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满身泥泞地抓住我的肩膀,眼底全是红血丝:“夭夭,爸爸公司破产了,还失手杀了竞争对手,现在只有你能陪爸爸逃命了。”
我信以为真,咬牙咽下恐惧,跟着他钻进了原始深山。
我为了给他找吃的,吃虫子,喝脏水。
狼群逼近藏身洞穴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冲到他身前:
“爸,我去引开它们,你快走!”
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可当我纵身跳下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后,却“看见”,他在缓缓降落的直升机里开香槟庆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几天逼得我献出生命的“绝境逃亡”,不过是他精心编排的一档综艺。
他只是在演戏。
而我,是真的死了……
1
三天前,我还在学校备战高考。
爸爸突然闯进教室,满脸胡茬,拉着我就跑。
他说公司破产了,欠了高利贷,几千万,还不上的话我们要被砍手砍脚。
我信了。
因为他哭得那么真,手抖得像筛糠。
我们逃进了深山老林。
这三天,大雨瓢泼。
自从喝了爸爸递给我的那半瓶水后,我的头就昏沉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那水有点苦,但他说是山泉水。
我两天没吃饭,眼前全是重影,耳边嗡嗡作响,连风声听起来都像凄厉的尖叫。
我们躲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山洞里。
爸爸狼吞虎咽地吃着我省下来的最后半块压缩饼干,一边吃一边抹眼泪:“夭夭,爸爸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罪。”
我靠在岩壁上,眼前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睡,可不敢睡。
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强撑着清醒。
就在刚才,狼来了。
其实我根本看不清。
大雨糊住了眼睛,加上那股奇异的眩晕感,我只能看到黑暗中那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还有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耳鸣声盖过了一切,我根本听不见那些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只以为那是野兽低沉的嘶吼。
爸爸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完了……完了……它们会把我们撕碎的……”
我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心脏狂跳。
不是怕死,是怕他死。
妈妈走得早,是他既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虽然他平时忙着做生意,很少管我,但我知道他爱我。
这就够了。
我抓起火堆里的一根燃烧的树枝,肾上腺素压过了身体的虚弱。
“爸,快跑!”
我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冲出石缝。
左边是一条缓坡,那是爸爸逃生的唯一路线。
右边是断崖,是死路。
如果我往左跑,狼群一旦追不上我,转头就会扑向身后的爸爸。
我没有任何犹豫。
转身,冲向了右边的悬崖。
我要把狼群带上一条绝路,彻底断了它们回头的念想。
那些“狼”果然被我吸引,嚎叫着全部转身朝我追来。
身后传来陆霆懒洋洋的声音:“哎?别跑出画框了,那边没机位……”
风声太大,加上我脑子昏沉,根本没听清。
我只听见身后急促的奔跑声,离我越来越近。
跑到悬崖边,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身后是腥臭的狼嘴,几只黑影已经弓起身子准备扑杀。
我回头看了一眼。
狼群都在我身后,爸爸那边安全了。
我把手里的树枝狠狠扔向狼群,然后闭上眼,纵身一跃。
身体失重的瞬间,耳边只剩下风声。
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竟然是:爸爸终于安全了。
这一跳,只要他能活。
……
再睁眼的时候,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低头一看,另一个我正扭曲地躺在乱石堆里。
一条腿折成了诡异的角度,校服被树枝挂得稀烂,血染红了身下的溪水,很快就被冲淡了。
我死了吗?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悬崖顶上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几道刺眼的强光探照灯瞬间把山顶照得亮如白昼。
我飘上去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一架直升机缓缓降落,螺旋桨卷起的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工作人员冲了出来。
那些刚才还要吃人的“恶狼”,竟然被人摘下了头套——那是穿着特效服的工作人员,还有几只训练有素的狼狗,正乖乖趴在地上摇尾巴。
“卡!完美!”
陆霆从石缝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领。
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疯癫和恐惧?
导演一脸谄媚地递上一杯香槟:“陆总,这波演技简直封神!直播间热度刚破了三个亿!网友都说这是年度最佳亲情大片!”
陆霆接过香槟,对着镜头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我最熟悉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这丫头演得太真了。”
“我都差点信了。特别是最后那一跳,情绪很饱满。”
他对着悬崖边喊了一嗓子:“行了夭夭,别藏了!道具组都撤了,全息投影也关了,赶紧上来,爸让人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黑森林蛋糕!”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脸上那刺眼的笑容。
只觉得荒诞。
太荒诞了。
原来没有警察,没有破产,没有杀人。
甚至连狼都是假的。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把那些所谓的“危险道具”搬上飞机。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导演,陆小姐怎么还没回来?刚才看她跳下去,是不是……”
陆霆摆摆手,一脸自信地打断:“放心吧,下面全是安全网和气垫,刚才我都看见工作人员下去了。”
“这丫头肯定是在下面等着我去夸她呢,那是她的小把戏,想让我心疼心疼她。”
他转头对着镜头,对着那无数个正在看直播的观众说:“现在的孩子啊,就是太娇气,不给点真的教训,永远长不大。你看,这次不就逼出潜力了吗?”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
大家都在庆祝这场“绝境求生”的圆满成功。
只有我,飘在冰冷的风里。
看着底下那个没了气息的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2
直升机缓缓升空,带着这群欢庆的人飞向山下的豪华营地。
我也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飘在陆霆身边。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旁边坐着他的女朋友,也是这次节目的制片人,林雅。
林雅正拿着iPad给他看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霆哥,你真神了!现在全网都在夸你是‘硬核虎爸’,说你用心良苦。咱们公司的股价盘后都涨了五个点!”
陆霆搂过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那是,也不看看剧本是谁写的。现在这些观众,就爱看这种‘富二代变形记’。平时夭夭那丫头唯唯诺诺的,没点看头,我不逼她一把,她怎么知道社会的残酷?”
林雅靠在他怀里撒娇:“也就是你舍得。我看夭夭刚才跳的时候,那小脸煞白的,我都心疼了。”
“心疼什么?”陆霆抿了一口酒,不以为意,“她是我陆霆的女儿,要是连这点假狼都怕,以后怎么接我的班?再说了,我早就安排好了,崖下面铺了三层进口气垫,比家里的床都软,摔不着她。”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陆霆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三天前。
陆霆突然冲进学校,把我拽了出来。
他满身酒气,衣服被扯烂了,脸上还带着伤。
“夭夭,完了!全完了!公司破产了,爸爸欠了高利贷,他们要杀我抵债!”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给我跪下了。
我吓傻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高高在上的陆总,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我想都没想,把自己存的五千块压岁钱全塞给他。
他却拉着我上了那辆破烂的面包车,一路开进了深山老林。
这三天。
我们吃的是野果,喝的是脏水。
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那个发霉的馒头,我骗他说我不饿,转头却去抠树皮充饥。
我的手被荆棘划烂了,脚底全是血泡。
可我一声都没吭。
因为他说:“夭夭,爸爸现在只有你了。”
只有我了。
我是个胆小鬼。
平时看见蟑螂都会尖叫。
可为了救他,我敢拿命去搏。
结果呢?
这一切,只是为了他的股价,为了他的热度,为了满足他作为“教育家”的虚荣心。
那些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瞬间,在他眼里,只是“情绪饱满”的表演素材。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个人都算不上。
3
直升机降落在山下的度假酒店草坪上。
这里灯火通明,早已准备好了庆功宴。
长桌上摆满了龙虾、牛排、红酒,还有那个据说是我最爱吃的黑森林蛋糕。
其实我不爱吃黑森林。
我爱吃的是草莓慕斯。
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给我做的。
自从妈妈走后,陆霆就再也没记住过我的喜好。
他记得林雅不吃香菜,记得林雅喜欢半熟芝士,却唯独记不住我对巧克力过敏。
陆霆一下飞机,就被一群记者和主播围住了。
闪光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陆总,请问您设计这个环节的初衷是什么?”
“陆总,对于网友评价您这种‘死亡教育’太过激进,您怎么看?”
陆霆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
“现在的年轻人,抗压能力太差。我这么做,是为了让夭夭明白,绝境中才能爆发潜能。你看,她最后不就做得很好吗?为了保护家人,她战胜了恐惧,这就是成长!”
底下掌声雷动。
弹幕疯狂滚动:
【陆总说得太对了!温室里的花朵就该这么练!】
【我都看哭了,夭夭最后那个眼神太坚定了,这才是陆家的种!】
【父爱如山啊!为了教育女儿,陆总也是拼了老命演戏。】
我飘在屏幕前,看着这些字眼,像在看一个笑话。
父爱如山?
这山太重了,直接把我压死了。
陆霆在人群中寒暄了一圈,终于坐到了主位上。
他切了一块带血的牛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和我摔在石头上溅开的血一模一样。
“怎么夭夭还没回来?”他看了看表,眉头微微皱起,“这都半小时了,就算是走上来,也该到了吧?”
导演正在旁边啃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可能是还在下面发脾气呢。小姑娘嘛,发现被骗了,肯定觉得丢面子,闹点小情绪正常。”
林雅也在旁边搭腔:“是啊,夭夭平时心气就高。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哪个角落哭鼻子,等着你去哄呢。”
陆霆冷哼一声,把刀叉重重拍在桌子上。
“哄什么哄?越哄越来劲!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一点大局观都没有。今天是庆功宴,这么多叔叔伯伯看着,她敢给我甩脸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的电话。
大屏幕上还连着他的手机投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这感人的父女重逢一刻。
电话响了几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大厅里回荡。
陆霆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啊,还敢关机。”
他站起身,对着导演吼道:“让人下去找!告诉她,十分钟内不出现在我面前,下个月的零花钱全部扣光!让她自己去打工挣学费!”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爸,别扣了。
死人是用不着零花钱的。
4
导演不敢怠慢,赶紧用对讲机联系山下的搜救组。
“老张,老张!别在那儿磨蹭了,赶紧把大小姐带上来!陆总生气了!”
对讲机那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导演……我们在下面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啊。”
“什么叫没看见人?”导演急了,“不是有三个安全气垫吗?她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气垫……气垫是空的。”那头的声音有点发抖,“而且……我们在气垫旁边发现了一只鞋。”
导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陆霆。
陆霆正黑着脸喝闷酒,听到这话,不耐烦地抢过对讲机。
“一只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是她故意扔在那儿吓唬我的!这死丫头,为了报复我骗她,现在学会反套路了是吧?”
他对着对讲机吼道:“给我继续找!扩大范围!就算她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也得给我把人挖出来!”
放下对讲机,陆霆气得解开了领带。
“现在的孩子,心眼太多。你看,为了让我着急,连鞋都脱了。”
他对林雅抱怨,“这就是缺乏管教。等她回来,我非得关她一个月禁闭不可。”
林雅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夭夭也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玩捉迷藏的把戏,也不想想大家有多累。”
直播间里的风向也开始变了。
【这女儿也太不懂事了吧?爸爸为了教育她费这么大劲,她还耍脾气?】
【就是,有点作了。不就是个综艺吗,至于玩失踪吗?】
【心疼陆总,当爹的太难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波澜。
那只鞋是我在空中挣扎时掉落的。
而我就在那只鞋不远处的乱石堆里,静静地躺着,身体已经凉透了。
雨开始下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营地里乱成一团,工作人员忙着搬运设备躲雨。
陆霆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外面的大雨,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死丫头,非得让全剧组的人陪着她淋雨是吧?”
他一边切着五分熟的牛排,一边看刚才的直播回放。
屏幕上全是“666”、“演技炸裂”、“这父女俩太会整活了”的弹幕。
陆霆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两声得意的笑。
“看看这流量,公司股价明天肯定涨停。”
他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那是本该给我买的。
半小时过去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搜救队的人还没回来。
陆霆又看了一眼表,手指开始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我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皱着眉对导演发脾气:“这死丫头是不是玩不起?躲在下面故意吓唬我是吧?”
导演也不敢说话,只能一遍遍催促搜救队。
陆霆对着镜头吐槽:“现在的孩子就是惯的,演个戏还跟真的一样,非得让全剧组的人陪着她淋雨。”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紧接着,搜救队长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
“导……导演,只找到一只鞋。”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而且,鞋子上……全是血。”
5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雨声,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陆霆切牛排的手一顿,刀锋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愣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血?道具组这活儿做得够细的啊。”
他看向导演,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老王,你可以啊,还安排了这出?这是为了增加悬疑感?想搞个‘反转剧’?”
导演一脸茫然,连连摆手:“陆总,我没安排啊……剧本到跳崖那就结束了,后面没这一出啊。”
“没安排?”陆霆皱起眉,“那是这丫头自己弄的?行啊,为了吓唬我,连血包都带下去了?我就说她书包里鼓鼓囊囊的装了什么,原来是早就准备好跟我演苦肉计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对讲机前,抓起麦克风吼道:“行了!别演了!告诉陆夭夭,这戏过了!再不出来,我就让人把她的那些破画全烧了!”
那是妈妈留给我的画册,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每次我不听话,他都用这个威胁我。
这一次,他也以为这一招百试百灵。
可是,对讲机那头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他的威胁,也没有人附和他的猜测。
过了好久,搜救队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抖得更厉害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陆总……不是血包……”
“我们……找到陆小姐了。”
“在气垫……往东两百米的……乱石滩里。”
陆霆的手猛地一抖,对讲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但他很快又弯腰捡了起来,脸上强撑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笑容,只是嘴角在微微抽搐。
“乱石滩?她跑那儿去干嘛?嫌气垫不够软,去那儿睡觉?”
他转头看向林雅,声音干涩地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这孩子就是叛逆。放着好好的气垫不躺,非要跑石头堆里去吓人。等她上来,我非得抽她两巴掌不可。”
林雅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手却在发抖:“是啊……肯定是太调皮了。咱们……咱们下去接接她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
探照灯的光束在雨夜里晃动,像是一把把利剑,要把这黑夜刺穿。
陆霆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着去拆穿一个拙劣的谎言。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
我想,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依然坚信,这只是我对他的一次“报复”。
他依然觉得,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怯生生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低着头跟他认错。
可惜。
这次他注定要失望了。
当我们走到乱石滩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雨水冲刷着地面,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蜿蜒流向低处。
陆霆推开人群,大步走进去。
“都围着干什么?让开!陆夭夭,你给我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的愤怒和叫嚣都在这一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探照灯的光直直地打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
我就躺在那里。
像个破碎的布娃娃。
四肢扭曲,浑身是血,那张平日里他最嫌弃的“丧气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根尖锐的树枝穿透了我的胸口,把我和身下的泥土死死钉在了一起。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却洗不掉那种灰败的死亡气息。
陆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突然笑了。
“这道具……真逼真。”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尖碰上我的脸颊。
那是一种雨水洗刷后的湿滑,皮肉失去了所有弹性,只剩下冰冷僵硬的触感。
他笑着,眼里却只有黑洞洞的空洞。
“老王,你这道具哪家做的?太像了……连这伤口……”
他伸手去擦我胸口的血。
“这颜料怎么还没干?”
他用力擦,越擦越多。
红色的血糊了他满手,黏腻,温热,带着雨水也冲不掉的铁锈味。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用力在裤子上蹭了蹭,再伸手去摸我的脖子。
没有脉搏。
真的没有。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地,一点点地裂开。
6
“陆总……是真的。”
搜救队长是一个退伍老兵,见惯了生死,此刻却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陆小姐她……不是跑错了。”
“气垫在左边,那是唯一的生路。但当时您在左边。”
队长指了指我摔落的方向,又指了指上面的悬崖。
“她是看清楚了才跳的。”
“陆总,哪怕她稍微自私一点点,哪怕她有一秒钟想过自己,她都能活下来。”
“是你这几天的‘父爱表演’,亲手把她推下去的。”
陆霆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队长。
“放屁!什么真的假的!这就是演戏!”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陆夭夭!你给我起来!装死是不是?啊?你跟你那个死妈一样,就会用这招来恶心我是不是?!”
他的力气很大,晃得我都有些心疼那个破碎的身体。
我看见那个已经死去的“我”,脑袋无力地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伤口里的血又涌了出来,直接溅在他的脸上。
那是真的血。
陆霆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插在我胸口那根该死的树枝,看着我那一动不动的眼珠。
那里没有光。
只有彻底的死寂。
“啊——!!!”
林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一声尖叫,仿佛打开了陆霆崩溃的开关。
他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陆总,此刻像条落水狗一样,狼狈不堪。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开始扇自己耳光,一下又一下。
“我明明……我明明安排好了啊……气垫……气垫为什么你不上啊?”
导演这时候也吓傻了,但为了撇清责任,立马跳出来喊道:“陆总!这不怪我们啊!剧本里写的是让她往左边跳,那边全是气垫!是她自己为了救你要往死路上跑啊!”
陆霆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导演。
“救我?你也说她是真的在救我?”
“剧本?你是说她没看剧本?”
“她当然没看啊!”导演急了,“不是你说要追求真实反应,不让她知道是演戏吗?你说就要看她这种不知情的恐惧感!”
陆霆愣住了。
是啊。
是他说的。
他说:“要是让她知道了,演出来就不像了。我要的是她以为我真的要死了,那种绝望和牺牲感。”
为了这个所谓的“真实感”,他剥夺了我知情的权利。
也剥夺了我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我知道那是演戏,我会往左边跑,我会跳进气垫里。
可我以为那是真的狼。
我以为他真的要死了。
所以我选了死路。
是他亲手,把他唯一的女儿,逼上了绝路。
陆霆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极度的荒谬和恐惧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开始摸口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我以为他是要打120,或者报警。
结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了直播软件的后台。
“关掉!快关掉!掐断信号!”
他对着手机狂吼,手指颤抖着去按那个红色的结束键。
屏幕上,弹幕已经炸了。
刚才的画面,虽然因为雨大有些模糊,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些对话。
听到了“为了救你故意选死路”,听到了“为了真实感不告诉她”。
【卧槽?什么情况?真死了?】
【不是演戏吗?真的死人了?】
【陆霆刚才说什么?为了真实感故意不告诉女儿?这他妈是谋杀啊!】
【畜生!为了流量连亲生女儿都坑?】
信号掐断的前一秒,定格在陆霆那张扭曲变形、满是惊恐的脸上。
不是因为失去了女儿。
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的“人设”,崩了。
7
警察来了。
救护车也来了,虽然只是走个过场。
医生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就盖上了白布。
宣布死亡时间:两小时前。
也就是陆霆在直升机上喝第一口香槟的时候。
也就是他对着镜头说“这丫头演得真好”的时候。
我死了。
死在他最得意的时刻。
营地被封锁了,所有人都在接受盘问。
陆霆坐在警车旁,身上披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热水,却还是止不住地抖。
他不再是大背头,不再是高定西装,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警察同志,这是一场意外……真的是意外。”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也没想到这孩子心理素质这么差……我就想锻炼锻炼她……我也没想到她会……会这么傻……”
他还在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说我傻,说我心理素质差。
唯独不说,是他编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把我逼上了绝路。
“陆总,这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遗物。”
一个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被泥水浸透的旧书包。
那是我的书包。
也是这三天逃亡路上,我一直死死护在胸前的东西。
陆霆看到那个书包,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着伸出手接了过来。
书包很轻。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几块我不舍得吃留给他的压缩饼干,和那半瓶让我产生幻觉的“救命水”。
还有一本被水泡得发胀的日记本。
陆霆颤抖着翻开日记本。
里面的字迹被水晕开了,但依然能看清楚。
【10月15日。爸爸破产了。我好害怕,那些人拿着刀好凶。但是爸爸说我是他唯一的希望。我要勇敢一点,不能哭。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怎么办。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爸爸的,就像小时候他保护我一样。】
陆霆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演给旁边的警察看的。
他继续往后翻。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今天早上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那群人追上来了。爸爸腿受伤了,跑不快。如果真的跑不掉了,我就去引开它们。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在这个夹层里了,虽然只有几千块,但希望能帮爸爸买点吃的。】
【P.S.爸爸,如果我这次能活着回去,能不能给我买草莓慕斯?你总是给我买黑森林,其实我对巧克力过敏,每次吃完身上都起红疹子。但我看你买蛋糕时那么高兴,我不忍心告诉你。不过这次要是为了救你死了,我就再也不用吃过敏药了吧?】
【还有,记得买保险。我之前偷偷给自己买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你的名字。赔偿金应该够还一部分债了吧?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陆霆死死盯着日记。
他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寒风中。
“过敏……她对巧克力过敏?”
他想起来了。
每次我不吃蛋糕,他都骂我矫情,骂我不懂他的心意。
逼着我当着他的面吃下去。
原来那不是矫情。
那是他在给我喂毒。
而我还笑着说“真好吃”。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一刻,他脸上的面具,终于彻底碎了。
他拥有亿万身家,住着豪宅,开着豪车。
却连女儿最基本的喜好都不知道。
还不如那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傻女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想着怎么用自己的命,给他换一点“还债”的钱。
8
这份日记,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道是谁拍了照片,传到了网上。
舆论瞬间爆炸。
之前那些还在夸他是“虎爸”的人,现在全都转过头来骂他是“畜生”、“杀人犯”。
不只是网上。
现实也成了他的地狱。
公司的楼下摆满了白色的菊花圈,上面写着“杀人偿命”。
有人给他寄刀片,寄带血的玩偶,甚至有人往他身上扔臭鸡蛋。
他出门被认出来,会被路人指着鼻子骂。
“你看,就是那个为了流量害死女儿的畜生。”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陆霆的公司虽然没破产,但胜似破产。
股价连续跌停,所有合作伙伴全部解约。
税务局、工商局全都找上门来。
那些之前捧着他的导演、制片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连林雅,也在出事后的第二天,卷走了他名下能转走的所有现金,连夜出了国。
她还在网上发了一篇小作文,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说一切都是陆霆的主意,她只是个打工的。
陆霆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坐在那个曾经辉煌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敢看外面。
他开始出现幻听。
无论走到哪里,耳边都是那天悬崖边的风声。
还有我跳下去之前那声撕心裂肺的“爸,快跑”。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我满身是血、浑身红疹子问他“爸爸,蛋糕好吃吗”的样子。
他开始酗酒,开始自言自语,变得疯疯癫癫。
头七那天。
陆霆抱着我的骨灰盒,回到了那个当初拍节目的悬崖边。
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胡子拉碴,衣服皱皱巴巴,满身酒气。
再也没有当初直升机上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把骨灰盒放在那块我摔死的大石头上。
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草莓慕斯。
那是他跑遍了全城的蛋糕店买来的。
“夭夭,吃饭了。”
他席地而坐,用手抓起一块蛋糕,往嘴里塞。
我也在看着他。
他吃得很急,很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欠缺都补回来。
奶油沾在他的胡子上,混着不知什么时候咬破嘴唇流下的血。
红的血,粉的奶油,在他嘴里搅在一起。
“真甜……夭夭最爱吃甜的……”
他一边嚼,一边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爸爸以前错了,爸爸以后天天给你买,好不好?”
他把自己塞得想吐,却硬生生咽下去。
山风呼啸。
像极了那天我跳下去时的风声。
陆霆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悬崖边。
他往下看了一眼,身体猛地一颤,像是看到了下面的那个血肉模糊的我。
“这么高……这么高……”
他喃喃自语,牙齿打颤,“夭夭当时……一定很怕吧?”
“你是为了救我……你是为了救爸爸才跳下去的……”
“爸爸是个混蛋……爸爸让你怕了……”
他突然跪下来,对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山谷里回荡。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嘴角流血,脸颊肿起,直到把自己打得满脸是血,几乎昏厥。
他才停下来,伏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是野兽受伤后的悲鸣。
充满着绝望、悔恨,还有无尽的疯魔。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为了他那个荒唐的谎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余生,都将在这种无尽的疯癫和悔恨中度过。
这就够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看了一眼那个满嘴是血和奶油、哭得像个疯子的父亲。
心里那股一直牵扯着我的执念,终于慢慢消散了。
爸。
这出戏,终于演完了。
我也该退场了。
希望下辈子,我能生在一个普通人家。
不用太有钱,也不用太聪明。
只要爸爸妈妈是真的爱我。
只要没有欺骗,没有算计。
哪怕是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光芒逐渐吞没了我。
我在风中化作无数光点,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蛋糕上。粉色的奶油和红色的果酱被冲刷开,混着地上的泥土,糊成一滩烂泥。远远看去,像一团被野兽啃食过后、血肉模糊的烂肉。
只留下陆霆一个人,守着那堆血肉模糊的“蛋糕”,在风中长跪不起,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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