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雾中嚎月
嚎叫声的余韵,如同被浓雾咀嚼、消化后吐出的冰冷残渣,黏稠地附着在潮湿的空气和每一寸皮肤上,久久不散。那声音里极致的痛苦和非人的疯狂,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刺入陈暮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更深层次的、源自本能的战栗。它们来自四面八方,在浓雾扭曲的回声中失去了精确的方位,只剩下一种被无形之网笼罩、被无数双痛苦而疯狂的眼睛在雾中窥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暮拖着担架,拖着影,拖着自身濒临崩溃的躯体和意志,在能见度不足三米的乳白色混沌中,一步一挪,艰难地朝着记忆(和指北针模糊指向)中的东北方向跋涉。每一脚落下,都深深陷入冰冷湿滑、不知隐藏着什么的泥泞,或踩在松动的、棱角尖锐的碎石上,带来新的刺痛和失衡的风险。撬棍成了他此刻唯一的、脆弱的三足之一,每一次杵进泥地,都发出沉闷的、孤单的“笃”声,是他与这片死寂雾海之间,唯一的、有节奏的对抗。
寒冷无孔不入,早已穿透了单薄的、湿透的衣物和那层聊胜于无的保温毯,直接冻结着血液和骨髓。左肋的伤口在持续的颠簸和寒冷刺激下,钝痛变得尖锐,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和迈步,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令人眼前发黑的锐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缓慢而持续地渗出绷带,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和生命力。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过了肩膀,半边胸膛和背部都像套着一层厚重、僵硬、不属于自己的冰壳,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费力,肺部沉甸甸地坠痛,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冰冷的、细密的碎玻璃。
高烧似乎被这极致的寒冷暂时压制,但眩晕和恶心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持续的失血、体力透支和精神上的极度压力而加剧。视野的边缘始终晃动着模糊的黑影,耳中的声音——风声、雾的沙沙声、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心脏狂乱的搏动、以及担架滑过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都开始变得扭曲、拉长,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遥远如同隔世。意识在冰冷、剧痛、眩晕和恐惧的多重夹击下,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但他不能停。不能倒。每一次身体即将软倒、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那些刚刚消散的、凄厉痛苦的嚎叫声,就会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濒临涣散的神经上,将他强行拽回这残酷的现实。他必须前进,离开这片区域,远离那些发出嚎叫的、未知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东西。
担架上的影,是他此刻“前行”这个动作本身,最直接、也最沉重的“目的”。少年依旧无声无息,只有胸膛以那种精确到诡异、节奏分明的、非自然的幅度,缓慢而稳定地起伏着。陈暮不敢,也没有余力去仔细探查影的状况,只能从身后担架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颤动,和空气中那股始终萦绕不散、混合了甜腥与铁锈腐败的淡淡气味,来确认这具躯体依旧在发生着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影的存在,像一颗埋在他身后的、引信不明、倒计时未知的炸弹,让他每一步都踏在更深的焦虑和恐惧之上。但同时,这沉重的负担,这“不能丢下”的执念,也成了他此刻还能拖动脚步、没有彻底瘫倒在这冰冷泥泞中的、唯一的、扭曲的“支点”。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极度痛苦和越来越清晰的死亡预感,是唯一的计时器。浓雾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似乎更加粘稠、更加“沉重”。能见度进一步降低,有时甚至看不清身前两米外的地面。灰白的光线(不知是来自被浓云遮蔽的天光,还是雾本身的某种特性)均匀地弥散在雾中,让方向感变得更加模糊。指北针的磁针在湿冷和可能的异常地磁干扰下,微微颤抖,指向摇摆不定。
他只能凭着一股近乎盲目的、对“东北”这个方向的顽固记忆,以及避开明显陡坡、深沟和密集障碍物的本能,在浓雾中艰难地开辟着路径。有好几次,他几乎走到悬崖边缘(脚下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空洞感让他魂飞魄散),或撞上横亘的、湿滑的巨木,或陷入齐膝深的、冰冷刺骨的泥沼。每一次,都耗尽他残存的气力,才勉强挣脱,带着影继续蹒跚前行。
体力在迅速耗尽。左腿的旧伤和寒冷让这条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僵硬地拖行。右腿也酸痛得厉害,膝盖每一次弯曲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握着撬棍的右手,虎口早已磨破,与冰冷粗糙的木棍摩擦,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和冰冷的雾气,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刺痛和一阵阵眩晕。
他感到自己真的快到极限了。也许下一步,就会彻底倒下,再也爬不起来。和影一起,成为这片浓雾山林中,两具迅速冰冷、被未知生物或那诡异“污染”分解、吸收的、无人知晓的残骸。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压垮他最后一丝意志时——
前方的浓雾,似乎……稀薄了一些?
不,不是稀薄。是雾的颜色和“质地”,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那种均匀的、死寂的乳白,而是带上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流动的、灰蓝色的调子?而且,一直萦绕不散的、浓得化不开的湿冷雾气,似乎也……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流动?仿佛有风,从某个特定的方向,持续地、虽然微弱,但确实地吹来?
风?有相对稳定的气流?这意味着什么?更开阔的地形?山谷的出口?还是……接近了某个能改变气流的大结构,比如山脊的垭口,或者……那个废弃的护林站所在的、相对较高的台地?
陈暮昏沉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停下脚步(这个动作几乎让他摔倒),用尽力气抬起头,眯起被雾气和汗水刺痛的眼睛,望向气流来向,也是雾气颜色似乎略有不同的前方。
能见度依然很差,但似乎能勉强看到,前方大约十几米外,浓雾的轮廓不再是单调的混沌,而是出现了一片更加深沉的、连绵的、模糊的黑暗阴影。那阴影很高,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更浓的雾中,横向则似乎绵延很长,像是一道……陡峭的、布满植被的岩壁?或者一片密集的、高大的针叶林?
而气流的来源,似乎就在那片黑暗阴影的某个方向。
是路?是屏障?还是……新的绝境?
没有选择。有气流,有变化,总比一直在这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死亡雾海中盲目打转要好。
陈暮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再次带来刺痛),重新握紧撬棍,调整了一下背上担架的绳索,然后,朝着那片黑暗阴影和气流的来源,再次迈动了如同灌铅的双腿。
靠近了。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果然是一面极为陡峭、近乎垂直的、布满湿滑苔藑和低矮灌木的岩壁。岩壁高耸,在浓雾中看不到顶,横向延伸也望不到尽头,像一堵巨大的、沉默的、隔绝一切的天然城墙。而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正从岩壁的某个方向——大约是左前方——持续地吹来,带着比周围更清冽、更寒冷、也似乎更“干净”一点的气息。
陈暮沿着岩壁底部,朝着气流来向,一点一点挪动。地面在这里相对平坦,是岩壁崩落的大小碎石和厚厚的、湿漉漉的苔藑。雾气在岩壁附近似乎受到扰动,流动得更快一些,形成一缕缕飘忽不定的、乳白色的雾带,缠绕着岩壁凸出的岩石和垂挂的藤蔓。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前方的景象,让陈暮再次停下了脚步,心脏猛地一跳。
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的岩洞入口。入口呈不规则的拱形,宽约两米,高约三米,边缘布满湿滑的苔藑和钟乳石般的凝结物。洞口深邃黑暗,看不清里面有多深,但那股持续的气流,正是从这洞口的深处,幽幽地吹拂出来!带着一种更加明显的、类似穿堂风的凉意,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旧岩石、潮湿泥土、以及一丝极其淡薄、但绝不属于外界雾气的、类似……陈年灰尘和某种无机物锈蚀的、冰冷的气味。
是山洞!一个通向山体内部、有空气对流的天然或人工洞穴!
这是庇护所?还是另一个陷阱?
陈暮僵在洞口,喘息着,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洞穴。洞口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看起来是天然的。但那股从深处吹出的、稳定的气流,又暗示着洞穴可能很深,甚至有其他出口。洞穴深处一片漆黑,手电早已没电,他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可以探查。
进去?里面可能更安全,避风,避雾,甚至可以生火(如果能找到干燥可燃物的话)。但也可能藏着野兽、毒虫、或者其他更可怕的、适应黑暗地底的东西。而且,洞穴是死路怎么办?一旦被堵在里面……
不进去?留在外面,在这浓雾、寒冷和可能存在的嚎叫怪物包围中,他和影都撑不了多久了。
抉择,再次摆在面前,冰冷而残酷。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帮他“下定决心”,一直寂静无声的身后浓雾中,远处,再次传来了那凄厉的、非人的嚎叫!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几百米外?而且,不止一声!是好几声嚎叫,彼此应和,带着一种更加焦躁、更加充满“发现”意味的、急促的调子!它们似乎……在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陈暮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冷汗瞬间浸透全身!那些东西……发现他们了?还是被他们的动静,或者被影身上散发的异常气味吸引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传来嚎叫声的、乳白色的、危机四伏的浓雾,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深邃未知、但至少能暂时阻挡视线、提供一丝屏障的黑暗洞口。
一咬牙,陈暮用尽最后力气,拖拽着担架,埋头冲进了山洞之中!
黑暗,如同冰冷的、粘稠的液体,瞬间将他吞没。身后的洞口天光,在浓雾的稀释下本就微弱,进入洞穴几米后,就迅速黯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晃动的光斑。再往里,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
寒冷,因为避开了直接的风和湿雾,似乎减轻了一丝丝,但洞穴深处吹出的气流,带着地底特有的、更深沉的阴冷,依旧刺骨。空气里的气味更加明显,那股陈年灰尘和无机物锈蚀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其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电缆橡胶老化?或者某种绝缘材料受潮后的、微弱的酸涩气息?
陈暮靠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将担架小心地放在相对平坦的地面,然后,摸索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在洞口附近的地面上,胡乱抓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费力地搬到洞口,尽可能地垒起一道矮小的、歪斜的石墙,虽然挡不住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至少能在心理上增加一丝屏障感,也或许能稍微阻挡一下雾气。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背靠着洞壁,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左肋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锐痛和更深的眩晕。黑暗中,他看不清影的状况,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咳嗽声,在狭窄的洞穴中激起空洞、短暂的回响。
洞外的嚎叫声,似乎更近了一些。它们停留在洞口外不远处,此起彼伏,充满了焦躁、困惑,以及一种……仿佛在“交流”或“判断”般的、短暂的停顿和变调。那些东西,似乎对洞口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冲进来。
但陈暮不敢放松。他摸索着,从腰后拔出了那把猎刀。冰冷的刀柄握在麻木的左手(几乎握不住),右手则重新抓起了撬棍。尽管知道这些武器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怪物可能作用有限,但这至少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他背靠着洞壁,面对着洞口那点微弱的、灰白的光斑,和光斑外隐约晃动的、浓雾的轮廓,屏息凝神,全身紧绷,等待着可能发生的袭击。
时间,在黑暗、寒冷、极度的紧张和伤痛的折磨中,缓慢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洞外的嚎叫声持续了一会儿,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仿佛那些东西在洞口外徘徊、犹豫。它们似乎能闻到洞内的气息,但又对黑暗的洞穴本身,或者洞穴深处吹出的、带着异常气味的气流,感到本能的警惕或不安。
就在陈暮觉得自己的神经即将在漫长的等待和极致的压力下彻底崩断时——
洞外的嚎叫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停止了。
不是渐弱消失,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扼住了喉咙,瞬间归于死寂。
紧接着,一阵更加轻微、但异常清晰的、仿佛无数细小的、坚硬的节肢动物在岩石和落叶上快速爬行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洞口外传来!声音很密集,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仿佛有数量众多的、体型不大的东西,正在快速接近洞口!
不是那些嚎叫的怪物!是别的什么东西!体型更小,数量更多,行动更迅捷!
陈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是虫群?被嚎叫声吸引来的食腐生物?还是……这山林里,另一种被“污染”或“畸变”的、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沙沙”声在洞口外达到了顶峰,然后,毫无停顿地,如同潮水般,涌过了他刚刚垒起的那道矮小石墙!
借着洞口那点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斑,陈暮惊恐地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涌动的、大小如同老鼠、但形态更加扁平、甲壳在微光下反射着湿漉漉暗蓝色光泽的、多足节肢生物的“潮水”,正从洞口的雾气中涌出,沿着地面,朝着洞穴深处,迅猛地蔓延过来!这些生物移动时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身体表面似乎还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散发着微弱甜腥和铁锈混合气味的液体,在爬过的地方留下湿亮的痕迹。
它们的目标似乎不是陈暮和影,而是径直朝着洞穴深处,那吹出气流的黑暗源头涌去!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它们。
但这些生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几乎铺满了洞口附近的地面。一些个体不可避免地爬到了担架边缘,甚至爬上了影的身体!
陈暮看到,那些爬上影身体的暗蓝色甲虫,在接触到影皮肤(尤其是胸口那片暗红印记痕迹附近)的瞬间,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它们不仅没有像遇到危险一样迅速逃离,反而更加兴奋地、用口器或附肢,开始尝试啃咬、或者吸附在那片皮肤上!而影的身体,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只有胸膛依旧以那精确的、非自然的节奏起伏着。
不!不能让这些东西碰影!
陈暮低吼一声,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洞外可能还在的嚎叫怪物,用还能动的右手挥动撬棍,狠狠地扫向担架旁和影身上的那些甲虫!
“啪!咔嚓!”
撬棍砸在岩石地面和甲虫坚硬的外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几只甲虫被砸扁,爆出暗绿色粘稠的浆液,腥臭扑鼻。但更多的甲虫立刻涌了上来,仿佛不知恐惧,前仆后继!它们似乎对活物的气息(或者影身上异常的气息)同样有着强烈的兴趣,开始有少量甲虫调转方向,朝着陈暮所在的位置涌来!
陈暮挥舞着撬棍和猎刀(左手几乎使不上力,只能胡乱劈砍),拼命驱赶着靠近的甲虫。但甲虫数量太多,行动迅捷,在黑暗中难以全部防范。很快,有几只爬上了他的裤腿,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连忙用手拍打,用刀刮掉。
一场混乱、绝望、在绝对黑暗中进行的小规模“遭遇战”。陈暮背靠着洞壁,拼命护住自己和身后的影,与这汹涌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的甲虫潮搏斗。汗水、血水、甲虫的粘液,混合在一起,让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
而洞外,那些嚎叫声,在甲虫潮涌过后,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愉悦”?或者“满足”?仿佛在庆祝“食物”被驱赶进了它们不敢进入的洞穴,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就在陈暮感到体力即将彻底耗尽,即将被甲虫淹没时——
洞穴深处,那股一直持续吹出的、带着异常气味的寒冷气流,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强了!
一股更强、更冷、带着明显旋涡和吸力的气流,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猛地从洞穴最黑暗的深处涌出,席卷了整个洞口附近!
那些正在涌向洞穴深处、以及正在与陈暮纠缠的暗蓝色甲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劲的气流瞬间卷起、吹散!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吱吱尖叫着(如果它们能尖叫的话),身不由己地被倒卷着,朝着洞外抛飞出去!连同地上的碎石、灰尘,一起被这股强大的气流裹挟着,冲出了洞口,没入了外面浓白的雾海之中!
洞口附近,瞬间为之一空。只剩下几只零星的、侥幸抓住岩石缝隙的甲虫,在气流中徒劳地挣扎,最终也大多被吹走。
气流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逐渐减弱,恢复了之前那种稳定的、但明显比之前更强一些的流速,持续地从洞穴深处吹出。
洞穴内,重新归于黑暗和寂静。只有气流吹过的、呜咽般的风声,和陈暮自己劫后余生的、剧烈到几乎窒息的喘息。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脱力,手中的撬棍和猎刀几乎握不住。刚才那短暂的搏斗,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左肋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传来一阵阵仿佛被彻底撕裂的、令他眼前阵阵发黑的剧痛,温热的液体涌出得更多了。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快速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逝。
甲虫……被吹走了。是被洞穴深处的气流,某种自然的通风现象,还是……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或者在“清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但此刻,他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挣扎着,挪到影的身边,摸索着检查。影依旧无声无息,胸膛起伏。那些甲虫似乎没有对他造成明显的、新的外伤,至少陈暮摸不到。但影皮肤上,那些被甲虫爬过、尤其是胸口印记附近,似乎残留着一些冰冷的、粘腻的、散发着淡淡甜腥味的液体。
陈暮用尽最后力气,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岩壁上渗出的冰冷凝结水,胡乱擦拭着影脸上、脖颈和胸口残留的甲虫粘液和污血。然后,他靠坐在影身边的洞壁上,将影冰冷的身体,尽量拉近自己,用自己残存的、同样微弱的体温,试图给他一丝温暖。
黑暗,寒冷,伤痛,未知的洞穴,洞外可能徘徊的嚎叫怪物,洞内那诡异的、突然加强的气流,以及影体内仍在进行的、不可知的“变化”……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冰冷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片黑暗的绝境之中。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洞穴深处,那强劲气流吹来的方向,极远极深的黑暗尽头,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悠长、仿佛金属摩擦岩石、又仿佛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的、沉闷的、令人灵魂战栗的——
“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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