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乡野历险 1


离2月的巴塞罗那展,还有三周。第一周分配于乡野考察,第二周的前三天出报告,后三天打通客户内部,再用一周将Telecell报告传递到美洲电信的高层,邀请观展,一分一秒都容不得浪费。

马里西奥认真规划起一条墨西哥农村考察路线。他打开墨西哥地图:31个州,1个联邦特区。他们所在的墨城在墨西哥的中央高原。

东西南北怎么个走法呢?

首先,要避开危险地区,又要让行路有效,并具备墨西哥偏远农村的典型场景。他否定了北方,因为北方与美国接壤,贩毒分子因美国市场的滋养,以及来自美国的枪支走私,实力非常强,武装分子有40万,而墨西哥正规军才20万人,毒枭还经常悬赏杀害当地市长、检察官和警长。

西部也不行,除了毒枭盛行的锡纳罗亚州、米却肯州,最近格雷罗州崛起了新匪帮,还将一个“不听话”的女州长连续炸伤八次之多。如果是去农村地区,那是警察控制不住的地方,匪帮可能会更多。

他向南部看去,除了有美食和文化的瓦哈卡州之外,更多的是一些玛雅族居多的州,这些地方太过偏远,人口过于稀少、经济文化落后,肯定不会作为Telecell第一批解决的地区。早年,有工程师进去施工,结果400名村民拿着锄头和武器把两名工程师抓起来,还说要“献祭”,可能村民迷信,以为通信设备是一种不祥的东西,亵渎了神明。

他只有向东的一条线路,那是普埃布拉州(Puebla)和韦拉克鲁斯州(Veracruz)。普埃布拉州离墨城很近,行车方便,而且算是个大州,具有经济价值。农村地貌很具有干旱地区的代表性,可以代表墨西哥内陆。而韦拉克鲁斯州(Veracruz)是沿海大州,首府有庞大的进出口口岸,也有油田工业,贸易经济发达。当年西班牙征服者都从这里登陆拉美,这个州的气候和地形可以代表墨西哥沿海各州的场景。

看起来不错,而且这两个州还是在同一条路线上。马里西奥定稿了——从墨西哥城出发,先到普埃布拉州,再到韦拉克鲁斯州,走环形路,不走回头路折回,视情况还可以顺路经过伊达尔戈州、特拉斯州、莫雷洛斯州、圣路易斯波托西州、克雷塔罗州。这将是一份超级完美的“乡村考察报告”。

马里西奥给奥斯卡打了电话,让奥斯卡确认一下沿途中投诉严重的典型村庄,以便调研。奥斯卡对这条路线设计很满意:“我们全力给予支持。”

“要跟阿里汉德罗说一下吗?”奥斯卡挂了电话,询问精明的玛尔克斯的意见。

阿里汉德罗是Telecell网络工程总监,是个大胖子。因为CTO是极少露面的元老,所以他有了实权,掌控着整个Telecell的网络系统。时间一久,他也把办公室安在这区深暗处,不常出现,像一只伏在深洞里的巨兽,令人难以揣测。

“这点事他不必知道。”

可墨西哥残存着大农场主时代的余味,等级森严,奥斯卡面露难色。

“问了他也不同意,”玛尔克斯想起那肥头大耳的老板,“FRAN不给方案,又不让别人提。”

“好吧,先让华兴去做做看。”奥斯卡抬了抬眼镜。

“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玛尔克斯伏着身,在奥斯卡的屏幕上,用鼠标放大着那条路线,敲击着键盘,“等我们拿到报告后再说。”

“你喜欢那家伙吗?”

“还行吧。”玛尔克斯说。

“如果报告还真不错,你会怎么在阿里汉德罗面前谈?”

这事很重要,任何主意都要得到当权者的默许,在墨西哥,没有这个,就等于一无所有。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给他看看我们的工作量。”他觉得阿里汉德罗很蠢、很闭塞,是个混资历的旧时代老顽固。然而,阿里汉德罗与FRAN关系很好,又有谁会讽刺老板的见解呢?

“偏远通信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我们算帮了华兴去拿集团4G标书吗?”

“我们可管不了那事。”

别说新的4G标书,就是短名单这一关都很难,也需要集团的审批。任何一个子网的电信采购量都在亿美元级,牵扯人物众多,利害关系复杂,需要子网与集团双重审批。

而这一次集团17国统谈的“下一代4G网络”,更非阿里汉德罗能插手的,他上头有Telecell的CTO、CEO赫克托、CFO萨利纳斯等董事元老。还有集团CTO肯(Kane)、集团采购部佛朗索瓦、新技术部胡安、集团CFO凯罗尔,以及卡洛斯家族成员——集团CEO和COO。此外,还有背后的卡洛斯家族、亲信、互相入股的国际股东和墨西哥头面人物。这些人,又在集团上下从最高层到最基层都部署了人事,呈现一种“广场式”的放射性权力关系。想太多没用,卷入超等级的事也很危险,玛尔克斯只希望能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偏远地区通信。

马里西奥在翡翠大厦18楼挂了电话。阿曼多走过来:“奥斯卡同意路线了?”

“同意了,”马里西奥看见小会议室Jacob正为考察队组队,“他选好人了吗?”

“他、你、臣享、汪秦。”

“怎么都是才来墨西哥几天的中国人?他们懂墨西哥乡土文化吗?”马里西奥皱了眉头,刚有的好感又掉了一截。

“他安排懂技术的去。”

“带那些人有用?哼,那个叫汪秦的小屁孩,他懂什么!连个真实的基站都没看过,只是PPT纸上谈兵。”马里西奥虽然嘴里嘀咕,但由衷感叹着中国的孩子还真幸运,一毕业就与行业精英在一起工作,要知道,在墨西哥别的企业等级体系,这份工作至少要10年以上经验。

“臣享也有点问题,”阿曼多看臣享几日魂不守舍,刚才还与Jacob争执了,“估计还有一场内斗呢。”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怎么不让你去?”马里西奥重新问。

阿曼多苦笑着,他刚被安排了其他工作——“摸清‘决策鱼骨图’,从基层到高层的,每个人起的作用、在什么环节、喜好与职责。”

还有一个哭笑不得的“重要”任务:“他要我传递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告诉美洲电信——‘Jacob来了’,还要我传得越大越好!”

马里西奥大感莫名。商者,诡道也,奥斯卡还要求刻意低调,但Jacob大摇大摆地暴露目标?他想到的唯一可能是——Jacob在立人设。Jacob要把自己设为一个“敢作敢当”的英雄、一个“说到做到”的预言家,无论敌人、盟友、旁观者都会敬畏。这样,资源、风向,甚至气运都会像滚雪球一般向他聚拢。

“你觉得他能点石成金吗?”阿曼多问,这次考察看来全得靠马里西奥了。

他自己不敢说,又觉得阿曼多话里有话:“你呢?”

“中等水平吧。”阿曼多看了看那间小会议室,在Jacob之前,有更英勇的中方人员前赴后继地尝试过。

小会议室里,争执还在继续。

“我们会提供一套全新的低成本农村通信解决方案。”Jacob说。

“怎么可能?”臣享质疑着Jacob,方案清晰地写在产品说明书上,不过是与FRAN同质化的产品,还能玩出花来?“你搞错方向了。马上是‘下一代4G网络’投标,应该找高密度城市,而不该跑去偏远地区做广覆盖,那里只是‘2G时代的遗迹’,没有无线高带宽的需求。这是南辕北辙。”

“哪怕是2G,也是重点,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懂数字信息科技的趋势吗?你什么专业的?”

“力学工程。”Jacob是客户经理出身,他第一次出国是援建尼罗河的路桥修建。

“呵呵,果然,”臣享摇头哼笑,“我不能去,你不能这么All  in。Safety  First,从业务安全角度来讲,一个部门的人甚至不能坐同一航班集体出差!”

“别来外企这套!你懂技术。”

“要去你自己去。”臣享越强硬也越显出他的紧张。

“你必须去!”Jacob手指冲着他,说完摔门而出。

臣享按捺着,这几天在浪费什么人生,天天就在教汪秦。他推开门,见到汪秦正兴奋地跟卢娟说:“我也能去,真太好了。”臣享走到笨徒弟身边,敲着他的脑壳:“好个屁。”他实在搞不懂,Jacob到底在干吗?

Jacob在楼下买了根烟,掏钱的时候,却掏出那张纸,第二个字“人”他一直没划去。刚才被臣享这家伙气死,只是他也离不开臣享。

臣享刚刚说错了吗?做偏远通信是正确的吗?他还真没底。但他知道,现在必须“因事起人”,农村通信是他能“圈到人”的唯一机会,有了这事,才有人,有人才能做事。

Jacob厚着脸皮,再一次杀到了地区部总裁林总的办公室。

“上次不是已经给你6个人了?”

“一个行政的女孩、两个不懂业务的客户线,去考察有用吗?这是浪费出差费!我要1个产品经理、2名网络规划、2名工程人员。”

“凭什么这么多?”

“这是最简配了。”

人力上,需要一名无线产品经理,以确定设备组网方案,眼下就半吊子的汪秦;需要一名工程项目经理,以判断工程可行性,目前缺人;还需要一名网络规划专家,这个也缺人。一共是3个人,完全没多加。人员上,最好“1中1外”——墨方员工更了解本地环境,而中方员工则能协调好中国总部的资源支持,中墨一起才能讨论出最佳方案。

“这算多吗?”Jacob故意划走了阿曼多、李森和卢娟,让人显得少些。

“马里西奥呢?”

“常年打C的废柴,能用吗?”Jacob讨价还价着,“林总,我连汪秦这小孩都算了,也没跟你要别的产品线经理,你还要细究吗!”

林强心里盘算了下,这样一共需要7个人、两辆车,然而眼下他有Iusacell和Telefonica,以及中美洲的项目正在拓展,资源怎能挪给一个空想的小项目?

“我要3辆车,加司机11个人,臣享和我也去。”臣享也是一块筹码,两个人一起压,林总得给面子。

“你俩都去?”林强一惊,这有点激进了,“穷乡僻壤很危险。”

“那你就给我多一点人,人多安全!”Jacob讹着林总的资源,“我今年销售‘双算’到墨西哥地区部。”

“停,Jacob!”林总单手阻挡着,认真地在办公桌前盯着他,“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急着想建功立业,但你是新来的,不熟悉,你不可能在一天内建成罗马。”他深呼吸着,“借你两周,不能再多了!”林总一锤定音。

计划次日7点出发。

这一晚Jacob没能入睡,睡眠障碍更严重了。随着年纪变大,人胆子好像小了,在陌生地方睡觉常常得开灯,然而太亮了,他只能戴着飞机上发的眼罩。即使如此,他脑子里塞满了工作的事,被折磨得无法入眠。

他坐了起来,到了客厅,看了会儿CNN的全球新闻和CINEMAX的午夜恐怖电影《人皮客栈》,看得更疲倦,也更亢奋了,他对睡眠有些绝望了。

他望了望窗外半山贫民窟的星光点点,明天就要出发去穷乡僻壤了,他放松不下来。他端着电脑,坐到大餐桌边办公,检查着路线,还在大半夜给卢娟发了三封工作邮件,要她必须在回来时,落实独立于地区部行政平台的办公室、座位、公寓。他已孤注一掷了。一旦偏远地区考察失败,地区部就会加速停止后勤的支持。

忽然,他累得浑身虚汗,口袋里有颗糖,他含上但没用,大汗让他虚脱,他从内袋里找到纸,划掉了“人”,也划掉了第三个词“事(机会)”,终于像吃了镇静药一样缓解了下来。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打开QQ,没有人留言。而白天,他没时间给小玲留言。深夜,他又不想让小玲知道他无法入睡。他唯一做的,只是刷一刷Facebook,看一看泰国好友们的动态,张舒和少将鱼钓得不错、洪坤会不时发点鸡汤语录。那个朋克女孩的Timeline上,显示她学上得不错,也开始有了新生活、新朋友,但他没有给任何人点赞……

隔壁KPMG大楼的保洁阿姨打开了灯,军医院的起床号也奏响了。应该是5点了,他终于能在QQ上给小玲留言:

“我大概能够在巴塞罗那见你。

“我没惹事,明天要去墨西哥的偏远地区,也许信号很差联系不到你。不过,放心吧,这里没传说的那么不安全。

“三周后见。”

还有一串乱码:“XNSNZTB。”

小玲没有回复,她也很忙,等她回来时,他已经出发了。拉美的时差就是这样——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

7点,车等在宿舍楼下。一共三辆SUV,一辆Jeep大切诺基、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一辆三菱帕杰罗,都是标准的硬汉式汽车,以克服各种复杂的路段。墨西哥的道路有些是好开的国道,也有干旱的荒漠、飞沙走石的小道,还有崎岖高坡的山路。

SUV上面装满了设备——无线测试仪、示波器、天线系统、手持GPS、电子丈量器、绘图与网络规划工具。

人也到齐了——领队司机正是机场接他们的艾迪,车上负责人是Jacob;第二辆车司机是一个本地土著血统的马库(Marco),车上负责人是臣享;第三辆车的司机是混血的米盖尔(Miguel),由马里西奥负责。

“兄弟们,2月能不能去巴塞罗那,能否点石成金,就在此一举!”他站在领头的指挥车前,手指轻触着初升的太阳,鼓舞着大家。

Jacob怎能不知风险,但这是没有拧成一团的队伍,他必须压阵确保考察成功。

克劳塞维茨有一句名言:“面对战争中的不可预见性,优秀指挥官的两大要素,在和平时期一个都看不出来,但在战争时期绝对管用。第一,即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具有能够发现一线微光的慧眼;第二,敢于跟随这一线微光前进的勇气。”

他摇下车窗,任凭墨西哥高原的风吹拂在脸上,像当年探险新大陆的征服者一样,他只能而且必须坚信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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