着万吨水压机,把美方前线的要求层层下压;另一边扮演着高压水泵,把中方总部的反馈抽上来。靠着蛮力,淤塞的管道竟被他一点点地清理出来,中美前后方的信息流也一天天地好转。

终于,艾曼公关实现了一个个策略:首先,最近美国、法国、德国有三场电信设备展,华兴也临时参展,向全球客户展示对国际市场的决心不变;紧接着,在艾曼的牵线下,华兴高管同意与《福布斯》《华盛顿邮报》《Bloomberg》等媒体主动沟通。当美国媒体听到从1998年开始,华兴就请国际一流的普华永道、Hay  Group、IBM等咨询公司为自己做财务、人力、供应链、研发流程、审计等服务时,也对这家公司有了新的认识。

此时,公关团队再将媒体扩展到全球媒体,同时采访华兴全球多个国家办公处,由外籍员工发言,让客户现身说法,稳定存量客户。这一次,亚太片区刘总鼎力相助——在泰国CEO张舒的安排下,本地员工自愿接受了采访;而后大学生、工程师在Jacob两年前扩建的东南亚最大的信息科技培训中心里,感谢华兴的工程培养;泰国的大学教授感谢华兴支持的奖学金,筹建网络实验室;泰国的红十字会也表示华兴多次捐款,并在水灾发生后,与其他公司不同,主动在第一时间进入灾区,确保了人道救援;汶查中将已卸任DGG董事长,他以个人身份接受采访,回顾两年前的往事时,说:“我用了两年时间,用最严苛的审查考验,我确认华兴是值得信赖的伙伴。最关键的是,它培养了我们泰国自己的科技人员,参与到履行泰国社会责任中。我看不出华兴会有什么问题。”少将素帕猜则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中宣布:DGG将继续与华兴合作。

最后的策略,是占领世界舆论的另一座高地——欧洲。艾曼公关把欧洲片区传来的信息透过媒体逐一做专题放大:比如Molu借机给华兴的欧洲经销商和运营商发函,要求停止与华兴产品合作时,让主张自由的欧洲在舆论层面出现了裂缝,数位经销商称要向欧盟投诉,于是,欧洲的政商风向不再一边倒地反对华兴。

而法律团队方面,在海曼律所的建议下,研发会同知识产权部,进行详细的代码自检,主动下架和召回可疑产品。律所还联系到了威望极高的斯坦福大学通信与计算机教授尼斯(Nice),也安排他参观了上海研究所,了解研发流程。研发内部甚至同意向尼斯提供源代码,供其做第三方的比对。

这一切调度跨越了太多部门,虽然知识产权、法务、研发、市场和公关一时都听Jacob调度,但这些方案突破了太多的常规,又需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压力可想而知。Jacob完全透支着自己,调配着华兴的资源,又挥起尚方宝剑,监斩懈怠和办事不力者。他已竭尽所能,但公关和律师还是建议得更快些:

“Jacob,这件事能加快办吗?在美国的案子,我们得迅速回应法院,积极应诉、主动提供资料,否则会被认为藐视法庭,法院会将由此产生的罪名都扣在被告身上。”

“哦,Jacob,对了,针对ITC的‘337调查’,我们还须与ITC的调查律师保持良好的关系,他现在要求我们配合提供这些。”

“还有……还有……”

不管多累多难,Jacob总是点头承诺。开庭前最后一周,他连续六天没睡了,亢奋与疲劳夹杂着,而开庭越临近,电话会议就越频繁,白天与律师公关开会,晚上则在酒店向中国电话汇报,24小时不停歇。偶尔,他打个几秒钟的盹儿,就会被电话会议吵醒,但他一接到电话,就拿出满分的决断力。

因为像他这样一个权威不够的人领导全队,软弱与疲惫是不可向外示人的。虽有孙董的“护身金符”,但实际上他在总部没有任何嫡系,只能一个个点硬PK。如今,他已经走到这里,也再没有任何的回头路。所有的人都被他得罪过了,所有的宝都被他押上了台桌,他唯有一胜。

一个月到了,4月底,就要开庭了。

“已经快零点了,于总,明天上午九点开庭了,您先回去养足精神吧。”吴雯婷说,她是总部配给他的一位助理。

“再等一会儿,核对完,说不定要跟他们部门再PK一轮。”他第五次确认明天的材料,可一回身,结果咖啡翻倒在地上,还染到了另几份文件,这又得重新整理了。Jacob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月的高强度工作,众多的线索到开庭时一个都不能出错,不同观点的碰撞,各自的山头本位,再精神强大的人都会无比心累。

“Jacob,你必须休息了,这里交给我。”吴雯婷走到Jacob身边,低下身帮他整理,尽管她在来美国之前,也听说了大家对他的抱怨,但现在,她太了解他的辛苦了。

“你PK得了?”

“有什么不能呀?我是你的助理啊,谁敢!”姑娘笑了笑,透着高级业务秘书的狡黠智慧,一边要把他推出门,“放心,有事我给你电话。”

他理着包,走出门时,看见吴雯婷用自己的名义“狐假虎威”,猛然觉得,孙董事长给他的“尚方宝剑”压根不是剑,自己才是孙董事长的一把重剑——只有自己这样傻缺性格的人才能在危机时劈开重重山头主义。

孙总、叶总、李总,他们在选择自己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自己真蠢。他一边想一边走回园区附近的快捷酒店,他住在这里也快一个月了。

Jacob用酒店门卡刷开房门,挂好了外套,他来美国时太急,只带了一套西服、两件衬衫,他从衣柜里拿出熨斗,花了十五分钟熨烫了明天要穿的衣服,给自己再冲了个澡,浴室里滴滴答答的。

躺在酒店大床上,可他睡不着,他尽量排空脑海杂念,可他的脑袋里像爆炸了一般停不下来。

“咳咳……”这几天他抵抗力下降,肺病也复发了,伴随着一阵严重的咳嗽后,心脏突如其来地剧烈绞痛,这种感觉就像要掐死他一般。他无法呼吸,浑身瘫软,大出虚汗。

他惊慌着:会是心源性猝死吗?!

他试图调整呼吸,可他甚至连想拿手机求救都办不到,经过漫长的五分钟后,他才缓过来。他坐在床头,大口喘气,而窗外的园区一片漆黑,安静得连车辆鸣笛、狗吠或鸟叫都没有。

他曾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觉得自己永远会生猛下去,然而他意识到,自己不年轻了,三十三岁,正是从青年到中年的转折,不能再无止境地熬夜。他坐在床上,打开矿泉水喝了几口。他已经一天天老了,小时候的人生追求也一天天消失,而自己这么拼究竟为了什么?

心绞痛猛然杀了回马枪,再一次降临,他的心脏一阵抽搐地疼,心跳不断加快。他捂住胸口,害怕了起来。他人生中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死亡。如果一个人死在酒店里,谁来给自己收尸,又有什么亲人会给自己办葬礼,谁会在清明节给自己上坟呢?

这寂静的凌晨,一个无敌的男人惶恐得像四岁的孩子,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时,是母亲让他充满了安全感。可他清醒起来——母亲已经离开一年多了……

他第二次出完汗,人好些了,而倦意也上来了,他想趴着睡会儿。迷蒙中,母亲的形象消失了,他看见了墨西哥的同事们,他答应过要挽救事业部,他答应臣享会回来,他答应卡蒂纳斯要一起承担后果。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是对工作“说到做到”,可他的生活里,也就只剩工作而没有家人了。

眼泪流到了枕头,他又醒了,吴雯婷没打电话。天逐渐亮了起来,他索性坐卧着,戴上耳机听音乐,收藏歌单里是张信哲的情歌——那曾是与他相恋七年的佩妮最爱的歌手。

他起来去洗手间,用水冲了冲脸,咳嗽了一下后,他抬起头照着镜子,自己瘦了很多,两颊凹陷、双眼血丝。他摸了摸镜子里的“他”,又走回了床边。这时,他才发现床头柜上,有一封卡片一直放着,是HouseKeeping打扫房间时带进来的,他太忙而忽略了。

他打开那张明信片——是小玲从中国寄来的!

他沉浸在了温暖和甜蜜中,原来,小玲一直关心他,理解他工作的小玲并不想用电话打扰他的专注。虽然两人奋斗的通信业已允许通信在一秒中跨越地球,可还是手写的卡片才更温暖。这一刻,温暖而治愈,他坐在床上,情不自禁地微笑着,把卡片读了又读,他感到自己并不孤独。

太阳从窗外升起,温暖着大地,手机里循环播放着张信哲的那首歌:

每个游子在这季节容易生病,

忽然对安定渴望  想家的心情,

而你是我的感情  唯一家乡迫切想回去,

浓浓的眷恋  是我  怎么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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