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改嫁给屠夫的第五年,幼子阿禾因为一块旧手帕,冲撞了从京城来的贵人。
我把他护在身后,跪在地上向贵人求情。
车帘纹丝不动,里头传来一声稚嫩的冷嗤:
“你替他求情?你是他的谁?”
我姿态卑微,回答是阿娘。
车内骤然死寂,贵人竟怒极反笑:
“自己的亲儿子不识得,反倒给一个野种上赶着当娘……”
我听的不真切,只将头低得更深:
“贵人明鉴,草民此生只有一子,就是阿禾。”
话音落下,车门被猛地推开。
贵人跳下车,几步冲到我的面前,声音里混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看着我!”
“你看清楚,我又是谁!”
我抬起头,对上江桓辞通红的双眼。
忽然想起,这也是我被他和他父亲,亲手抛弃的第五年。
01
寒风吹起我洗得发白的衣角,我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草民见过小世子,世子安康。”
江桓辞那张尚存稚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非要这么叫我吗?你明明记得我的名字!”
“草民不敢。”
我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视线里只有他华贵靴面上精致的暗纹。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靴子,站在侯府高高的台阶上。
他拽着那位公主娘娘的裙角,冷眼看着我被侍卫拖走。
头顶的声音沉默片刻,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江桓辞说:
“不敢?那我把他杀了剐了,你也只会说不敢?”
双手紧攥,我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却终究没有开口。
江桓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好,很好!那我给你个机会,你亲自问问,他是怎么惹到我的。”
我没有抬头,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
“小儿愚钝,不管因为什么,定然都是小儿的错。世子爷……总是对的。”
这样卑贱的话,我说的习以为常。
因为从前的经历告诉我,平民在贵人面前,只有低头才能活下来。
可阿禾不懂这些,他缩在我身后,小声争辩:
“不是我!是他抢阿娘给我的手帕!”
阿禾指的,是一块白色的棉布手帕,右下角绣着一只绿眼睛的兔子。
恍惚间,我想起很多年前,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他指着帕子奶声奶气地问:“娘,小兔子的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呀?”
我亲亲他的额头,说:
“因为小兔子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它最喜欢的绿草地呀。”
“就像娘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我的阿辞一样。”
听闻阿禾的话,江桓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恼怒:
“那不是抢!我只是,只是以为那是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只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街道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许久之后,那道灼灼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
“你不是要替他求情吗?好啊!你磕完五十个响头,本世子就原谅他。”
阿禾带着哭腔的声音阻止:“阿娘,不要!”
江桓辞像被什么刺激到,怒道:“你闭嘴!轮得到你说话吗?”
我没有犹豫,俯身磕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数不清第多少个后,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江桓辞却突然暴喝出声:
“你果真和母亲说的一样,下贱浅薄,不知好歹!”
“带着你的野种,赶紧滚!”
我松了口气,对着他再次叩首:“谢世子开恩。”
膝盖上的旧疾因为久跪而刺痛,我勉强牵着阿禾站起身。
却在对上转角处那道身影时,浑身一僵。
锦衣玉袍,眉目间与江桓辞有七分相似。
是他的父亲,镇北侯府的主人。
也是我曾经的……丈夫。
02
我捡到江沉舟那年,他还不是如今的镇北侯。
他满身血污倒在雪地里,腕上镣铐磨得深可见骨。
我把他拖回医馆,大夫摇头说救不活。
“那便死马当活马医。”
我剪开他破烂的衣衫,用烈酒一遍遍擦洗伤口。
他昏睡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为何救我?”
我实话实说:“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
他愣住,随即低笑,震得伤口渗血。
那之后,他便跟在我身后,像形影不离的影子。
半年后的上元节,他带我去镇上看花灯。
人群熙攘,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阿婉,我身无长物,唯有此心,你可愿收下?”
漫天灯火下,我的心动了。
婚后一年,我们有了一个孩子,取名桓辞。
江桓辞两岁那年,镇北侯府沉冤得雪。
直到官府的人寻到我们居住的村庄,我才知晓,枕边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镇北侯。
江沉舟必须即刻返京,临行前,他握着我的手,言辞恳切:
“阿婉,你等我。待我安顿好,必以正妻之礼,风风光光接你和辞儿入府。”
他咬破指尖,在我掌心写下一个“江”字。
“以此为证。”
村庄消息闭塞。
我带着江桓辞,日复一日地等。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半年后。
卖货郎带来的京城传闻里,镇北侯不仅恢复了爵位,更娶了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公主。
从前羡慕我好命的村里人又开始说我被江沉舟抛弃,留不住自己的男人,给女人丢脸。
却不想几日后,侯府的人马便到了我家门前。
华丽的马车里,江桓辞仰着小脸问我:“阿娘,我们要去哪儿呀?”
我捏捏他的鼻尖,美滋滋笑道:
“那些传闻是假的,咱们去找爹爹,要去过好日子了。”
可侯府的“好日子”,与我想的截然不同。
我没有等到凤冠霞帔,甚至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入。
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将我从后门抬了进去。
而我的阿辞,被江沉舟亲手抱走,送到了那位公主殿下的院里。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遍遍磕着头,求他把孩子还给我。
我说我会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带着孩子永世不踏入京城。
可江沉舟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沈婉,别忘了你的身份。若不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你连跪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也认清了江沉舟。
后来的日子,他将我囚于一方僻静院落,命我不得踏出半步。
我见不到孩子,江桓辞也见不到我。
听说他日夜哭闹,吵着要见我,嗓子都哭哑了。
院墙下有个不起眼的狗洞。
某一日,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脏污地从那里钻进来。
“阿娘!”
他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抱着他,泪也几乎流干。
此后,这小小的墙洞成了我们母子唯一的慰藉。
他日日偷溜过来,我则变着法子给他做从前爱吃的点心。
直到那日,我将精心晾晒的杏子干递到他嘴边。
他下意识地扭头避开,说:
“母亲说,这些不干净,不能吃。”
我举着杏干的手,僵在了半空。
03
那次我虽心里别扭,却安慰是自己多想了。
可自那以后,江桓辞来我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日一次,到三五日一次,最后接连半月不见人影。
天气入了冬,我怕他冻着,想着给他做几身新棉衣。
油灯下,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差点要把眼睛熬瞎才赶制出新衣。
每一件衣角处,都绣着那只绿眼睛的小兔子。
我盼望待他穿在身上,能想起从前与我一起的点滴温暖。
我守着这摞衣裳,又等了半月,依旧没等来他。
半月后,江沉舟竟破天荒准我出府,还给了些银钱。
我几乎花光了所有,买了江桓辞爱吃的松子糖、小面人,还有他曾经念叨过的鲁班锁……
我想着见了他,统统塞给他。
却在街角,看见他被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围着。
我欣喜上前,拉住他的袖子:
“阿辞,怎么这么久没来?我给你做了新衣裳,你……”
话未说完,一个小孩子好奇地打断我:
“江桓辞,她是谁呀?”
江桓辞嘴唇嚅嗫了半天,才移开看向我的视线,小声说:
“是……是家里的绣娘。”
我的心“轰”的一沉,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另一个小孩高声道:
“不对!我知道她,我娘说,她是江桓辞那个乡下的亲娘!”
“江桓辞是乡巴佬的孩子……”
哄笑声瞬间炸开。
江桓辞小脸涨得通红。
我赶跑了那些孩子,回头想安慰他,却见他眼泪大颗滚落,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走开!”
“为什么你是我娘!为什么公主母亲不是我的亲娘!我讨厌你!你让我被他们笑话!”
那一刻,我好像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我依旧替他找借口。
我想,是我让他丢了面子,他还小,不懂事,分辨不了是非……
直到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我在别院里隐约听见一阵阵呼救。
冲出去后,竟见我的阿辞在结冰的湖面上挣扎。
而那位尊贵的公主,就站在岸边,冷眼旁观。
我毫不犹豫跳进刺骨的冰水里,几乎耗尽全力才把他推上岸。
太医救治时,江沉舟匆匆赶来。
公主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侯爷,是林姨娘!她竟因嫉生恨,将辞儿推了下去!”
我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百口莫辩。
江沉舟却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地:
“毒妇!”
就在这时,江桓辞醒了。
我冲进里间,摸着他的头,一边问他感觉怎么样,一边感谢上苍保佑。
公主却站在床头,柔声问他:“辞儿,告诉母亲,是谁推你下去的?”
众人灼灼的视线中,他怯生生地,抬手指向了我。
漫天大雪里,我穿着湿透的单衣在侯府大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可我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麻木,与死寂。
再后来,江桓辞痊愈,公主以“谋杀嫡子”之罪将我逐出侯府。
离开那天,江沉舟没出现。
而小小的江桓辞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对着公主说:
“阿辞有母亲就够了。”
那一刻,我走得毫无留念。
回到家乡,爹嫌我被休弃丢了脸面。
不出半月,便做主将我嫁给了邻村的屠夫林生。
他是个糙汉,话不多,却会在听说了我的往事后,心疼的红了眼,说: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也会日复一日,帮我泡脚,按摩那个雪天,跪出来的腿疾。
日子清贫,却终于有了暖意。
我以为至此,过往已如云烟。
直到此刻。
江沉舟的视线停在我身上,许久,才缓缓移向我身后的阿禾。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说——
04
“这孩子,和你很像。”
江沉舟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抿紧着唇,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
这样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回到我额角的伤口,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又开口:
“你的伤口,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我一时愣住,还没想好怎么回绝,一个焦急的声音就从巷口传来:
“阿婉!阿禾!”
是林生。
他显然是听说了消息,连围裙都没解,满脸是汗地跑了过来。
他先是飞快地扫了我和阿禾一眼,见我们好端端站着,刚松了口气,目光就定在我额角的伤上。
他的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怎么伤成这样……”
他的手在粗布衣服上用力蹭了几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刚想替我擦掉额角的血污时,一声怒喝猛的从身边响起:
“谁允许你碰她的!”
江桓辞像头发疯的小兽冲过来,狠狠推了林生一把。
林生没防备,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
举着帕子的手也僵在半空,有些无措。
我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江沉舟突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手搭在江桓辞的肩膀上,声音低沉:
“桓辞。”
江桓辞身子一僵,回头看向江沉舟,满眼的愤怒和不为人知的委屈在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后,瞬间瘪了下去。
“父亲……”
江沉舟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我身旁沉默的林生,又落回到我脸上。
“故人重逢,不知待会儿江某是否有机会去家中坐坐?”
我下意识拒绝:“寒舍简陋,恐污了侯爷贵足。”
他却淡淡回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生:
“无妨。叙叙旧而已,想必这位……林老板,也不会介意。”
林生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看向江沉舟,这个他只从我话语中拼凑出的男人。
林生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温和,只有明晃晃的警惕。
“侯爷要是不嫌弃,草民自然也觉得没有问题。”
林生半护住我的身体,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爷,请。”
……
包扎好伤口,推开家里的木门。
江沉舟步履从容地走进来,锦衣玉袍和这土墙格格不入。
他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里晾晒的衣裳、角落堆的柴火,最后落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上。
他撩起衣袍,自然而然地在上首位置坐下。
林生给我倒了碗热水,沉默地放在我手边,然后紧挨着我坐下。
江沉舟的视线在我和林生之间停了停,眸色深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屋舍虽陋,但胜在温馨……沈婉,这些年,你过得不错。”
我捧着微烫的碗“嗯”了声,指尖慢慢找回一点温度。
“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难辨。
“看来林老板,待你不错。”
林生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了,没有作声。
一阵沉默后,江沉舟又看向和我紧紧挨着的阿禾。
他话锋一转:
“今日之事,是桓辞任性。改日,我带他登门,向你赔罪。”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
“世子无错,我们平民百姓,受不起。侯爷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江沉舟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他却缓缓站起身,转身朝院外走去:
“那就算了,你过得好……便好。”
直到那抹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我紧绷的脊背才猛地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林生立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又结实。
“没事了,他走了。”
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同样回握住他的大手。
05
江沉舟离开后,余下几日并未出现在我面前。
我提着菜篮从集市走过,听见几个老人在茶摊上议论,京城来的大人物正在查访民情,接见了不少有冤屈的百姓。
“这位侯爷是个好官啊,听说昨日把欺压百姓的县丞都给办了。”
我脚步顿了顿,想起在侯府那两年。
江沉舟虽负了我,却从未负过百姓。
江南水患时他捐出半数家产,寒冬腊月亲自去城外施粥。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让我心头复杂。
可心底的情绪还没搞明白,远远就看见林家肉摊前围着几个衙役。
林生正赔着笑脸,弯腰收拾着被扔在地上的几块肉。
我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他看见我,下意识想挡在我面前,脸上带着强撑的镇定:
“没事,官爷们说咱们的肉检有问题,要查一查。”
为首的那个官差皮笑肉不笑地用刀鞘拨弄着肉块:
“林屠户,有人递了话,说你这肉来路不正,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这几天,你这摊子就先别摆了。”
我瞬间明白了。
在这小镇上,能让官府的人亲自来“敲打”一个屠户的,除了那位侯爷,还能有谁?
林生沉默地收拾着,宽厚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接下来的日子,阿禾在学堂被同窗排挤,林生的肉摊屡遭刁难。
每当我想要去找江沉舟理论时,林生总是拉住我:
“别去。咱们安安生生过日子,等他们走了就好了。”
那日我在河边洗衣,江桓辞又来了。
他穿着精致的骑射服,站在岸上俯视着我。
“你还要给他洗衣做饭?”
“他一个屠夫,凭什么!”
我端着木盆想要绕开,他却固执地挡在面前。
暮色落在他稚嫩的脸上,那双和江沉舟极像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母亲从来不用做这些,你本来也不用做这些的,你跟我回京城?我让父亲……”
“桓辞。”
江沉舟站在不远处,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江桓辞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江沉舟缓步走来,他的视线看向我,沉声开口:
“这次的走访马上就要结束了,明日我们就要回京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一路保重。”
他顿了顿,轻轻颔首后,牵着江桓辞转身离去。
暮色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林生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沉默地接过我手中沉重的木盆。
晚上,他照例为我按摩膝盖。
“阿婉……”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微微发颤,“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握住他布满厚茧的手,声音清晰而坚定:
“林生,没有委屈。有你在,我和阿禾才有家。”
06
江沉舟回京的行期,因江桓辞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耽搁了。
我也是侍卫来请我去驿站时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林生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我,我对他微微点头:
“总要有个了断,我去去就回。”
……
踏进驿站客房,江沉舟在门口等我。
他眼下带着些倦色,声音也有些沙哑:
“本不想再扰你,但桓辞烧得糊涂,一直吵着要见你……”
想到近日林生和阿禾被刁难,我面色微冷,只应了一声“嗯”,便径直走向内间。
床榻上,江桓辞小脸通红。
见到我,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哑声哭喊:“娘……”
五年未听的一句称呼,我脚步顿了顿,终是走到床头坐下。
他滚烫的身子立刻缩进我怀里,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
“娘……”
他看起来像是烧得迷糊,抽噎着问:
“你为什么不要阿辞了?你跟阿辞回京城,好不好……”
我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的家在这里,我不会离开。”
感觉到他身体一僵,我叹了口气:
“还有,以后伤害自己身体的事,不要再做。”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几日天气晴好,你怎会无故染上严重风寒?”
“是你自己故意的,对不对?”
被说中心事,江桓辞眼泪掉得更凶,把脸埋回去闷声说:
“我只是太想见你了……”
“我故意去给那个叫阿禾的孩子找茬,还有让衙役去刁难林屠……林叔叔……”
“你都不肯来找我,我不甘心,为什么你对阿禾那么好,你……你不要我了,对不对?”
我眸光一顿,抬眼望向门口的身影。
原来,那些事情不是他指使的,是我误会了他……
但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话,只是任江桓辞哭着。
等哭声稍歇,他又低低唤我:“娘……”
我摇摇头,平静地陈述:
“世子折煞草民了,您母亲是当朝公主……”
“不!不是!我娘是你,就是你!”
他急切地抓住我的袖子:
“我错了!娘,以前都是阿辞错了!”
“是我不懂事……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与他对视:“我很早之前就不怪你了。”
他眼里瞬间迸发出光,以为得到了原谅和回到从前的许可。
可我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希冀:
“但原谅不意味着能回到过去。”
“你是世子,我是平民,云泥之别,各有各的路要走。”
“不是的!”
他激动起来,慌忙从怀中掏出那块旧手帕。
绿眼睛的小兔子,丝线早已磨损断裂,却被人仔细保存着。
“你看,你给我缝得地小帕子,这些年我一直留着,我一直都记得……”
看着那帕子,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阿辞,我不会离开这里。”
“我现在有了丈夫,他叫林生。有了孩子,他叫阿禾。”
“这里,才是我的家。”
江桓辞愣住,眼里的光一点点寂灭。
他低下头,过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既然生了病,就好好吃药,早日让身体康复。”
“世子殿下,草民告退。”
我起身准备离开。
“阿娘!”
江桓辞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最后一点小心翼翼:
“等我离开的时候,你能……再给我做一次杏子干吗?”
我脚步未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07
清晨的官道旁,透着料峭寒意。
侯府的车马仪仗肃穆齐整,与站在路旁平凡的我们,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
江桓辞的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眼睛却紧紧盯着我。
我将准备好的杏干递给他。
油纸包不大,他却用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
他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停顿了片刻,那两个字还是轻轻滑了出来。
“阿娘。”
他没有再哭闹,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看向我身旁的林生和阿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对着林生,生硬却认真地说:
“林叔叔,以前,对不起。”
他又看向有些怯怯的阿禾,声音更低了些:“阿禾,对不住,之前我抢了你的帕子。”
林生沉默了一下,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阿禾肩上,点了点头。
阿禾抬头看了看我,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崭新的帕子递给江桓辞:
“这个送给你。”
看着上面绿眼睛的小兔,江桓辞眼圈骤然红了,拿着帕子的手有些颤抖。
“谢……谢谢。”
这时,江沉舟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有些复杂:
“保重。”
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侯爷也请保重。”
所有的爱恨痴缠,数年的纠葛困苦,似乎都在这句客套而冰冷的告别中,彻底消散。
他的目光转而看向林生:
“林老板,男儿立世,护得住家小,便是顶天立地。”
他看向我,又很快将视线落回林生身上:“你很厉害。”
林生胸膛微微起伏,他迎上江沉舟的目光,没有畏惧,也没有得意。
只是沉默片刻后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江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车夫扬鞭,清脆的鞭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声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
就在车队快要消失在道路尽头时,其中一辆马车的车窗被猛地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大半,用尽了所有力气,朝着我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大喊:
“阿娘!保重!”
那喊声穿透距离,带着孩童全部的赤诚与最后的告别,在空旷的官道上久久回荡。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车队也化作视野尽头的黑点。
我依然站着,感觉风穿过身体,带走了最后一丝沉重的束缚。
手被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
我回过神,侧头看去,林生正静静看着我,眼神里是熟悉的包容与踏实。
另一边,衣角被阿禾依赖地牵住。
林生看着我,只说了一句:
“我们回家。”
我点头,用力回握住他那只结实有力的手。
“好,回家。”
三人并肩,转身,走向我们来时的小路。
也走向那座藏在市井烟火里、温暖的家。
08江沉舟番外
我这一生,做过最得意的事,是重振江家门楣。
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亲手弄丢了她。
雪地里的初见,并非是我算计。
一身血污,镣铐缠身,是真到了穷途末路。
醒来时,看见一张素净的脸,眼神清亮。
她说:“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
那一刻,冰封的心裂开一丝缝隙。
后来那半年,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时光。
没有侯府的枷锁,没有血海深仇,只有她采药归来的身影,和灶台上升起的炊烟。
上元节那夜,我握住她的手,说“唯有此心”,并非虚言。
我是真的想与她一世布衣,白头到老。
可京城的诏书来了。
皇权面前,我这点微末的欢愉,不堪一击。
陛下允诺为我江家翻案,条件只有一个,娶公主。
那日在御书房,我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求陛下收回成命。
可龙椅上的人只是冷笑:
“江沉舟,你要记住,你能重见天日,是朕的恩典。”
“要么,娶公主,江家沉冤得雪;要么,带着你的村妇,一起下去见你江家列祖列宗。”
我没有选择。
于是离村那日,我在她掌心写下的那个“江”字,也成了枷锁。
可我放不下她。
我想着,无论如何,我都要接她回来。
纵使为妾,纵使受些委屈,总归是在我身边。
可我低估了公主,也高估了自己。
公主不会容下她,更不会容下桓辞有一个出身民间的生母。
我亲眼看着桓辞在她与公主之间逐渐倾斜,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冰湖那日,我何尝不知真相?
可公主势大,陛下盯着,若我不率先发难,等着她的,就不只是逐出府那么简单。
“毒妇”二字出口时,我的心比她更痛。
看着她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背影决绝,我知道,我永远失去她了。
后来这五年,我的人一直守在永安县。
我知道她嫁了邻村屠夫,知道那人对她极好,会为她按摩腿疾。
知道她生了孩子,取名阿禾。
知道她日子清贫,眉宇间却渐渐有了安宁。
我该放手的。
可听闻巡察使名单上有永安县时,那颗死寂的心,竟又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我终究是卑劣的。
借着桓辞想见她,我也见到了她。
她瘦了些,穿着粗布衣服,可眼神里的坚韧,一如当年雪地里拖我回屋时的模样。
她护着那个孩子,称他“阿禾”,语气里的维护,刺痛了我。
我故意默许桓辞的胡闹,或许只是想证明,她还会为我,哪怕是为我儿子,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可她只是跪着,磕着头,说着“草民不敢”。
那一刻,我明白,她真的放下了。
她有了新的家,新的牵绊。
那个叫林生的屠夫,给了她我再也给不了的平静和温暖。
离开那日,官道上,我将她托付给那个男人。
“男儿立世,护得住家小,便是顶天立地。”
这句话,是说给林生听,又何尝不是说给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听?
马车驶远,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风雪已过,她的世界里,再无我的立足之地。
而我,将带着这偷来的五年惦念,回到那座冰冷的侯府,继续做我的镇北侯。
只是偶尔,在京城的风雪夜,我还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对我说“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的姑娘。
终究是我,配不上她那句“可惜”。
愿也只愿,往后她的世界里,没再有“可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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