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是傅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只是傅家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就躺在那片养育她的黄土地上,安静得像睡着了。

我看着那个我应该叫外公的男人走下锃亮的黑车。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跟这片黄土地格格不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没什么温度地问我。

“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应该以为我是想回去和他认亲。

但其实不是的。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搂着我,指着课本上的照片对我说。

“丫头,你要走出去,替妈、替你外爷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傅家,是块够高够硬的跳板。

我得去。

因为我想念最好的书,上最好的大学,看最广阔的世界。

1

回傅家的路,沉默而漫长。

外公的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

我也沉默着,脸几乎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我妈梦想中的山外面的世界。

那么多人,那么多车,那么多闪亮的灯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车最终驶入一个需要严格盘查的大门,穿过绿树成荫、安静得吓人的道路,停在一栋我在电视里都没见过的、洁白宏伟得像宫殿一样的房子前。

门口早已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老太太穿着质地精良的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着手帕不时擦拭红肿的眼睛,那应该是我的外婆。

她旁边站着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是我舅舅傅元修。

舅舅边上是个瘦高的、染着栗色头发的少年,是我表哥傅文斌。

还有一个女人,站在外婆身后半步,亲昵地挽着外婆的胳膊,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宜。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怜悯。

后来我知道,她就是那个顶替了我妈位置、在傅家金尊玉贵长大的假千金,傅元敏。

以及傅元敏那个和我同岁,穿着精致,像个小公主般的女儿,杜文灵。

杜文灵看我的眼神最是直白。

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扫描仪一样,从我开了胶的旧球鞋,看到洗得发白的裤子,最后定格在我枯黄的头发上。

“这就是姐姐的孩子?叫思南是吧?一路辛苦了。”

傅元敏率先开口,声音柔婉动听,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外婆像是被惊醒,上前一步,眼圈更红了。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伸出手想拉我,可我几乎是本能地把手往后一缩,藏到了身后。

我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干活留下的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而她的手却白皙细腻,我怕伤了她。

外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伤凝固了一瞬,显得有些尴尬。

外公则没什么表情,仿佛没看到这一幕,径直越过我们往里走。

“都站在外面做什么?进去再说。”

客厅大得超出我的想象。

我踩着我那双脏兮兮的破球鞋,小心翼翼地走着。

佣人悄无声息地端上茶水。

那杯子晶莹剔透,我甚至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碎。

舅舅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眯着眼打量我。

“多大了?之前在哪儿上学?学习怎么样?”

“十七,在镇上读高二。学习还行。”

我垂着眼,答得简短。

在我们那个师资匮乏的镇上高中,年级前几不算什么,但在他们眼里,恐怕不值一提。

“还行是多少?”

他吐出一口烟圈,追问。

“年级前几。”

我说。

旁边的傅文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镇上的前几啊?那到了我们这儿,估计得垫底了吧?我们学校可是全国重点。”

杜文灵立刻跟她妈傅元敏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妈,你看她那双鞋……还有裤子,丑死了,好像还有股味道……”

傅元敏轻轻拍了她一下。

“文灵!别瞎说。思南刚从乡下过来,一路风尘仆仆的,身上脏点是正常的。”

然后,又对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思南啊,你别介意,以后缺什么少什么,跟小姨说,小姨给你准备。”

小姨。

她叫得那么自然,仿佛她真是我妈的亲妹妹。

外婆则一直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喃喃道。

“像,真像……这眉眼,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而外公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对话。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看外孙女,更像是在审视一项资产。

我挺直了背,任由他们扫视。

我知道我像我妈,尤其是这双眼睛。

这或许是我在这里,唯一的筹码。

2

杜文灵几乎是从我踏进傅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把我当成了头号假想敌。

她觉得我会抢走所有人的关注,夺走本应属于她的宠爱。

晚餐的餐桌长得离谱,摆满了精致的餐具和我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安静地、小口地吃着面前盘子里的一小块煎鱼。

味道很好,但我食不知味。

杜文灵眼珠转了转,故意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我。

“思南姐姐,你来的时候坐的飞机吗?是第一次坐吗?感觉怎么样?”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如实回答。

“嗯,第一次坐。很厉害,居然那么快就能飞到很远的地方。”

她立刻夸张地瞪大眼睛,声音拔高。

“哇!真是第一次坐飞机啊?那高铁呢?你坐过高铁吗?”

我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就更夸张了。

“那你坐过地铁吗?该不会连地铁都没坐过吧?这就离谱了吧。”

但我依旧如实回答。

“没坐过。”

她嗤笑一声。

“土包子。”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傅文斌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显然在憋笑。

舅舅明显是踢了他一脚,但什么话也没说。

傅元敏状似无奈地摇头,嗔怪地看了杜文灵一眼,但终究还是纵容。

外婆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外公的脸色,最终没开口。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见过土地吗?”

杜文灵话到嘴边,那句“这谁没见过”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就被我打断了。

“不是外面那种修剪整齐、铺着草皮的土地。是那种最原始的,下雨时会泥泞不堪,天旱时会龟裂开缝,里面有各种各样奇怪虫子,被田鼠打过洞的土地。”

杜文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着她,继续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土豆是怎么长出来的吗?我说的不是那种被用来实验和观察而种出来的土豆,是那种长在地里的土豆。你知道秋收的时候,一锄头下去,会在地里翻出多少土豆吗?”

“你知道长在半山腰上的菜籽和麦子是怎么收割的吗?你见过晾在地上的牛粪吗?你睡过炕吗?冬天用那种牛粪烧得热烘烘的炕。你见过泉眼吗?喝过从泉眼里流出来的泉水吗?”

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杜文灵的脸由红转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桌上其他人也愣住了。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外公,都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这些,我都知道。”

我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杜文灵,也扫过桌上其他傅家人。

“大西北是我的家。那里没有飞机,没有高铁,更没有地铁,只有一辆又一辆的大卡车,载着这些地里的东西往外运,运到我们今天吃饭的饭桌上。这些东西,养育了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人。”

“所以,没有坐过地铁,没有坐过高铁,很好笑吗?”

“我原以为,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都很厉害,现在看来,和我也没什么区别。”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我盘子里那块已经微凉的鱼。

餐桌上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外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我。

3

自那之后,傅元敏看我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舅舅偶尔过问我的学习情况,表示出一点兴趣,傅元敏就会立刻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杜文灵新学的钢琴曲或者芭蕾舞上,强调杜文灵的“教养”和“才情”。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危机感,也不想去探究。

因为我对这些毫不在意。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书本和习题。

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抓住这次机会,拼命学习。

学校把我分到了(20)班,也就是所谓的普通班。

而杜文灵和傅文斌,自然是在师资最好的精英班。

杜文灵在学校里不遗余力地宣扬我的“来历”。

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20)班新来了个从穷乡僻壤空降的转校生,是个“土包子”。

她和她的小团体,成了校园霸凌的先锋。

我去图书馆,她们会抢先占住所有空位,然后得意地看着我抱书离开。

我去食堂吃饭,她们会“不小心”撞过来,打翻我的餐盘,汤汁溅了我一身。

她们会在我经过时故意大声议论。

“看她那穷酸样!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吗?”

“哈哈哈,好歹还有校服,要不然人家只能裸奔咯。”

“山里的野鸡,来了城里就想变凤凰?”

“乡巴佬,滚回你的山沟里去!”

她们甚至会在我的课桌上用马克笔写上难听的字眼。

我从不回应,也从不告状。

只是默默地捡起书,擦干净桌子,清理掉身上的污渍,然后一头扎进题海里。

她们的挑衅和欺凌,像拳头打在礁石上,除了让自己手疼,毫无作用。

杜文灵嘲讽我是个鹌鹑,连话都不会说。

她还转身对着所有人起哄,说我连反驳都不敢。

可我沉默,不是懦弱。

我真的只是不想搭理,也没时间搭理。

也许她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能轻易击垮其他女生的手段,对我却毫无效果。

因为她们不知道,我从小经历的,远比这些恶言恶语和幼稚把戏残酷得多。

饥饿、寒冷、失去亲人的痛苦、为生存挣扎的艰辛。

生活,早已将我的心磨砺得坚不可摧。

而学习,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稻草。

我绝不会因为几只苍蝇的嗡嗡叫就松开手。

第一次周考,成绩出来,我在(20)班考了第一名。

不仅远超第二名几十分,各科成绩甚至比许多精英班的学生还要高。

杜文灵知道后,脸色难看极了,回家连晚饭都没好好吃。

傅元敏柔声安慰她,话却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一次随堂小考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她以前在镇上,估计就学那点东西,反复刷题,死记硬背罢了。后面知识难度上来了,思维跟不上,自然就跟不上了。我们文灵是综合素质高,后劲足。”

舅舅傅元修看到我的成绩单,倒是有点意外,难得地说了句好听的。

“看来这脑子,还是随了我们傅家的根,不算太笨。”

傅元敏立刻接话,笑容温婉。

“是啊,哥。不过文灵这次钢琴老师也夸她有灵气,进步很大呢。这孩子,就是心思太单纯,不像有些孩子,心思重。”

一个月后,更具分量的月考来临。

成绩出来的那天,巨大的红色光荣榜贴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年级大榜,排在首位的那一栏,清晰地印着:

第一名:林思南,班级:(20)班,总分:728。

4

整个学校都轰动了。

一个从西北最贫困地区来的、在普通班的转校生,空降年级第一!

分数高得离谱!这简直是神话!

班主任激动地把我叫到办公室,年级组长也来了,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悦。

杜文灵和她的朋友们挤在榜前,看着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分数,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

我拿着那份成绩单回到傅家。

傅文斌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之前的轻蔑。

杜文灵则是直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露面。

傅元敏强撑着笑容,对外公和舅舅说。

“爸,哥,真没想到思南这么争气,看来这孩子是真下了苦功夫了。当然,也是咱们傅家基因好。”

外公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张成绩单,仔细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缓缓地对我说。

“你做到的,比你自己说的,还要好很多。”

外婆则是真心实意地替我高兴,忙不迭地给我夹菜。

“好孩子!多吃点,多吃点!”

自那之后,外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他默许我自由进出他那间藏书丰富的书房。

那里有很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精装典籍和专业文献。

他偶尔也会和我闲聊。

话不多,也就几句。

但这些,已经足够引爆某些人的情绪了。

杜文灵对我的针对从公开的嘲笑转向了更阴损的手段。

她在我的书和作业上泼墨水,把我反锁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黑暗体育馆里,甚至偷偷在我凳子上涂强力胶水。

我依旧沉默。

默默地清洗墨渍,在黑暗中背单词,站着听完一天的课。

我开始用更多的时间泡在图书馆或躲在房间刷题。

到了期末,我的成绩非但没有下滑,反而牢牢占据着年级第一的宝座,并将第二名越甩越远,成了学校里一个令人仰望的传奇。

傅元敏彻底坐不住了。

她不再满足于暗地里的较劲和给杜文灵找补,而是开始在外婆面前“忧心忡忡”起来。

“妈,思南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您不觉得她性子太冷太独了吗?回来这么久,跟谁也不亲近,整天就埋首书本。我知道她以前过得苦,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她这分明是把自己当外人……”

外婆只听不答。

她就又在舅舅面前长吁短叹。

“哥,你看思南这成绩,清北怕是都嫌低。这孩子心气高,志向远,咱们傅家这小庙,怕是留不住这尊大佛。她将来啊,肯定是远走高飞,头都不会回一下。还是文灵好,虽然成绩普通些,但心思单纯,贴心,是真心实意把这里当家的,懂得心疼人。”

可舅舅比我想的要眼明心亮。

他头也不抬地对傅元敏说。

“你把在我这上眼药的时间花一半在杜文灵的学习成绩上,她也不至于次次考试年级倒数。虽然说她就算考不上大学,家里也会想办法送她出去混个文凭。但好歹也别差得太离谱,说出去,丢的是傅家的人。”

5

高二下学期,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拉开了帷幕。

学校组织了集训队,我和傅文斌都成功入选。

而杜文灵连校内选拔的边都没摸到。

集训期间,傅文斌和他那几个精英班的朋友明显抱团,讨论问题时故意将我排除在外,资料也藏着掖着。

我无所谓,乐得清静。

自己一个人啃着那些艰深晦涩的竞赛题,竟也参悟出一些纯粹的快乐来。

决赛在外省举行。

出发前,杜文灵在楼梯口拦住我,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

“哟,大学霸要去为家争光啦?祝你旗开得胜,拿个‘优秀参与奖’回来哦!”

我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几天后,决赛结果传来。

我代表学校拿回了一枚沉甸甸的金牌,并且排名前60,获得了进入国家集训队的资格。

而傅文斌,只得到了一枚铜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学校,引起了比上次月考更大的轰动。

就连一向严肃的校长都亲自来到我们班,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我。

我捧着那块金灿灿的奖牌回到傅家,傅文斌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以身体不适为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外公拿着那块金牌,在灯光下反复摩挲。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像笑容的表情。

他看着我,只说了两个字。

“不错。”

傅元敏立刻接口。

“是啊爸,文斌也得了一块铜牌呢!全国性的竞赛,能拿奖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咱们傅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她又一次试图模糊概念,淡化我和傅文斌之间的差距。

但这一次,就连一向有些糊涂和软弱的外婆,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区别。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数学竞赛的金牌,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将我与傅家其他小辈彻底区分开来。

在学校里,再没有人敢当面叫我“土包子”或“乡巴佬”。

曾经那些带着敌意的目光,如今都变成了羡慕和讨好。

老师们把我当成宝贝疙瘩,各种学习资源、竞赛机会都优先向我倾斜。

我仿佛一夜之间,拥有了一切。

然而,傅家大宅内的气氛,却变得比以前还微妙和紧张。

舅舅傅元修开始有意识地在我面前提起公司正在进行的项目,谈论商业格局,甚至试探性地问我将来有没有兴趣学习金融或者企业管理。

言语间透露出或许可以培养我进入家族企业的意思。

这无疑触动了傅元敏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傅元敏的危机感达到了顶峰。

她看我的眼神,再也无法维持住那份伪装的温和了。

她加快了为杜文灵铺路的步伐,频繁地带杜文灵出席各种名媛聚会,学习礼仪、插花、茶道。

试图用所谓的“上层社会教养”来对抗我凭硬实力挣来的光芒。

而杜文灵更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变得愈发焦躁和充满攻击性。

有一次,她竟然直接冲进我的房间,趁我不在,想要撕毁我整理了好几个月的笔记和错题集。

我刚好回来拿东西,在门口撞见,一把攥住了她扬起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厉声喝道,眼神冰冷。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尖锐的情绪。

杜文灵被我的眼神和力道吓住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尖叫道。

“你得意什么?林思南!你再厉害又怎么样?你姓林!不姓傅!傅家的一切,将来都是我和我哥的!你一个外来野种,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你和你那个死鬼妈一样,都不配!”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恶毒的尖叫。

不是我动的手。

是闻声赶来的傅元敏。

她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杜文灵,胸口剧烈起伏。

“文灵!你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思南姐姐道歉!”

杜文灵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妈,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充满委屈和怨恨。

我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松开杜文灵的手腕,捡起地上的笔记本,轻轻抚平。

然后,我看着傅元敏和正嚎啕大哭的杜文灵,声音平静地说。

“我从没想过要傅家一分一毫。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挣。不劳你们费心惦记。”

说完,我拿着我的笔记本,转身离开。

身后,杜文灵用更加歇斯底里的向我吼道。

“你这个贱人!你最好说到做到!”

6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再次以毫无悬念的优势,稳居年级第一。

几次省市级联考,我的排名也都在全市前列,甚至冲击过榜首。

这引起了学校领导的高度重视。

校长甚至带着年级主任,亲自登门拜访,谈论的话题是能不能在高考前,将我的户籍从大西北迁到这里来,把我的成绩留在学校。

他们甚至保证,只要户籍落地,学校一定倾尽资源,确保我的高考万无一失。

晚饭时,舅舅率先提起这个话题,对外公说。

“爸,校长今天提的事,我觉得有道理。思南成绩这么突出,留在这里高考,无论对她个人,还是对我们家,都是最有利的。”

“迁个户口而已,手续虽然有点麻烦,但我可以找人去办,一定能赶在思南高考前办好。”

外婆也连忙点头。

“对对对,元修说得对。是得赶紧把思南的户口弄过来,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学习这么好,可不能在这最后关头被耽误了!”

她握着我的手,慈爱地拍了拍。

“思南,你别担心,外婆一定让你外公和舅舅把这事办好。”

我握着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哐当”一声。

是傅元敏。

她手里的银筷掉在地上,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不行!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温婉。

“户口怎么能随便迁呢?她姓林!不姓傅!凭什么把户口落到傅家来?”

杜文灵也扔下筷子,扑到傅元敏身边,带着哭腔喊。

“就是!外公!不能让她迁户口!她要是迁过来了,是不是就要抢我们的东西了?是不是以后家里什么都要分她一份?你们是不是就不要我和妈妈了?”

外婆试图安抚。

“元敏,文灵,你们别激动,这只是为了思南高考方便……”

“什么高考方便?都是借口!”

傅元敏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彻底失了控。

她指着我的鼻子,眼睛赤红。

“她就是处心积虑!先是装可怜混进来,然后拼命读书出风头,现在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她就是想借着高考的名头,名正言顺地赖在傅家,抢走属于我和文灵的一切!爸!妈!哥!你们不能这么糊涂啊!”

接下来的几天,傅家彻底陷入了水深火热。

傅元敏和杜文灵母女俩,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哭闹、纠缠和控诉。

她们不再顾及任何体面,在客厅,在餐厅,在任何有人的地方,反复上演着悲情戏码。

傅元敏哭诉自己多年在傅家照顾父母的付出,哭诉杜文灵才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贴心小棉袄,哭诉我这个“外来者”是如何居心叵测,试图颠覆她们的生活。

杜文灵则配合她母亲,指责我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关注和宠爱。

她们甚至找到了外婆,仗着外婆对傅元敏的疼爱,软硬兼施,苦苦哀求。

外婆被搅得心力交瘁,左右为难,几乎一度卧病在床。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这场闹剧达到了高潮。

我不知道傅元敏又对外婆说了什么,只听到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杜文灵惊恐的哭喊。

我皱着眉头戴上耳机,试图隔绝噪音。

突然,外面的喧闹声陡然增大,还夹杂着佣人的惊呼。

我摘下耳机,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却发现傅元敏竟拉着杜文灵,爬到了主楼的天台上。

7

她头发散乱,脸色癫狂,朝着楼下闻讯赶来的外公、舅舅和外婆嘶喊。

“逼我是吧!你们都逼我是吧!好!好啊!要是今天你们敢把林思南的户口迁过来,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带着文灵一起跳!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逼死我们母女的!”

杜文灵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着栏杆,哭得几乎晕厥。

楼下乱成一团。

外婆吓得几乎晕倒,被佣人扶着,声音颤抖地喊着。

“元敏!文灵!快下来!别做傻事!妈答应你,妈什么都答应你!”

舅舅则是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傅元敏!你发什么疯!快下来!像什么样子!”

外公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阳台上的母女俩,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我旁边的露台传来。

“跳吧。”

是傅文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那里,手里还拿着罐可乐,眼神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要是从那里跳下去真能摔死你们两个,那就说明你俩真是命中注定要死在今天,神仙也救不了。”

“正好,每次考试成绩出来,都要被我那帮朋友问,那个年级倒数第一的是不是我妹妹,真的很丢脸。”

他这话就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现场悲情的气氛。

傅元敏的哭喊戛然而止,杜文灵的哭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但随即,她们又哭得更大声了。

舅舅黑着脸让他滚回房间去别添乱。

我看见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带上耳机继续背单词去了。

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闹剧,最终在外公发话后,傅元敏和杜文灵才颤巍巍地从天台上被扶了下来。

两人哭作一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风波暂时平息,但硝烟并未消散。

晚饭时分,气氛凝重极了。

一直沉默的外公终于放下筷子,郑重宣布。

“户口的事,到此为止。不迁了。”

傅元敏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狂喜,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情绪。

外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舅舅则皱着眉,还想再劝。

可外公的决定不容置喙。

而我全程都安静地吃饭。

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

在傅家的和谐安宁与我这个外人之间,外公的选择从来都是明确的。

8

当晚,我正准备继续刷题,佣人上来敲门,说外公请我去书房一趟。

我有些意外,放下笔,走了过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外公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坐在书桌后,示意我坐下。

“今天的事,让你受扰了。”

“复习要紧,不该为这些事分心。”

我没说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户口……情况特殊,暂时就不动了。但是你放心,回去高考的一切,行程、住宿,我都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你在这方面操心,你只管安心考试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有,你未来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也不用担心。如果你还想继续深造,出国、读研、读博……无论到哪里,需要多少钱,都由我来负责。傅家,会为你提供你未来所需的一切。”

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在他看来最大程度的弥补和承诺了。

用金钱,来弥补情感上的亏欠和决策上的不公。

我安静地听完,然后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然后,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我将一个小本子放在书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问。

我平静地解释。

“这是我来到傅家后,所有的开销记录。包括伙食、住宿,您和外婆、舅舅、小姨给我买的衣物、文具、书籍……所有我能想到的,都按市场价折算记下了。”

外公拿起那个本子,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

“你一直在记这个?”

“是。”

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当初我选择跟您回来,不是为了占便宜,更不是为了认亲。我只是为了念书。”

“我相信您能为我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让我能有机会考上最好的大学。”

“而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傅家给我的一切,我心存感激,但这些物质上的花费,我不想欠着。”

我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这是我一直想告诉他,也觉得应该告诉他的话。

“其实,我妈她直到去世,都没有怨恨过你们当年因为知青返乡,就抛下她一个人。”

我看到外公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本子的手微微颤抖。

“但在她心里,那个在她最无助、最孤苦的时候收养她,用尽全力把她拉扯大的林家爷爷,才是她真正的父亲,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他,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外爷。”

“我能靠自己的能力走下去。而这些钱。”

我指了指那个本子。

“等我考上大学,有能力之后,会尽快还清的。”

然后,我站起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9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回原籍考试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负责送我回去的是舅舅。

出发那天清晨,傅家大宅门口难得聚了些人。

傅元敏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礼品袋,走上前来关切地对我说。

“思南啊,这就要走了?小姨给你准备了些特产,点心、果脯什么的,你带回去,分给以前照顾过你的乡亲们,也算是我们傅家的一点心意。”

她的话说得漂亮,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杜文灵站在她母亲身后,双手抱胸,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

“是啊,思南姐姐,回去可要保持好心态哦。千万别因为心理不平衡,或者水土不服什么的,影响了高考发挥。当第一名风光了那么久,要是最后关头失利,那可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杜文灵。”

傅文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上下扫了杜文灵一眼,嘲讽道。

“你先操心操心自己那点分数吧。这次模拟考有没有三百分?就你这成绩,就算家里想花钱送你出去,人家稍微像样点的学校预科班都未必收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有没有学上吧,别到时候真成了社会闲散人员。”

“傅文斌!你!”

杜文灵气得脸色通红,跺着脚想反驳,却被傅元敏一把拉住,示意她别再多生事端。

傅文斌不再理会她,转而向我走了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黑色钢笔,笔身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他伸手递给我,语气有点别扭。

“喏,拿着。”

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解释道。

“这是我从小用到大的,逢考必带,算是我的幸运符。看在你勉强算是个对手的份上,大发慈悲借给你用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地说。

“好好考。我还等着在清北跟你继续比呢。”

我看着他,接过了那支带着温度的笔,点了点头。

“谢谢。我会的。”

这时,外婆被佣人搀扶着走了过来。

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她一把抱住我,声音哽咽。

“思南,我的好孩子……回去好好考,别紧张,考完了就给你舅舅打电话,让他立刻去接你回来!外婆在家给你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等着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任由她抱着,心里有些发酸,但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给出承诺。

自始至终,外公没有露面。

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离别,又或许,在他心里,这本身就是一场早已注定的、不必相送的远行。

舅舅站在车旁,看了看时间,出声提醒。

“妈,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别耽误了思南的行程。”

外婆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抹着眼泪,一遍遍地嘱咐。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我近两年记忆的白色巨宅,拎着简单的行李,弯腰坐进了车里。

10

车子驶离市区,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逐渐变为广袤平原,再到起伏的丘陵,最后,那片熟悉的、辽阔而苍凉的黄土地再次映入眼帘。

舅舅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偶尔会问问我复习的情况,或者叮嘱几句考试的注意事项。

他的态度比在傅家时多了些许温度。

他没有直接送我回我原来住的镇子,而是让司机先将车开到了埋葬着我妈的那片山坡下。

他让司机在山下等着,自己则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那个小小的土坡。

我妈的坟很简单,就是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林元秀。

舅舅站在墓前,沉默着抽了很久的烟。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最后一支烟蒂踩灭,缓缓开口。

“当年知青返城,政策紧,名额有限,家里使尽了力气,也弄不到多的名额了。”

“那时候,我正好生了一场大病,连着几天高烧不退,人都快不行了。爸妈慌了神,没办法,就想着先带着我回去,安顿好,把病治好,马上就回来接你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可等他们处理好我的事情,再赶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你妈了。他们以前住的村子遭了灾,人都散了。他们在这里找了好久,挨村挨户地问,几乎把腿都跑断了,可还是没找到。直到最后,因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回去。”

“那些年,家里像是塌了一半。你外婆整天以泪洗面,你外公的脾气也越来越沉默。”

舅舅的声音沉了下去。

“后来,傅元敏的父亲,你外公一个过命交情的老战友,因病去世了,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们家。她那时候才几岁,瘦瘦小小的,眼睛……有几分像你妈小时候。”

“你外公外婆看着她,大概是抓住了某种寄托吧。他们把对你妈的爱和思念,都倾注在了她身上,几乎是把她当成了亲女儿,百依百顺,娇惯着长大。时间久了,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那份疼爱里,有多少是给傅元敏的,有多少是透过她,补偿给你妈的。”

“这些年,家里其实一直没有停止过找你妈。托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只是没想到,等终于有确切消息的时候,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舅舅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外婆当时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年。你外公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出来后,他和我说,就算是块碑,他也得去看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我。

“思南,当年的事……阴差阳错,谁都不想。你别太怪他们。”

我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静静地听着。

其实怪或者不怪,对于长眠于此的母亲,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侧过身,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更小、也更旧的土堆,那里同样立着一块朴素的石碑。

“那是我外爷。”

我对舅舅说。

“我妈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和外爷葬在一起。她说,这里才是她的家。”

“所以舅舅,我妈没怪过他们,我也不会怪他们的。”

舅舅看着我,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弯腰,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心里默默地说。

“妈,我回来了。我要去考试了。”

然后,我直起身,对舅舅说。

“我们走吧。”

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黄土地依旧沉默,承载着所有的悲欢离合。

但我知道,我的根在哪。

它指引着我,无论未来走得多远,走到何处,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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