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不配住这间房。”

继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书包。

我8岁,刚放学回家,发现我的房间门锁换了。

“这屋以后是小杰的。”继母把书包扔到我脚边,“你去姥姥家住。”

我看向爸爸。

爸爸低着头,没看我。

“爸……”

“听你妈的。”

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姥姥家门口。

姥姥开门看见我,愣了三秒,然后抱着我哭了。

1.

2003年,我8岁。

那年夏天,爸爸再婚了。

新妈妈姓王,带着一个6岁的儿子,叫小杰。

婚礼那天,王阿姨穿着红裙子,笑得很甜。她摸着我的头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叫我妈妈。”

我喊了。

“妈妈。”

她笑着应了一声,转头去抱小杰。

我以为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

我妈走得早,我两岁的时候她就不在了。姥姥说,妈妈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后来一直没养好。

这些年都是姥姥帮着带我,爸爸一个人上班,顾不上太多。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妈妈,我想,以后应该会不一样了吧。

确实不一样了。

婚后第三天,王阿姨把客厅的全家福换了。

新照片里,有爸爸、她、还有小杰。

没有我。

我问爸爸:“为什么照片里没有我?”

爸爸说:“下次拍的时候加上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家里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变了。

小杰的玩具越来越多,堆满了客厅的角落。

我的玩具被收进了储物间,说是“太占地方”。

王阿姨每天给小杰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我呢?

“你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区别对待。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小杰可以吃两个鸡腿,我只能吃一个?

为什么小杰可以晚睡看动画片,我必须八点上床?

为什么小杰犯了错,王阿姨只是说“孩子小不懂事”,我打碎一个杯子,就要罚站两小时?

我问爸爸。

爸爸说:“你大一点,要懂事。”

我大一点?

我才8岁。

那年秋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小杰要上小学了。

王阿姨说,小杰需要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我的房间朝南,光线好,安静。

小杰的房间朝北,靠着马路,太吵了。

“让小杰住你那间,你搬到北边去。”

我不想。

那是我从小住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我妈留给我的那张照片。

“不行。”我说,“那是我的房间。”

王阿姨的脸沉了下来。

“我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我看向爸爸。

爸爸还是那句话:“听你妈的。”

那天晚上,我被迫搬到了北边的小房间。

8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连窗户都是坏的,关不严,冬天漏风。

我把妈妈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贴在新房间的墙上。

这是我唯一的坚持。

但事情没有结束。

一个月后,王阿姨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这房子总共就三间卧室,我和你爸住主卧,小杰住你那间……你住哪儿都挤得慌。”

她顿了顿,换上一副“为你好”的表情。

“我看,你不如去你姥姥家住。姥姥一个人也孤单,你去陪陪她,多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去姥姥家住。”王阿姨说得理直气壮,“也不是不让你回来,过年过节可以回来嘛。”

我看向爸爸。

爸爸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一言不发。

“爸,你说话啊。”

爸爸的喉结动了动。

“听你妈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

第二天放学,我发现我房间的门锁换了。

钥匙在王阿姨手里。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她把一个行李箱推到我面前,“你姥姥今天来接你。”

我看着那个行李箱,20寸的,粉色的,是我妈以前的。

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衣服和课本。

我看向爸爸。

爸爸站在客厅,手里端着茶杯,没看我。

“爸。”

他没应。

“爸,你不要我了吗?”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躲避。

“你姥姥会照顾好你的。”他说,“爸爸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

我没有哭。

8岁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我生活了8年的家,突然觉得很陌生。

王阿姨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小杰从我的房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我的那个小熊台灯。

“妈妈,这个灯好看!”

“喜欢就留着。”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想去抢回来。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已经没有资格“抢”任何东西了。

姥姥在门外等着我。

她看见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外婆来了。”她蹲下来,抱住我,“跟外婆回家。”

我点点头。

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我走出了家门。

身后,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那天是2003年10月15日。

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因为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家”了。

2.

姥姥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两室一厅,60平米。

房子老旧,墙皮有些脱落,暖气也不太热。

但姥姥把最大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给我住。

“囡囡,这屋是你的了。”姥姥拉着我的手,“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干净的床铺、新买的台灯、还有书桌上那盆绿萝。

姥姥一个人住,退休金每月1800块。

这些东西,是她专门为我买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姥姥。

姥姥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每天要吃三种药。

她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养老,现在却要照顾我。

“姥姥,对不起。”

姥姥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是姥姥的亲外孙女,姥姥不照顾你,照顾谁?”

从那以后,我就住在了姥姥家。

日子过得很简单。

早上姥姥送我上学,中午我在学校吃食堂,晚上姥姥做饭等我回来。

姥姥做的饭很香,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比王阿姨做的好吃多了。

至少,每次吃饭的时候,我能吃到两个鸡腿。

爸爸说每个月会打生活费。

第一个月,打了800块。

第二个月,打了500块。

第三个月,没打。

姥姥打电话过去问,那边是王阿姨接的。

“大姐,不是我们不给。是家里最近紧张,小杰要上辅导班,花钱的地方多。你让孩子省着点花。”

姥姥气得手都抖了。

“那是你儿子的亲闺女!”

“亲闺女是您在养吗?”王阿姨的声音凉飕飕的,“孩子在您那儿,吃您的住您的,您找我要钱,是不是不太合适?”

电话挂了。

姥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姥姥在擦眼泪。

“姥姥,没事的。”我蹲下来,握住姥姥的手,“我可以不要他们的钱。”

“傻孩子……”

“我不傻。”我抬起头,眼睛干干的,“姥姥,我以后会挣钱的。我会养你。”

那年我8岁。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爸爸的生活费就断了。

偶尔会打来一两次,三百、五百的,也没个准数。

姥姥从不跟他们要。

她的退休金加上帮人缝缝补补挣的零花钱,勉强够我们俩生活。

我知道姥姥省吃俭用。

她给我买的衣服是新的,她自己穿的都是十年前的旧衣服。

她给我吃肉,自己只吃青菜。

她舍不得开暖气,晚上裹着两床棉被睡觉。

我都看在眼里。

但那时候的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

我知道,只有好好读书,以后才能让姥姥过上好日子。

过年的时候,爸爸会打电话来。

“囡囡,过年回家来吃饭。”

回家?

那还是我的家吗?

我不想回。

但姥姥说:“去吧,怎么说也是你亲爸。”

我回去了。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客厅装了新灯,沙发换了新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小杰穿着新羽绒服,在沙发上打游戏机。

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先坐着,饭马上好。”

她语气寻常,好像我只是一个来串门的亲戚。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小杰去年穿过的旧外套,王阿姨过年前塞给我的。

“这衣服还新着呢,小杰不要了,你穿正好。”

我穿着小杰的旧衣服,站在这个装修一新的家里,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吃饭的时候,王阿姨把红烧肉放在小杰面前。

“小杰多吃点,这是你爱吃的。”

我面前,是一盘炒白菜。

爸爸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

一块。

就一块。

小杰吃了半盘,我只有一块。

我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爸爸塞给我500块钱。

“拿着,买点学习用品。”

500块。

我看了眼客厅里的新电视机。

60寸,那时候至少要八九千。

还有小杰手里的游戏机。

还有他身上的新羽绒服。

还有他脚上的耐克鞋。

我把钱收下了。

因为姥姥需要。

“谢谢爸。”

爸爸拍拍我的头:“好好读书。”

那年过年,我只在那个家里待了两个小时。

吃完饭,我就走了。

王阿姨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说:“下次再来啊。”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我能看见小杰在沙发上蹦蹦跳跳,王阿姨和爸爸在旁边笑着看他。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转过头,走进了冬天的夜风里。

那天,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我被这个家抛弃了。

不是“暂住姥姥家”。

是抛弃。

3.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小学、初中、高中。

我一直住在姥姥家。

姥姥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我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

我成绩一直不错,初中全年级前十,高中考进了重点班。

每次拿成绩单回来,姥姥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家囡囡真争气!”

那是姥姥最自豪的事。

逢年过节,姥姥会跟街坊邻居说:“我外孙女成绩好着呢,以后要考大学的!”

邻居问:“她爸不管吗?”

姥姥的笑容就会僵一下,然后说:“管,管的……每年过年都回来看她。”

每年过年。

是的,每年只有过年,我才会回那个家一次。

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吃顿饭,拿几百块钱,然后离开。

王阿姨对我的态度永远是客客气气的,就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

小杰对我的态度是无视,从头到尾不跟我说话。

爸爸对我的态度是愧疚,但愧疚完了,什么都不改变。

我习惯了。

也不再期待什么了。

高二那年,我需要买一台电脑。

学校开了信息技术课,要求每个学生都会用电脑。

我没有。

姥姥的退休金存了几年,攒了三千多块。她想给我买。

我不让。

“姥姥,这钱留着养老。我去问爸爸要。”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给爸爸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囡囡啊,怎么想起给爸打电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爸,学校要求买电脑,我需要三千块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

“嗯。”

“最近家里紧张,小杰要上高中了,正筹他的学费呢……”

我攥紧了电话。

“那能借我吗?我以后还你。”

“囡囡,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借?爸爸又不是不给你,就是现在手头紧……”

“那什么时候不紧?”

“你怎么跟爸说话的?”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姥姥不是有退休金吗?让她先垫上,回头爸爸给你补。”

回头?

什么时候是回头?

小时候他说“下次”,现在他说“回头”。

我等了十年,也没等到“下次”。

“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对姥姥说:“不用买电脑了,我可以去学校机房用。”

姥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叹气。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看见桌上摆着一台二手电脑。

是姥姥找人帮忙买的,花了一千五。

“不是新的,但能用。”姥姥擦着额头上的汗,“你将就用着。”

我看着那台旧电脑,看着姥姥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越来越瘦的背影。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姥姥……”

“别哭。”姥姥帮我擦眼泪,“姥姥能看着你考上大学,就值了。”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

分数够上省重点大学。

学费一年6000块,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一年下来至少要两万。

姥姥的存款不够。

我打电话给爸爸。

“爸,我考上大学了,学费一年六千。”

电话那边,王阿姨的声音插了进来。

“六千?你爸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小杰还在上高中呢,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那是我爸的电话,我跟我爸说话。”

“你爸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王阿姨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读大学,找你姥姥要去!她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就不管你读书?”

爸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听不清。

最后,他接过电话,语气疲惫:“囡囡,你先申请助学贷款吧。爸爸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

我挂了电话。

那年夏天,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贷款额度是8000块。

剩下的,姥姥把压箱底的钱都拿了出来。

“够了。”姥姥数着那些零零散散的钞票,“囡囡,你去读书。姥姥等你回来。”

我收拾行李准备去学校的那天,姥姥送我到火车站。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不停地挥手。

“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我对她说:“姥姥,等我毕业了,就来接你享福。”

姥姥笑着点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我上了火车。

坐在窗边,看着姥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尽头。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她。

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站着送我。

大二那年,姥姥病倒了。

脑梗。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人昏迷了三天。

我请了假,连夜坐火车赶回去。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姥姥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脸色蜡黄。

“姥姥……”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那么凉,那么瘦。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准备后事吧。

我不信。

我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帮忙出医药费。

电话那边,王阿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凭什么我们出钱?”

“她是我姥姥!”我吼出来。

“那是你妈的妈,不是你爸的妈。让你爸出钱,没这个道理。”

爸爸接过电话,声音很轻:“囡囡,家里真的没钱了,小杰要读大学了……”

我挂掉电话。

那天晚上,我跪在病房里,握着姥姥的手,一夜没睡。

第二天凌晨,姥姥醒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囡囡……姥姥对不起你……”

“姥姥你说什么呢!”我抱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姥姥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姥姥你不能走!你答应我的,等我毕业就来接你享福!”

姥姥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姥姥……等不到了……”

那天早上六点,姥姥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的手。

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跪在病床边,看着那个从小把我养大的人,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姥姥的葬礼,爸爸来了。

他站在灵堂里,烧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说:“囡囡,节哀。”

节哀。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葬礼结束后,他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两千块,你拿着用。”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不用了。”

“你一个人上学,手头紧……”

“我说了,不用了。”

我转过身,走出了灵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

4.

姥姥走了以后,我真的成了一个人。

那年我19岁,大二。

姥姥留下的房子,被远房亲戚惦记上了。

他们说,房子登记在姥姥名下,但姥姥有两个孩子——我妈,还有舅舅。

我妈走得早,按理说,这房子该我舅舅继承一半,我继承我妈那份的一半。

但舅舅说,我妈嫁出去了,按规矩,没有份。

他想把房子卖了。

我没跟他吵。

姥姥生前立过遗嘱,公证过的,房子给我。

舅舅拿着遗嘱去找律师,发现没办法反驳。

他气得骂我“白眼狼”,然后再也没联系过我。

其实他骂不骂我,我不在乎。

在乎的人都走了。

剩下的,我谁都不想理。

姥姥的那套房子,我没卖。

我留着。

那是我唯一的家。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

发传单、当家教、做兼职翻译。

我什么都干过。

晚上回到宿舍,舍友都睡了,我还在台灯底下看书。

不是因为热爱学习。

是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姥姥不在了,爸爸指望不上,我只能靠自己。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学校的国家奖学金。

一万块。

那是我第一次攥着那么多钱。

我没有花,存起来了。

我知道,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毕业那年,我没回那个“家”。

我去了上海,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从客服做起,一个月3500块。

租着1200块的单间,剩下的钱,一半存起来,一半寄回去还助学贷款。

日子苦,但我不怕。

姥姥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信。

工作第二年,我从客服转岗到运营。

第三年,我带团队了。

第五年,我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工资翻了三倍。

第七年,我遇到了一个机会。

当时公司要做一个新项目,缺人负责。

老板问我愿不愿意接。

我说:“愿意。”

那个项目,我带着团队干了一年半,最后把它做成了公司最赚钱的产品之一。

老板给了我股权。

不多,百分之三。

但那是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九年,公司被收购了。

我的那百分之三,换成了现金。

360万。

不多,但对我来说,是我从来没想过的数字。

我用这笔钱,加上这些年攒的钱,在上海首付了一套小公寓。

50平,一室一厅,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搬进去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想起姥姥。

“姥姥,我有家了。”

我说出声,像是在跟她汇报。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那年我28岁。

距离被继母赶出家门,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从那个8岁被扫地出门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一个有房、有车、有事业的人。

我没有靠任何人。

我靠的只有自己。

姥姥,你看见了吗?

我做到了。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

公司被收购后,我拿着一笔钱,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小公司。

做的是跨境电商,起步很难,但我有经验,也有耐心。

第一年,赔了五十万。

第二年,勉强收支平衡。

第三年,终于盈利了。

公司不大,二十多个人,但每年流水也有几千万了。

我是三个创始人之一,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不是首富,但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小女孩了。

这二十年,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爸爸。

他偶尔会打来电话,我不接。

发微信,我不回。

过年发祝福,我也不理。

我知道这很“不孝”。

但我做不到假装一切没发生过。

我做不到在姥姥去世的时候,爸爸一分钱不出,还让我“节哀”。

我做不到当年被继母赶出家门的时候,爸爸一言不发只说“听你妈的”。

我忘不了那些事。

不是不想忘。

是忘不了。

5.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我30岁那年。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开会,助理突然敲门进来。

“林总,外面有个人,说是来应聘的。但是……”

“但是什么?”

“他说他认识您,想直接见您。”

我皱了皱眉。

我们公司招聘有流程,哪有直接见老板的道理?

“让HR处理。”

“可是他……”助理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叫王杰,说是您弟弟。”

王杰。

我愣了一下。

小杰。

二十年了,我几乎忘了这个名字。

当年那个霸占我房间的小男孩,那个穿着耐克鞋玩游戏机的小男孩。

他怎么找到我公司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让他进来吧。”

五分钟后,王杰推门进来了。

他比我小两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头发有些乱,衣服皱巴巴的,眼袋很深,一脸憔悴。

和我印象中那个被娇惯着长大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姐。”

他站在我面前,喊了一声。

我没应。

“姐,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

“我……我是来应聘的。”

“应聘什么岗位?”

“运营助理。”

我看了看他递过来的简历。

大专学历,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一年,最短的三个月。

工作经历一栏,乱七八糟,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没干好。

“你知道我们公司的运营助理要求什么条件吗?”

“我……我知道我学历不够,但是姐,我能吃苦……”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吃苦。”我打断他,“我问你,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是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

“我妈说,你现在发达了,让我来……让我来投靠你。”

投靠。

我笑了。

“王杰,你知道20年前,你妈是怎么把我赶出家门的吗?”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8岁的时候,拖着行李箱站在姥姥家门口,姥姥抱着我哭的样子吗?”

他把头压得更低了。

“你知道我大学四年,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助学贷款还到了工作以后吗?”

“姐,我知道我妈以前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一切?”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是我妈现在……我妈生病了,我爸也下岗了……我们家真的很难……”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姐!”他声音大了一点,“我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一声,“王杰,你们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有把我当一家人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8岁被赶出家门。从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走吧。我们公司不招你这样的人。”

他愣在原地,没动。

“走。”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声音有些哽咽。

“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公司大楼的背影。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痛快。

也不是解气。

只是觉得……

一切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6.

王杰走了以后,我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我太天真了。

三天后,我正在公司加班,前台突然打来电话。

“林总,楼下有个阿姨,说是您继母……”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要干什么?”

“她要见您,说有事要谈。”

我沉默了几秒。

“让她在接待室等着。”

我没有立刻下去。

我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又看了一会儿邮件,才慢慢走下楼。

推开接待室的门,我看见了王阿姨。

二十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深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进来,她连忙站起来。

“囡囡!”

我没应。

“囡囡,好久不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的语气热络,像是在跟一个亲人叙旧。

我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冷淡。

“囡囡,我听说你现在做生意做得很好,我……我是来求你帮个忙的。”

“帮什么忙?”

“小杰他……他工作不顺利,想让你帮忙安排一下……”

“我已经拒绝过他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忙说,“但是囡囡,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小杰他当年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一家人?”

我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

“王阿姨,您当年把8岁的我赶出家门,让我去姥姥家住的时候,有把我当一家人吗?”

她的脸色变了。

“囡囡,那不是……那时候家里情况特殊……”

“什么特殊?是您觉得我不配住那间房?是您觉得您亲儿子比我重要?是您觉得我有姥姥养,您就可以当我不存在?”

“囡囡!”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有姥姥,小杰只有我!我能不管我亲儿子吗?”

我笑了。

“您终于说实话了。”

她愣住了。

“您说得对,小杰是您亲儿子,我不是。”我站起来,“所以当年您把我赶走,现在您儿子有难了,也别来找我。”

“你!”她气得脸色涨红,“林书雅,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你爸养了你八年!”

“养了我八年,然后把我赶走了。”我看着她,“您是不是觉得,养了我八年,我就应该感恩戴德一辈子?”

她说不出话了。

“王阿姨,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她。

“当年您做出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您选择了您的儿子,那就别来找我。我不是观音菩萨,不会普度众生。”

“林书雅!”她站起来,声音尖锐,“你就这么狠心吗?你爸知道你这样对我,会寒心的!”

“寒心?”

我推开门,头也不回。

“那就让他寒心吧。”

王阿姨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扔下一句话:“林书雅,你就等着后悔吧!”

我没理她。

后悔?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8岁那年,是她把我赶出家门。

20年来,是他们对我不闻不问。

现在遇到困难了,想起我来了。

凭什么?

我不欠他们的。

一分都不欠。

7.

王阿姨走了以后,我以为她会死心。

没想到,第二天爸爸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爸”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囡囡……”电话那边,爸爸的声音沙哑,像是老了很多,“你……你还好吗?”

“有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囡囡,你阿姨跟我说,她去找你了……”

“嗯。”

“你……你就不能帮帮小杰吗?他现在工作找不到,你阿姨又生病了,这个家……”

“爸。”我打断他,“这个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

“囡囡,爸知道,当年是爸对不起你……”

“您知道?”

“爸知道……是爸没用,没保护好你……”

我深吸一口气。

“爸,您当年做出的选择,就是把我赶出去,选择您的新老婆和她儿子。这个选择是您做的,不是我逼的。”

“囡囡……”

“您当年选了她,就别来找我。”

“囡囡!”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您突然想起自己是我爸了?”

“什么意思?”

“我8岁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您在哪儿?我高考的时候,您在哪儿?我大学学费贷款的时候,您在哪儿?姥姥去世的时候,您在哪儿?”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高考那年,打电话问您要学费,您说什么来着?”我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您说‘让姥姥先垫上,回头爸爸给你补’。补了吗?”

“囡囡……”

“姥姥生病住院的时候,我打电话让您帮忙出医药费。您知道王阿姨说什么吗?她说‘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凭什么我们出钱’。”

“那是你阿姨……”

“您当时说什么?”我打断他,“您说‘家里真的没钱了,小杰要读大学了’。”

他不说话了。

“爸,您有钱给小杰读大学,没钱给姥姥看病。您有钱给他们买新电视、新沙发,没钱给我买一台电脑。您有钱让小杰住大房间,没钱给我买一床新被子。”

“我……”

“您当年做出了选择。您选了她,选了她儿子,把我扔给姥姥。”

我的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

“那您就继续您的选择吧。别来找我。”

“囡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就这么狠心?我养了你八年啊!”

“养了八年,然后扔了。”我说,“爸,您养我八年,姥姥养我十一年。姥姥在哪儿?姥姥不在了。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您不管我们,姥姥一个人扛不住。”

电话那边传来抽泣声。

我没有心软。

“爸,以后别打了。您的电话,我不会再接了。”

“囡囡……”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爸爸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了半瓶红酒。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姥姥不在了。

爸爸算是彻底断了。

我真的成了一个人。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哭。

心里反而有一种轻松。

好像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8.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但他们比我想象的更缠人。

一周后,我正在公司开会,秘书突然敲门进来。

“林总,楼下……”

她的表情有些为难。

“楼下来了三个人。说是您家人。”

我皱了皱眉,示意她继续说。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人。”

王阿姨、爸爸、王杰。

他们居然一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会议室里的人说:“各位先休息十分钟。”

然后起身下楼。

推开接待室的门,我看见他们三个坐在沙发上。

王阿姨脸色难看,爸爸低着头,王杰一脸局促。

看见我进来,王阿姨第一个开口。

“书雅,这次是你爸亲自来的,你总该给个面子吧?”

我看向爸爸。

爸爸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旧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囡囡……”他站起来,声音沙哑,“爸是来给你道歉的。”

“道歉?”

“爸知道当年对不起你。爸……爸没用……”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囡囡,你阿姨生病了,小杰又没工作……爸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爸,您道歉,是因为现在需要我帮忙。如果您不需要我,您会来吗?”

他愣住了,说不出话。

“你看看你!”王阿姨突然站起来,指着我,“你爸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是一家人!你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一家人?”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王阿姨,您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有把我当一家人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8岁那年的事,我记一辈子。”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林书雅,你就是狼心狗肺!你爸养了你八年,你就这么报答他?”

“够了。”

我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王阿姨,我再说一遍。当年是你把我赶出家门的,不是我自己要走的。当年是我爸选择听你的话,把我扔给姥姥的。这个选择是你们做的,不是我逼的。”

我看向爸爸。

“爸,您养了我八年,我记得。但这八年,您也收了姥姥的抚养费,也享受了我妈留下的房子和存款。我欠您什么?”

爸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姥姥养了我十一年,从8岁到19岁。她用她的退休金养我,用她的命养我。她去世的时候,您出了多少钱?两千块。”

“囡囡……”

“我大学学费是贷款的。我工作是自己找的。我现在的公司是我自己拼出来的。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我转向王杰。

“你想来我公司工作?可以。走正常招聘流程,凭本事进来。我可以给你机会面试,但录不录用,看你能力。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弟’就特殊照顾你。”

王杰低着头,没说话。

我转向王阿姨。

“您生病了,需要看病。我可以借您五万块钱,写借条,有借有还。但仅此一次。不要再来找我了。”

王阿姨的脸色变了。

“借?你让我给你打借条?”

“对。有问题吗?”

“林书雅!你怎么这么……”

“这是我的条件。”我打断她,“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算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

最后,是爸爸开口了。

“囡囡……我们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认命了一样。

“借五万,打借条,以后……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我点点头。

“好。你们等着,我让财务准备。”

二十分钟后,借条签好了,钱也转了。

他们三个站在公司门口,准备离开。

王阿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王杰低着头,始终没看我。

只有爸爸,站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囡囡……”

“嗯?”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当年……是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他老了,真的老了。

背驼了,头发白了,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我心里有一瞬间的触动。

但只是一瞬间。

“爸,我接受您的道歉。”

我说。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您。”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知道……”

“您走吧。”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王阿姨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王杰跟在后面,始终低着头。

爸爸走在最后,步履蹒跚,像一个彻底被打败的老人。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却让他们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单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9.

他们走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事情还没完。

一个月后,王杰真的来参加了公司的面试。

我没有干预。

让HR按正常流程走。

两轮面试下来,他没过。

不是我针对他,是他的能力确实不够。

HR跟我汇报的时候说:“林总,那个应聘者王杰,基础能力不行,沟通表达也一般,简历上的工作经历都是打杂的活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项目经验。”

我点点头:“按流程处理吧。”

王杰收到拒信的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姐,是不是你故意不让我过的?”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王杰,HR的评估你可以去问。面试录像也可以调出来看。你觉得是我针对你,还是你自己能力不够?”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姐,我知道我不行……但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我妈还在生病……”

“那你应该去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指望我开后门。”

“可是……”

“王杰,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我打断他,“去学点技能,运营也好,设计也好,什么都行。等你有能力了,再来应聘。这次面试不过,不代表永远不过。”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姐。”

“不用谢。”

我挂了电话。

后来听说,王杰真的去报了个培训班,学电商运营。

半年后,他没有再来我们公司应聘,而是去了另一家公司,从实习生做起。

听说干得还可以。

我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再联系我。

但我知道,他应该是想通了。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没人能替你走。

10.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的公司越做越大,从二十几个人扩展到了一百多人。

我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买了更好的车,生活看起来越来越好。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一直没有放下。

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路过一家超市。

门口有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马尾辫,站在货架前看一个粉色的书包。

她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渴望。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她妈妈。

女人拉着她的手说:“走了,那书包太贵了,买不起。”

小女孩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妈妈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粉色书包,突然想起了自己。

8岁那年,我被赶出家门的那天晚上,我也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

那是我妈的。

那时候的我,和这个小女孩一样大。

我走进超市,把那个粉色书包买了下来。

然后追上那对母女,把书包递给小女孩。

“送给你。”

小女孩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姐姐?”

“拿着吧。”

女人也愣住了,连忙推辞:“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我笑了笑,“我小时候也很想要一个粉色的书包,但是没人给我买。现在我有能力了,想让其他小朋友开心一点。”

小女孩接过书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眼睛里闪着光。

“谢谢姐姐!”

“不客气。”

我转身离开。

走出超市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轻了很多。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释放了一点。

11.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爸爸寄来的。

地址是老家。

我愣了一下。

当年我拉黑了爸爸的电话,换了两次手机号,以为他们再也联系不上我了。

没想到他居然通过寄信的方式找到了我。

信很长,整整写了五页纸。

是爸爸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

我坐在沙发上,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囡囡,爸知道你不想见我,也不想接我电话。但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阿姨去年走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只撑了三个月。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小杰,一个是你。她说小杰被她惯坏了,什么都不会。你被她赶走了,这些年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她都知道。

"她说她后悔了。但她知道,后悔也没用了。

"囡囡,爸也后悔。当年爸应该保护你的,但爸没做到。爸是个没用的人,只会听别人的话,把自己的亲闺女推出去。

"这些年,爸一直想跟你道歉。但爸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囡囡,爸不求你原谅。爸只想让你知道,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把你留下来。

"你姥姥是个好人。她把你养大,替爸尽了做父亲的责任。爸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囡囡,爸老了,身体也不太好了。爸不求你回来看我,只求你过得好。

"你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爸很欣慰。

"囡囡,活好自己。别像爸一样,活成一个窝囊废。

“爸  敬上”

信看完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

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人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是为了求什么,就是单纯的道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原谅?我做不到。

不原谅?好像也没那么恨了。

最后,我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只有一句话:

“我收到了。我会好好活着。你也保重。”

寄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好像终于彻底放下了。

12.

后来的日子,我过得很平静。

公司越来越好,我也交了男朋友,是个老实人,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

他知道我的过去,没有评价,只是抱着我说:“以后我陪你。”

我们订婚那天,我给爸爸寄了一张请帖。

不是原谅,只是……觉得应该让他知道。

婚礼那天,爸爸没来。

但他托人送来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囡囡,爸不方便去,怕给你添乱。这是爸这些年攒的钱,不多,十万块。算是爸给你的嫁妆。

“囡囡,幸福。”

银行卡我没收。

让人送了回去。

我不需要他的钱。

但那封信,我收下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想起了很多事。

8岁那年被赶出家门的夜晚。

姥姥抱着我哭的样子。

大学四年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的日子。

姥姥去世时我跪在病床边的夜晚。

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

我从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小女孩,变成了今天的自己。

有公司,有房子,有爱我的人。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姥姥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做到了。

姥姥,你看见了吗?

我终于活成了你期望的样子。

窗外的灯火辉煌,映照着我的脸。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那天我终于明白,过去的事,不是用来恨的。

是用来提醒自己,以后要怎么活的。

我没有120万的嫁妆。

但我有姥姥给我的爱,有自己拼出来的事业,有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这些,比任何嫁妆都珍贵。

故事的结尾,没有大团圆。

爸爸还住在老家,我偶尔会寄点东西过去。

王杰在外地工作,听说干得不错,结婚了,有了孩子。

我们很少联系,但也不再是仇人。

生活就是这样。

不是所有的伤都能愈合。

不是所有的恨都能释怀。

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过去的二十多年,我活在怨恨和不甘里。

现在,我想活在阳光里。

姥姥在天上看着我。

她一定希望我快乐。

我会的,姥姥。

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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