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墙外之墙
展会后的一天，美洲电信集团年度峰会。17国子公司一、二把手和集团总部管理层，在巴塞罗那闭门研讨。
这一次集团峰会的主题是丹尼尔定义的——“一个美洲电信（One AT）”。
丹尼尔的管理是财务导向的，每当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书面报告，17国报上来的信息是如此多样繁杂，他空想出来的纸面战略就像战马遇到了各种复杂地形的阻碍，有高山，有大河，有沙漠，有森林，无法一马平川地推进。丹尼尔对文件有了洁癖般的偏执，想抹去一切“地形”差异，化山川河流为平原，让他的战略执行驰骋得一日千里。
“一个美洲电信”口号，就是希望增加统一感，他要把自己信任的、懂得财务的、理解资本运作和服从集团指标的中央文官放到不同的地方上做一把手，强行贯彻集团意志，形成“强中央弱地方”的垂直管理格局。然而卡蒂纳斯知道，强行压制天然的差异化，短期没事，但隐性后果将在某一天爆发。
新技术部部长胡安上台了，他滔滔不绝地谈起了FRAN增加的“1000亿次链接”议题方案。然而，台下17国子公司高管，应者寥寥。闭门造车、空谈概念没有得到多少呼应。
卡蒂纳斯的主题里，他忽然谈及了“农村通信”，从技术、政治到投资回报，讲得头头是道，美洲电信17国的一线CXO对Boyko的热情很高——这是一线更关注的痛点！
“我们注意到‘1000亿次链接’，但也别忘了‘木桶原理’。之所以美洲电信能排第一，不是因为技术长板有多先进，而是我们没有短板——美洲电信能全境覆盖，用户到哪里都有我们的信号！这才是我们的护城河。”卡蒂纳斯总结陈词，“在墨西哥测完后，我希望在16国内，把需求报上来。”
台下一片热烈掌声。
“这一点我也认同，美国就是这样，能全国覆盖的网络才是顶级运营商。”轮到CTO肯博士表态，“而Boyko是我见过的能做农村覆盖的最有性价比的技术。”
丹尼尔很意外，为什么卡蒂纳斯忽然加塞这些主题，然而看到这么多人支持，连肯也支持，圣达菲测试已从Telecell层面，改为集团层面的测试，应用于除墨西哥外的16国，流程上也绕过了Telecell，毫无纰漏。
“加上墨西哥吧。”丹尼尔也觉得没必要反对。既然卡蒂纳斯不反对FRAN的“1000亿次链接”和自己的“一个美洲电信”，那就当一种妥协交换吧，反正Boyko是一种补充工具，只针对偏远农村，不在主要城市，又非4G核心，不足为惧。
就这样Boyko的方案在集团推行，实验局获得了管理层同意。管理层在第五天的闭门会上通过了决议。
Jacob随着巴展小队回到墨西哥城后，一面听到调令的传言，一面得到玛尔克斯的这一通知。
他在“死后”又“复活”了！
相反，FRAN的海米被撤职了，帕特里克对墨西哥的总裁们进行了严厉撤裁，就像一年前在FRAN东南亚地区部一样。
华兴终于有戏了，只要Boyko实验局成功，逐步进入短名单，那“下一代4G网络”标书也可能到手了。
墨西哥，汪秦在“圣达菲中心”主导的Boyko实验局进行得很顺利，这是他在海外的第一个春节，在实验室度过，连给留守员工的春节晚宴也没去，只为了不出一点闪失。功夫不负有心人，效果很不错，而阿里汉德罗得到了上头的许可，也放手干了起来。
之后，佛洛森和罗彬也常驻墨西哥，并把Boyko公司三分之一的技术团队调到了墨西哥。
Boyko的方案不需要FRAN的配合，美洲电信支持，技术数据稳定，团队资源充沛，看来成功并不遥远。一旦实验室测试通过，只要在墨西哥找一个村子做实地测试，打造出“Boyko农村样板点”，未来很快会在拉美17国推广。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再从农村走向城市。不但能拿到“下一代4G网络”的标书，有Boyko这么好的技术，至少华兴可以在美洲电信里切走一块小蛋糕。
千辛万苦，Jacob兑现承诺。总部和领导们也对Jacob在一个多月就能取得如此进展而刮目相看。农村通信意味着“零的突破”，总部资源开始向他倾斜，为了支持“Boyko”，储备“4G网络”投标，加大了人力输送：网规专家、产品经理、工程经理陆续进入Boyko实验局。
一个月后，他已有30多位员工，属于事业部的独立办公大楼和公寓也签了租约。编制上，他还能招聘1：1的本地员工，今年Jacob有了70个人员的配额，覆盖各产品线、工程线、客户线、商务线。而这些员工也很优秀，都经过了英语选拔、演讲考核和专业测试，将为最后的4G决战做准备。
一连三周，新人蜂拥而入，20多岁的年轻人居多，除了忙碌的工作之外，生活也变得生动鲜活起来，有着烟火气。
每天白天去客户那里，晚上大家都在公寓里一起加班，1天工作16小时，但大家一点不觉得累，在一个共同的目标下，部门的文化氛围正在形成。
这个幸福的周末，臣享建议搞个大聚餐。大家分工起来，有人去家乐福买菜回来。一位同事是“四川大厨”，把房间里弄得一股花椒味道。女生爱张罗，把一个个人都叫来，男生女生从下午3点一直忙到晚上8点，弄出一顿超级大餐。煎炒烹炸，来自中国各地的可爱“厨娘”做出了风味独特的好菜。
臣享要求邓博、李森、王烁、董青等老员工一律不准动手，全都让年轻人来。他又把阿曼多、马里西奥、罗德里格斯、奥马尔和艾迪等墨西哥同事也叫来。
新员工平均年龄也就二十五六岁。毕业不久，多数还未真正地下过厨房，他们学起了父母的样子做菜，更让部门平添了家的温馨。
Jacob敲敲门进来了，大家一阵拍手，又放起小礼花，好像在欢迎这个“家”的大家长。
当酒足饭饱之后，汪秦站到了椅子上，俨然成了年轻人中的老大，毕竟他来得最早，又牵头实验局。Jacob看着他成长的速度，也很欣慰。
汪秦对着大家喊：“夜晚用投影仪一起看恐怖片的去那间房，玩三国杀的去这间房，真心话大冒险留在客厅！”
气氛开心得就像重回大学生活，但又比大学更放肆些。房间里，处处洋溢着项目即将胜利的气氛，年轻人放起音乐，壁橱里堆满智利“红魔鬼”红酒、墨西哥Don Julio的龙舌兰、危地马拉Zacapa的朗姆酒，很快都被一饮而尽。
Jacob看着大伙，那些中方员工就像墨西哥人一样欢腾乐观，区别就仅在外貌了。
汪秦察觉坐在角落的Jacob，大喊：“来，今天老大得讲两句！”
“对，讲两句吧。”其他人也一副期待的眼光。
Jacob觉得没什么好讲的，他不喜欢长篇累牍，但是激励队伍是他的责任。
他举起杯子说道：“凡不能毁灭我们的，必使我们更强大。”另一只手插在裤袋，摸着那只骷髅挂件。汪秦带头重复着：“凡不能毁灭我们的，必使我们更强大。”
说罢Jacob拿着一杯龙舌兰，一个人坐到公寓阳台上独饮。
他在富人区往外看，半山贫民窟的点点灯光很漂亮。他相信，Boyko的很快普及，会让住在那里的农村务工者与老家通上电话。社会的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但通信能从一个切面转化社会的微观面貌，当世界全面连通时，财富的堰塞湖也就会发生变化，就像水一样向下流淌，滋润着每一方土地上的人。
他想起了在韦拉克鲁斯山腰上的那个十几岁花季女孩，想起普埃布拉的留守村里的那位麻木老人，想起精心保护延续百年村子文化的村长，想起离乡背井，来墨西哥城奋斗的Taco小贩、擦鞋匠、洗车男孩、建筑工人、白领，他甚至想起那个毒枭，只要有别的活路，何必提着脑袋违法呢？
也许，Boyko方案不但能用在拉美，他想起在泰国DGG时，他也深入掩藏到泰北山林中的村子，他想起在约旦沿着“国王公路”从安曼开往佩特拉的那片荒漠上一路的遗迹小镇。
如今，全世界那么多被大山大河切断联系的偏远乡村，也都能连入网络，城市之外的父母，也能听到子女的声音。
他想起了妈妈，又不禁想起了佩妮。
楼宇边挂着的一轮明月，让他忽然有一种迫不及待想给小玲打个电话的冲动。
这时，臣享走了过来，Jacob收起了手机。
“你在晚宴的最后一刻不帮我挡帕特里克，现在你就是负责人了。”
“还是还清你的人情更重要。”
夜空下，万籁俱寂，臣享喝了一口白兰地，望着半山上的灯光：“我觉得我好像相信了。”
“相信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Jacob碰了一下杯：“听说你爱抽雪茄？”他拿出了Cohiba。
“谁说的，我不爱抽，”黑夜中却冒出了两个小红点，“最好你有空陪我去钓鱼，我好久没钓了。”
“开什么玩笑，墨西哥城没河了，500年前就被西班牙人填了。”
“哈哈哈，那就陪我去开枪！”
两人的笑声划过了夜空，室内汪秦他们则闹成一片。
终于在一个周五下午，Boyko方案在实验室成功了，过了这周末，他们就将与Telecell联合宣布喜报，接下来将选择在普埃布拉州做“样板点”，州分公司总经理很高兴。看来，Jacob就会拿到“下一代4G网络”的标书了。
这个周末，注定是一个特殊的夜晚，大家都要疯狂庆祝。
年轻的员工都去了市中心热闹的“玫瑰区”（Zona Rosa），那是著名的“红灯区”，大家平时都好奇，却又不敢去看。今晚，无论男生女生都毫不娇羞地涌进Table Dance成人俱乐部，看脱衣舞表演，彻底放松。
“喂！大家怎么不等我就开始了？”汪秦绕开夜总会门口浑身肌肉的保安，走了进来。他刚才因为长得像未满21岁还被查了护照，差点不能进来。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汪秦身边，正站着一个娇羞美丽的墨西哥女孩，这是他的女朋友。他不但完成了Boyko的实验局任务，而且还真按Jacob给的要求，找到了本地女朋友！
大家爆发出疯狂的尖叫：“快交代！”
“别吓到人家！”他对她爱护有加，其实他也没想到，在学校里万年单身狗的自己居然第一个女朋友是拉美女生。
“您叫什么？”有人问。
女孩娇羞地说：“阿梅丽娅（Amelia）。”
“快教教我，你怎么追到拉美女孩的。”有男生猴急地问。
“不行，除非我们换个地方，她都不好意思了。”
“换！换！换！”
汪秦来的时候，还是一颗没有发芽的小种子，但Jacob把他种了下去，臣享帮他浇水施肥，阿曼多等人给他温度和氧气。现在，他成了一棵小树，转而又哺育着其他新来的伙伴。传、帮、带，美洲电信事业部的氛围就这么生长了出来。
午夜未央，年轻人点着小焰火，但还不尽兴，一段时间的辛苦需要彻底释放。他们又去了附近高级夜店，有一个新来的核心网产品经理，他是华兴的街舞协会会长。舞池里，他的舞技引起了全场墨西哥人的瞩目，也引来了另一个墨西哥高手。双方在舞池中Battle，场面激烈，DJ也兴奋地放出最激烈的音乐，中国和墨西哥的年轻人一边豪饮，一边各自加油欢呼，最后不分彼此地一起在舞池中跳起来。
今晚，不醉不归。明天，一切就将是新的历史！
周六一早，Jacob坐在阳台上，微风和煦，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电脑。楼下的孩子们在欢快地耍闹。
帕特里克，他终于接近了这个他非常讨厌的男人，这次他终于报了仇，有机会与他在4G战场上掰掰手腕了。
可是，Jacob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有点简单。虽然自己拼尽了全力，可是帕特里克是FRAN全球高级总裁，曾让两任华兴拉美片总黯然下野，更是在六年半前，美洲电信CDMA转网GSM/WCDMA，FRAN最危急的时刻，他以一敌八，力战日韩、欧洲、美国等科技群雄，一战成名的猛将。现在，自己也赢得太轻松了。
这时，他在行业网站看到了一条新闻：“Boyko公司创始人，涉嫌盗窃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军方实验室机密，华兴高管在国际机场被带走调查。”
犹如晴空霹雳，他一下子愣住了——不会看错了吧，不，没看错，没看错，他手有些颤抖。这是一颗重磅炸弹，不仅将毁掉Boyko项目合作，对17国的农村通信釜底抽薪，还将消灭华兴拿到美洲电信“下一代4G网络”标书的可能性，更会引发不可估量的蝴蝶效应，毁掉整个华兴。
一瞬间天旋地转，肾上腺素狂飙，咖啡杯也碰翻在地。换别的原因，他一定会大怒，可现在，他的元气一瞬间被抽为真空。
围墙之外，还是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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