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姐是父皇最宠爱的长公主。
她的封地,是江南最富庶的鱼米之乡。
十里红妆,嫁给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为妻,风光无限。
我,是无人问津的七公主。
北境蛮族来犯,父皇不愿出兵。
一纸和亲诏书,送到了我的面前。
父皇说:“晚华,你是朕的女儿,当为国分忧。”
“嫁去北境,换取我大梁十年安稳,是你身为公主的荣耀。”
姐姐的嫁妆,有金银珠宝百车。
我的嫁妆,只有一口棺材。
父皇说:“若和亲失败,你便以此棺殉国,以全皇家颜面。”
我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眼中已无半滴泪水。
“儿臣谢父皇赏赐。这口棺材,儿臣定会物尽其用,不负皇恩。”
1
我是当今圣上的第七个女儿,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偏殿。
从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深知自己与嫡长姐赵昭华,有着云泥之别。
长姐是母后嫡出,降生在清晨时分,霞光铺满宫闱,父皇赞其为祥瑞之兆。
专门为她赐封号昭阳,自幼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
而我,生于深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父皇闻讯只皱眉道:
“此女降生异象,恐非吉兆。”
连正经封号都懒得赐下,随口一句“天色已晚,便叫晚华吧”。
名字,不过是我们天差地别的开端。
长姐的宫殿是金丝楠木所建,雕梁画栋,珍宝无数。
我住的偏殿紧邻冷宫,蛛网结尘,冬冷夏热。
长姐的授业恩师是当朝大儒,诗词歌赋、骑射谋略无一不教。
我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趁藏书阁管事太监不备,偷偷翻看别人丢弃的残卷断简,暗自揣摩。
长姐过生辰,父皇大赦天下,赏赐的珍宝能堆满三间殿宇。
我过生辰,内务府的太监只会冷冰冰来一句:“七公主生辰与长公主相近,一并庆贺便是,省些宫中开销。”
连一碗热乎的长寿面,都要花嬷嬷费尽心思才能换来。
我也曾有过天真的时候,拽着父皇的龙袍下摆,仰着小脸问:
“父皇,为何长姐能学骑射,儿臣却不能?”
父皇不耐烦地拂开我的手,眼神疏离:
“你长姐才貌双全,是大梁的骄傲。你性子乖戾,安分守己便好,莫要痴心妄想。”
后来年岁渐长,我便再也不问了。
答案早已刻在心底。
长姐会撒娇承欢,懂察言观色,生来便高贵。
而我,性子执拗,不善逢迎,自始至终都是不讨喜的存在。
所以,她配得上江南最富庶的三个州作封地,配得上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谢渊为夫,十里红妆从皇城铺到将军府,震动朝野。
而我,只配在及笄之年,看着她的婚队浩浩荡荡远去,自己却在三年后,等来一纸和亲诏书。
彼时北境匈奴屡屡犯边,兵部尚书的奏折堆成了山,父皇却始终留中不发。
国库空虚,他舍不得拨付军饷,更忌惮打了胜仗的将军功高盖主。
于是,这桩为国分忧的差事,便落到了我这个无人问津的七公主头上。
送来诏书的同时,还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木,乌木所制,纹路暗沉,透着森然寒气。
父皇坐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华,你是朕的女儿,当为大梁社稷着想。”
“嫁与匈奴单于呼延敕,换我大梁十年安稳,此乃你身为公主的荣耀。”
他伸手指了指那口棺木:“若和亲失败,匈奴撕毁盟约,你便以此棺殉国,莫要苟活于世,丢了皇家的颜面。”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目光落在棺木的黑色纹路间,只觉得可笑。
长姐的价值,是一座金山银山,是江南三州的十年赋税。
而我,赵晚华,在父皇眼里,只配得一口棺材。
“儿臣遵旨。”我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妹妹能为国牺牲,真是好福气。”一道娇柔却带着优越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长姐不知何时已站在父皇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2
“总好过在偏殿里默默无闻一辈子,不是吗?”
我缓缓抬起眼皮,学着她平日那般,“姐姐说的是,妹妹一直眼红姐姐有这般好的归属,羡慕姐姐能得父皇赏赐江南沃土。”
长姐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有本事,你也让父皇心甘情愿给你便是。”
看着她那张与母后如出一辙的脸,那副与生俱来的高傲模样,我忽然觉得,十几年来的委屈、不甘,在此刻都成了多余。
争执无益,辩解无用。
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这福气,我接了。”
回到偏殿,我将父皇的决定告知了自小抚育我的花嬷嬷。
她听罢,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
“公主,万万不可啊!那北境苦寒之地,蛮夷环伺,岂是您能承受的?”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平静:
“花嬷嬷,没什么不可的。我在这宫里一无所有,如今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可……!陛下他怎能如此狠心?”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泪纵横。
“一口棺木,换我脱离这座牢笼,值得。”
我抽出被她攥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们的赏赐,我半分也不想要。唯有自己挣来的自由,才最干净,也最安稳。”
嬷嬷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好,老奴听公主的。您去哪,老奴便跟到哪。”
父皇母后既已传旨,便再无半分过问,仿佛我这桩和亲之事,不过是丢弃一件无用之物。
主子不上心,底下的人自然敷衍了事,本该规整的和亲仪仗,最后竟形同虚设,散乱不堪。
七日后,母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奉命而来,神色倨傲:
“七公主,娘娘听闻你三日后便要启程,怎的至今未曾前去拜别?这般态度,实在有失体统。”
我抬眸看她,语气微凉:“我态度有失?长姐出嫁,得江南三州封地,十里红妆。我和亲,只配一口棺木,换谁能心平气和?”
“公主慎言!”女官脸色骤变,“旧事休要再提!长公主乃嫡出长女,身份尊贵,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怎就不能比?”我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刃,
“同样是父皇的女儿,流着相同的血脉,为何她生来便享尽荣华,我却只能受这般苛待?即便及不上长姐,也不该连半分体面都没有吧?”
“嫡庶有别!你本就低人一等!”女官厉声反驳。
“庶出之女,便活该以身饲虎,性命不值一钱?”
我步步紧逼,将积压多年的愤懑尽数倾泻,
“这十几年,我在宫里如履薄冰,他们给长姐的是锦绣前程,给我的却是一条死路!”
女官被我问得语塞,嘴唇哆嗦着:“你……你自幼便眼红长姐,如今还是这般狭隘心思!”
3
“我眼红?”
我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
“嬷嬷,我为了能在藏书阁多留一个时辰看书,给管事太监洗了三年夜壶?整整三年,无一日间断。”
“我为了学一套防身剑法,被御林军教头打骂上百次,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许我习武,我便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才求来他半分松口。”
女官的脸色由红转白,再无半分底气。
“不必再辩了。”我转过身,不愿再看她虚伪的嘴脸。
“该说的我已说完,拜别之事,不必再提。”
女官悻悻而去,未过三日,大皇兄亲自寻来。
“七妹,听闻你近日与父皇置气,还顶撞了母后的女官?”他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皇兄,我未曾置气。只是不愿再忍罢了。”
“父皇说你因嫁妆封地之事心存不满?”
“我并非不满,只是不想要了。”我望着他,“皇兄,长姐出嫁,得江南三州。我和亲,得一口棺木,您觉得,我该满心欢喜地接受这份荣耀吗?”
皇兄愣在原地,半晌才艰涩开口:“父皇……竟真的给了你一口棺木?”
“自然是真的。”我淡淡地应道。
“我只知和亲之事仓促,却不知父皇竟苛待你至此……”皇兄面露愧疚。
“如今皇兄知晓了便好。”我打断他,“我看的书,是偷来的。我学的武,是跪来的;我能活到今日,全凭自己挣扎求生。皇兄觉得,是他们生我养我之恩重,还是我自食其力,才勉强活下来?”
皇兄沉默良久,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
此后几日,二皇姐、三皇兄,还有各位娘娘宫里的人络绎不绝,说辞却如出一辙:
“父皇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昭华毕竟是嫡长女,与你不同。”
“一家人,何必计较过甚。”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至极。
江南三州与一口棺木的差距,是明晃晃的羞辱,十几年的冷落与偏见,早已刻入骨髓。
他们不懂我的苦楚,也从未想过要懂。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性子执拗、不知好歹、眼红长姐的七公主。
万幸还有花嬷嬷始终相伴,夜里她给我煮了一碗热面,忽然问道:
“殿下,若是陛下日后反悔,派人来接您回去,您当如何?”
我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不会的。从小到大,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在他眼里,长姐是掌上明珠,我不过是墙角无人问津的烂泥,弃之不足惜。”
嬷嬷沉默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嬷嬷,我有件事想与您说。”我放下筷子,神色凝重,
“离开皇宫前,我去见了御林军的王教头。”
“见他做什么?”嬷嬷面露疑惑。
“我将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首饰,都给了他。”
嬷嬷大惊失色:“公主,那可是您全部的家当了!”
“我让他用这些钱财,在宫外招募一些信得过的旧部,暗中安置在北境附近。”
“此去北境,前路未卜,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嬷嬷沉默了片刻,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终是点了点头:“公主长大了,有自己的筹谋了。”
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4
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有自己的打算,而不是你该学学你长姐,何等优秀懂事。
“还有一件事,我未曾告诉您。”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什么事?”
“那口棺木,我已找人验过了。”
嬷嬷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验过了?”
“嗯。棺木内壁夹层里涂满了西域奇毒见血封喉,只需皮肤有半分破损,沾染到毒液便会立刻毙命,无药可解。”
嬷嬷的脸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喃喃:
“陛下他……他怎能如此狠心?竟要赶尽杀绝……”
“他怕的不是和亲失败,而是我若苟活于世,会丢了皇家的颜面。”
我语气平静,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所以他要我,必须死。”
内务府传旨那日,我正对着铜镜,看花嬷嬷为我梳理发髻。
“殿下,真不去向陛下、娘娘辞行?”嬷嬷的手指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我望着镜中素净的容颜,淡淡摇头:“不必了。他们若有半分念及父女、母女情分,自然会来送我;既没来,便是我从未在他们心上过。”
嬷嬷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她陪了我十六年,最懂我心底的凉薄。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我穿上嬷嬷连夜赶制的红嫁衣,针脚细密,绣着几簇耐寒的沙棘花,虽无金玉点缀,却透着几分踏实暖意。
扶着嬷嬷的手登上马车时,晨光恰好刺破云层。
送行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我从前暗中施过恩惠的小太监,远远站着,眼眶红红的,却不敢上前。
父皇没来。
母后没来。
长姐更没来。
那些曾围在我身边说教、劝我顾全大局的皇亲国戚,此刻竟无一人露面。
车轮轱辘作响,碾过青石板路。
我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宫墙,红墙金瓦,曾困住我十六年的牢笼,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没有他们的送别,也好。
省了虚情假意,也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5
马车驶出皇城,我未曾回头。
车队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
同行的侍卫不过十人,皆是临时凑数。
他们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入夜,车队在驿站歇脚。
为首的侍卫长端来一碗水:“公主,喝点水吧。”
我看着碗中漂浮的粉末,没有动。
“这水,是父皇赏的?”
侍卫长眼神闪躲:“公主多虑了,只是些安神汤。”
“安神?”我笑了,“是让我睡得安稳,好在路上‘意外’身亡吗?”
他的脸瞬间变了颜色:“公主何出此言?”
“我若死了,你们回去便可领赏,说我水土不服,暴毙而亡。”
“全了皇家的颜面,也省了和亲的麻烦,对不对?”
侍卫长握紧了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动手吧。”我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十人,我一人,值得。”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平静。
“公主不怕死?”
“怕,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我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支簪子,抵在自己喉间。
“你们若动手,我便自尽于此。”
“我死前会高喊,是大梁侍卫奉旨截杀和亲公主。”
“匈奴人会不会信,父皇会不会为了你们与匈奴开战?”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我知晓,他们不敢赌。
父皇舍不得我,更舍不得他的江山。
这一路,再无人敢递来一碗水,一句多余的问候。
颠簸月余,终于抵达北境王庭。
匈奴单于呼延敕,是个比传闻中更慑人的男人。
他坐在铺着狼皮的王座上,目光如鹰隼。
“大梁皇帝的女儿,就这点排场?”他开口,声音粗粝。
“你的嫁妆呢?”
我指向身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是什么?”呼延敕皱眉。
“我的嫁妆。”
整个王帐瞬间死寂,所有匈奴贵族的目光都变了。
“棺材?”呼延敕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你在羞辱我?还是羞辱整个匈奴?”
“都不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
“我父皇说,若和亲失败,我便以此棺殉国。”
“他说,这是皇家颜面。”
呼延敕的眼神变得探究:“和亲失败?”
“单于觉得,一个只配一口棺材的公主,能换来十年安稳吗?”
我反问他,将父皇的虚伪剖开给他看。
“我父皇既不愿出兵,又不愿拿出诚意。”
“他只是想用我这条命,来赌一个可能。”
“赌单于你会接受这份羞辱,咽下这口气。”
呼延敕沉默了,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
一个匈奴将领猛地拔刀:“杀了她!大梁欺人太甚!”
“杀了她,正好如我父皇所愿。”我冷笑。
“我死了,他便可昭告天下,匈奴残暴无信,杀了和亲公主。”
“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征兵,占尽大义。”
“而我,一个死人,还会被追封,成为为国捐躯的英雄。”
呼延敕挥手,制止了冲动的将领。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6
“赵晚华。”
“赵晚华。”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单于想怎么做,是单于的事。”
“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想让你俯首称臣的,另有其人。”
我的话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他没有追问。
当夜,我被安置在一座简陋的帐篷里。
花嬷嬷忧心忡忡:“公主,您把话都说透了,万一他……”
“他不会的。”我打断她。
“呼延敕是枭雄,不是莽夫。”
“他若真想开战,根本不会接受和亲。”
“他同样在等,在看。”
“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也给了自己一条活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软禁在帐篷里。
呼延敕没有再见我,却也无人敢来骚扰。
我知道,他在查。
查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半个月后,北境突降暴雪,气温骤降。
许多牛羊被冻死,匈奴的粮草储备开始告急。
恐慌在王庭蔓延。
花嬷嬷看着外面堆积的雪,叹气:“这可怎么好?”
我却看到了机会。
我向看守的卫兵请求,要见呼延敕。
卫兵前去通报,带回来的却是呼延敕的亲信,将军阿古拉。
“单于没空见你。”阿古拉态度傲慢。
“我有办法解决粮草短缺的问题。”我直接开口。
阿古拉嗤笑:“你?一个中原女人,懂什么?”
“我懂一种法子,叫青贮。”
“我曾在一本残卷上看过,将新鲜的草料切碎,压实密封。”
“如此,便能保存数月甚至一年,营养也不会流失。”
阿古拉的表情从不屑转为惊疑。
“你从哪知道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救你的牛羊。”
阿古拉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二天,他带着人,按照我说的法子,挖了几个大坑。
我指导他们将还能找到的草料和一些耐寒的作物秸秆混合,层层压实。
许多匈奴人围观,眼神里全是怀疑。
“要是没用,我就杀了你祭天!”阿古拉恶狠狠地威胁。
“若是有用呢?”我问。
“若是有用,我阿古拉认你这个朋友!”
一个月后,大雪封山。
匈奴的牛羊开始因缺少草料而大批死亡。
阿古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了其中一个青贮窖。
一股带着微酸的发酵草香飘散出来。
牛羊疯了一般冲过去,大口吞食。
整个王庭都沸腾了!
呼延敕终于再次召见了我。
他依旧坐在王座上,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你究竟是谁?”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你懂的,不止这些吧?”他问。
“我读过一些书,关于农耕、兵法、谋略。”
“是偷来的书,跪来的武艺,和在冷宫旁挣扎求生的十几年。”
我将我的过去,平静地展现在他面前。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陈述。
呼延敕沉默良久。
“大梁皇帝,真是个蠢货。”
7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被软禁的公主。
呼延敕给了我出入王帐的自由。
他会带着我巡视营地,甚至在议事时,也允许我旁听。
我利用这个机会,暗中联系上了王教头安排的人手。
他们已经化作商队,在北境与大梁的边境活动。
我让他们收集一切关于谢渊的情报。
一日,呼延敕在地图前站了许久。
“谢渊,最近在边境动作频频。”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他以剿匪为名,占据了几个关口。”
“单于觉得,他是在剿匪吗?”我问。
“你有什么看法?”他反问我。
“这些关口,是北境通往南方的所有商路要道。”
“他不是在剿匪,他是在掐断你的钱袋子。”
“同时,”我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也是阻断你南下最快的路线。”
“他怕你,怕我们真的议和。”
呼延敕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北境。”
“而是我父皇坐着的那张龙椅。”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呼延敕的眼中满是震惊。
“他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能让他手握重兵、耗空国库的战争。”
“他不断挑衅边境,就是为了激怒你。”
“而我父皇的和亲之举,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他必须在我与你达成真正盟约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或者,让我死在路上,让和亲失败。”
路上的截杀,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呼延敕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好一个谢渊!好一个大梁君臣!”
正在此时,一个探子飞奔入帐。
“报!单于,大梁急使求见!”
来的使臣,竟是大皇兄。
他看到我安然无恙地站在呼延敕身边,满脸的不可思议。
“七妹?你……”
“皇兄,别来无恙。”我语气平淡。
他顾不得我,焦急地对呼延敕行礼。
“单于,我朝大将军谢渊……他,他谋反了!”
“大军已兵临城下,求单于念在两国情分上,出兵相助!”
呼延敕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情分?是指那口棺材的‘情分’吗?”
大皇兄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
他转向我,语气几乎是哀求:“七妹,父皇他……”
“他现在知道错了?”我问。
“七妹,看在同是皇家血脉的份上,救救父皇!”
“皇家血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当年你们劝我顾全大局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你们说嫡庶有别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父皇将有剧毒的棺材送到我面前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大皇兄被我问得节节后退,面如死灰。
“那……那棺材……”
“是真的。”我打断他,“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他彻底呆住了。
我不再理他,转向呼延敕。
“单于,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助我,我帮你。我们一起,除了谢渊这个心腹大患。”
“我若掌权,许你北境二十年安稳,互通商贸,再无战事。”
呼延敕看着我,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好!我便再赌一次!”
“赌你赵晚华,比你父皇更有信用!”
8
我随着呼延敕的大军,踏上了归途。
来时孤身一人,一口棺木。
归时千军万马,旌旗蔽日。
当大军兵临皇城下时,谢渊的叛军早已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我没有急着攻城。
我让王教头安排的人,将一份份谢渊与敌国私通的证据,射入城中。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不稳,见到证据,瞬间哗然。
谢渊妄图用长姐和她儿子的性命,逼迫父皇下禅位诏书。
而我,在城外,与他对峙。
“谢渊,你以为你赢了?”我通过喊话的士兵传声。
“赵晚华?”谢渊出现在城楼上,身边是瑟瑟发抖的长姐。
“你竟然没死?”他眼中满是惊愕。
“让你失望了。不只没死,我还带了客人回来。”
呼延敕的狼旗在风中咧咧作响。
谢渊脸色大变:“你勾结外敌!”
“比不上你通敌卖国,意图谋逆。”我冷笑。
“长姐,”我看向赵昭华,“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夫君。”
“一个拿你和孩子当人质的懦夫。”
赵昭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不……不是的……”她喃喃自语,“阿渊他不会的……”
“姐姐,醒醒吧。你的金山银山,你的江南三州,都是他谋逆的资本。”
“你不过是他用来安抚父皇的一枚棋子!”
“你闭嘴!你这个贱人!你在嫉妒我!”赵昭华忽然尖叫起来。
她状若疯狂:“你永远都比不上我!父皇最爱的是我!”
“是吗?”我抬了抬手。
后方,我的亲兵推着一口熟悉的棺材,缓缓上前。
那口黑漆漆的乌木棺材。
“长姐,还认得这个吗?”
“这是父皇,‘赏’给我的嫁妆。”
“他怕我和亲失败,丢了皇家颜面,所以要我必须死。”
“这,就是他给女儿的爱。”
赵昭华呆呆地看着那口棺材,脸上的血色褪尽。
城内,军心已溃。
我下令,三面夹攻,独留北门。
谢渊果然中计,以为是唯一的生路,仓皇从北门突围。
等待他的,是呼延敕早已埋伏好的铁骑。
以及我亲手训练的、王教头麾下的精锐。
谢渊被生擒。
皇城之围,一日即解。
我策马入宫,宫道两旁跪满了人。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金銮殿。
父皇瘫坐在龙椅上,面容憔悴,仿佛老了二十岁。
母后和长姐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父皇,别来无恙?”我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晚华……我的好女儿……”父皇挣扎着想站起来。
“快,快救驾!”
“救驾?”我慢慢走上台阶,“当年,谁来救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离京时,你没来送我。”
“我被你的侍卫逼得险些自尽时,你在哪里?”
“我一个人面对匈奴王庭时,你在哪里?”
“父皇,你可曾有过半分心疼?”
9
父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你只关心你的脸面,你的江山。”
“你怕我活着回来,成为皇家的笑柄。”
“所以,你给了我一口有剧毒的棺材!”
我声音陡然拔高,殿内所有人为之战栗。
母后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赵昭华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毒?什么毒?”
“见血封喉的奇毒。”
“父皇,你好狠的心。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父皇终于崩溃了,从龙椅上滑了下来,涕泗横流。
“不……不是的……晚华,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你原谅父皇,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拿。”我冷冷地看着他。
“谢渊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但死,太便宜他了。”
“传我命令,废去谢渊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
“将他流放北境,修建我军攻破的城墙。”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毁掉的一切,是如何重建的。”
“让他亲手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
“是……是……”殿下官员颤声应道。
我的目光,转向了赵昭华。
她此刻再无半分高傲,像一只斗败的鹌鹑。
“姐姐。”我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
“你不是一直眼红我能为国牺牲,说这是好福气吗?”
“如今,这福气,我让给你。”
“你……”她惊恐地看着我。
“谢渊谋逆,你身为他的妻子,难辞其咎。”
“但父皇母后总说你识大体,顾大局。”
“如今西边有个部落蠢蠢欲动,正缺一位公主去和亲。”
“对方首领年过六旬,已经死了七个妻子了。”
“姐姐你去,正好能为国分忧,展现你嫡长公主的风范。”
“不!我不要!”赵昭华疯狂摇头,扑过来想抱住我的腿。
“我不要去!赵晚华,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侧身避开。
“你也可以不去。”我指着那口黑棺。
“父皇当年说,若和亲不成,便以此棺殉国,以全皇家颜面。”
“姐姐,这是你身为公主的荣耀。”
“选吧。”
赵昭华看着那口棺材,又看看我,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和怨毒。
“我选……我选……”她嘴唇哆嗦着。
“我什么都不选!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忽然面目狰狞地扑向我,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刺来。
我没有动。
花嬷嬷和侍卫们惊呼出声。
但金簪在离我一寸的地方,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是呼延敕。
他不知何时已走进大殿。
他捏着赵昭华的手腕,稍一用力,金簪落地。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赵昭华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下去。
“陛下!”她凄厉地向父皇呼救。
父皇却只是呆坐着,仿佛没听见。
后来,听说赵昭华在被送去和亲的路上,疯了。
她不吃不喝,整日念叨着“我的江南三州”“我的十里红妆”。
最后,她趁看守不备,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手腕。
侍卫们将那口黑棺抬了去。
她死在了她曾经鄙夷,而我却赖以翻身的“嫁妆”里。
也算是,求仁得仁。
10
母后被送去了冷宫,就是我隔壁那座。
我去看她时,她正穿着粗布衣服,在院子里拔草。
看到我,她冲过来,想打我耳光。
“你这个孽障!你还我昭华!”
我任由她打。
一巴掌下去,她自己的手却开始发抖。
“你为何不躲?”她问。
“母后,我从小到大,挨的打,受的冷眼,还少吗?”
“你可曾对我笑过一次?可曾唤过我一声晚华?”
她愣住了。
“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冬冷夏热,蛛网结尘。”
“如今,也请母后,好好体验一番。”
我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至于父皇。
我没有杀他,也没有废黜他。
我只是让他,继续当他的皇帝。
一个没有任何实权,被软禁在皇宫里的皇帝。
每日,他都要亲笔批阅我递上去的奏折。
那些关于减免赋税、互通商贸、整顿吏治的国策。
他必须写下“准奏”。
他亲手将权力,一点点交到他最看不起的女儿手上。
亲眼看着我,如何将这个国家,治理得更强盛。
大皇兄和其他人,凡是当年对我落井下石的,都被我寻了错处,一一罢黜。
这日,我处理完政务,去看父皇。
他正对着一盘棋发呆。
“父皇。”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
“晚华,你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你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这个之前不愿多看我一眼的父皇。
“我只是想活下去。”
“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走出大殿,呼延敕在外面等我。
北境的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想什么呢?”呼延敕见我久久不语,抬手替我挡去了风口。
“我在想,这皇宫虽大,却依旧是个笼子。”
“我不想象父皇那样,守着这四方天,烂在龙椅上。”
呼延敕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远处,两匹骏马嘶鸣着奔来,其中一匹,正是曾载着我驰骋草原的烈马。
“既然不喜欢,那就别守着。”他潇洒地拍了拍马鞍。
“朝中既然已经清洗干净,找个能干的宗室过继,做个摄政长公主便是。”
“那你呢?北境不需要单于吗?”
“北境的鹰,飞到哪里,哪里就是领地。”呼延敕翻身上马,向我伸出一只手,目光灼灼。
“赵晚华,当年你带着棺材来找我求活路。如今,敢不敢跟我再去一趟草原?”
“去做什么?”
“去骑马,去喝酒,去看没有围墙的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缱绻。
“或者去当我的大阏氏,不用殉国,只需白头。”
我看着他那只布满风霜却更加有力的手,笑了。
“有何不敢?”
我抓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与他共乘一骑。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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