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饭桌上夹了一块肉,十岁的我被赶出家门。
大雪纷飞,我钻进垃圾桶里取暖。
一张寻人启事混在垃圾里,彩色照片,女孩穿着厚厚的可爱红棉衣,头上梳着小辫子。
女孩和我同一年出生,失踪六年了。
我捡起一片碎镜子,对照着眼睛、鼻子、嘴巴,脏兮兮蜡黄的脸笑起来,和她一样,傻傻的。
她的胳膊上有胎记,我胳膊上对应的部位刚好有被打的淤青。
她的爸妈找不到她,我的爸妈不要我。
不如,我去当他们的女儿。
这样想着,我拿着仅剩的一元钱,踮脚拨通公共电话。
1
电话通了。
「你好,是提供线索的吗?」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我是……」
「没关系,你说,我在听。」
「我是温宁。」
对面男人沉默,好像立刻站了起来,语气温柔得像棉花,「你现在在哪儿?」
报完地址。
通话时长刚好用完。
好冷。
好饿。
他们会相信我吗?
我穿着棉絮乱飞的旧袄子,手腕脚腕露在外面,走了几步,身体僵硬地跪在地上。
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万一来了呢?
那个人的声音好温柔,一定很爱自己的孩子吧。
我捧起一些雪,往脸上擦,把自己洗干净。
蜷缩在纸箱子下面,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不一会儿,一辆汽车在不远处停下。
一男一女下来,打扮洋气,像电视里的人儿。
「宁宁!」男人喊。
「你没听错吧,她说自己是温宁,我们的女儿真的要找到了吗?」女人声音哽咽,目光期待地看向四周。
「是个小孩子的声音,这次也许真要找到了。」男人抹了抹眼角,他看着三十多岁,头发却白了一半。
他们在附近呼喊。
我嘴张了张,心虚地不敢出声。
一遍遍地尝试,就是发不出声音。
直到他们失望地回到车上,尾气声冒出。
我脸皱着、嘶哑着嗓子哭了出来。
天渐渐黑了。
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去的时候,点燃火柴,看到美味的食物和篝火,看到疼爱自己的奶奶。
我扒拉着垃圾,没有火柴,找到还剩一点油的打火机。
点燃垃圾堆。
雪还下着。
火烧得很小,我往上面丢一些易燃的纸和塑料袋,冒出黑绿色的浓烟。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有心爱的奶奶来接她,没有人来接我。
我沮丧地钻进垃圾里,火灭了,仅存的热慢慢散去。
就这样睡吧。睡着就不会冷了。
隐约听到汽车的声音。
我落在一个宽厚的怀抱里,又落在一个香香的怀抱里。
好温暖,我闭着眼睛笑着。
是来世的爸爸妈妈吗?
带我走吧。
2
我醒来,酒精的味道,白色的房间。
手上挂着吊水。
身上穿着柔软的衣服。
墙上的长方体喷着热气,好像叫空调。
伤口发痒,好想挠。
女人握着我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嘴里呢喃着,「宁宁。」
他们回来找到了我。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我不敢动。
歪头看着女人的侧脸。
肚子却不听使唤,跟打雷似的。
把她惊醒了。
她笑了笑,「饿了吧。」
打开饭盒,我睁大了眼睛,鸡腿儿,边上有鱼肉、虾、青菜。还有香喷喷的米粥。
女人亲自喂我,我边吞口水边吃,习惯性吃得很快。
她耐心地挑着鱼刺,将鱼肉喂到我嘴里,还为我剥虾。
不像爹娘那般催促我,也不嫌我跟饿狼似的。
只减少了每一口的分量,怕我噎着。
鼻子酸了,心脏热乎乎的。
吃完,还没记得是什么味儿。
她拿纸巾给我擦嘴。
我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妈妈。」
女人愣了下,「再叫一声。」
我鼓起勇气,看向她,「妈妈。」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我扬起手给她擦。
男人进来,看到这一幕。
一回生二回熟,我立刻叫,「爸爸。」
我是温宁。
我就是温宁。
我在心里默念。
那个没人要的王引男死在了垃圾堆里。
他不自在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眼里划过心疼。
他拿着几张纸,上面很多字,妈妈看过后,眼神暗下来,握着我的手一下松了。
爸爸对妈妈说,「出来聊一下。」
「宝贝,有事按这个红色的按钮。」
他们的背影远去,我突然很害怕。
拔掉针跟着他们。
「这孩子怎么办?怪可怜的。」
「她很像宁宁。宁宁到底在哪儿,会不会也吃不好穿不暖。」
妈妈又哭了,爸爸抱着她。
他抬眼,看到不远处的我,我蜷缩着脚,鼓起勇气走近了些。
「爸爸妈妈,你们也不要我了吗?」
「我会很听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憋着泪,说话小心翼翼。
「我是温宁啊,我真的会很听话。」
我挤出笑,想象自己是寻人启事上的女孩,努力笑得阳光可爱。
干裂的嘴唇扯破,甜腥味在口腔弥漫。
他们愣住。
妈妈过来蹲下抱起我,「宁宁,我们不会丢下你的。」
她看向爸爸,泣不成声,「她就是我们的女儿。我快活不下去了,她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爸爸沉默,说,「对不起,乔乔,我去抽根烟。」
我扯住他的衣角。
他看着我的手,还有胳膊上酷似月亮的胎记。
眼睛红了,嘴边的肌肉微微颤抖。
「爸爸。」我说。
「哎。」爸爸表情失控,紧紧抱住我和妈妈,「宁宁,这些年,爸爸好想好想你啊。」
我松了一口气,暂时不会被抛下了。
我身体恢复得很快。
第二天,我说,「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他们带我回了家。
爸爸问,「你这些年住在哪儿?」
我害怕他们故意哄我,其实是想把我送回去。
我摇头,「不知道,头好痛。」
钻进妈妈怀抱里。
身子发抖。
「别问了。」妈妈冷声说。
「走,妈妈带你去房间看看。这些年每周都打扫,算着你的个子长高了,我就会去买新衣服,一年又一年,不知道宁宁还喜不喜欢穿粉色。」
我说,「妈妈最会挑衣服,买的我都喜欢。」
穿上,有点松垮。
换了八岁时的衣服,刚刚好。
可镜子里的人看着,总感觉不伦不类的。
是头发的原因。
我的头发跟狗啃似的,很短。
前阵子收头发的揪着我的头发用力一剪,简直要把我的头皮给薅掉。
卖了五十块,娘收了钱带弟弟去看病。
我哭得厉害,追着摩托车喊,「俺嘞头发。」
收头发的人停车,眉毛皱一起,塞给我一块钱。
妈妈突然让我换下来,她说,「不适合,妈妈明天带你去理发店剪头发,重新买衣服。」
我笑,点头。
突然,什么东西噔噔噔地冲进来。
我的身子要被晃散架,耳朵震了下,「妹妹!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苦不苦啊!」
「哥哥想死你了!」他哇哇大哭,跪着与我平视。
他看到我胳膊上的胎记,「真是你!」
又看到其他的伤痕,「这些年有没有人欺负你,老子去揍他。」
妈妈轻轻打了他一下,笑嗔:「你别吓着宁宁,16 岁的高中生了,这么闹腾。」
「这是你哥温澈。」
哥哥抽鼻子,我递给他纸巾,软软糯糯地叫,「哥哥。」
他和我的邻居姐姐一样可亲。
她闲下来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去年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哥哥哭完,笑得跟傻子一样,一溜烟跑走,又一溜烟跑回来,抱着一堆玩具。
「给你,都给你。」
我在这个家里还没待半天,便幸福得发晕。
晚上睡觉,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像是飘在云上。
一个小孩突然爬过来,她咬牙想把我推下去,「滚啊,你是假的,别睡我的床。」
见推不动,她张开血盆大口,要咬我。
我吓醒了,是一场梦。
爬下床。
给温宁磕头。
对不起。
欺负你不在。
我窝在床底下睡着了。
3
我起得很早。
去厨房做饭。
阿姨问我,「饿了吗?包子马上蒸好。」
我摇头。
准备去洗衣服,妈妈起床了,她把我从卫生间拎出去,让我再睡会儿。
我拿扫把扫地,虽然地板很干净,但我终于从沙发下找出一根头发。
我又去擦窗户,踩着板凳,对着窗户哈气。
太干净了,反而越擦越脏。
我折腾到太阳出来,好像什么也没干。
妈妈不知道观察了我多久,「宁宁,在这里,你不需要做任何家务。」
我不信,「我什么用处都没有,你们会不会不要我?」
妈妈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认真回答:「你的存在本身对爸爸妈妈来说就是莫大的感激了,你只需要享受爱,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懵懂地点头,我只要好好扮演温宁就可以了。
吃完饭,爸爸妈妈带我去逛街买衣服,头发剪短。
贝雷帽、红色的羊绒衣、黑色皮靴,我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人潮汹涌。
我拉着妈妈的手,生怕丢了。妈妈也紧紧拉着我的手。
吃麦当劳,坐摩天轮,买很多故事书……
曾经以为很久才能实现的梦想,突然在一天内全实现了。
坐车回去,他们的面色却冷淡下来。
爸爸妈妈争执也是温温柔柔的。
不像王引男的爸妈吵架,总是打得头破血流。
我坐在后座,有点晕车闭着眼睛,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轻声细语。
「她的父母会着急的,我们至少要备案。」
「你看看她身上那么多伤,把她送回去过惨日子吗?」
「这么小的孩子,拉着我叫妈妈,我真的心疼死了。你说,我们的宁宁要是也和她过着一样的日子……我也希望有人会帮助她。」
原来他们还是不信我是温宁。
爸爸说,「我也心疼,可终究不是办法……」
「她的父母再怎样,也会担心的吧。」
他又自己否定,「大雪天把孩子丢出去,不管不问,是人吗?」
「……操。」
「这孩子和温宁真的挺像的。」
「要是真的该多好。」
车停了,我装作刚醒来,揉了揉眼睛。
外面是派出所。
爸爸先下去,妈妈牵着我在大厅坐着。
我搂着她的腰,钻进她怀里。
爸爸跟着几个叔叔出来,一个叔叔拿相机给我拍了照,递给我糖。
我不接。
妈妈说,「没事的。」
我小声说,「有大哥哥给我糖,骗我去地里玩,把我下面弄得好疼。」
那个叔叔脸上立刻凝重了。
爸爸手攥紧,妈妈崩溃地咬住嘴唇。
我好像说错话了,忙安慰妈妈,「现在不疼了。大哥哥坏,在沟里摔死了。」
叔叔问,「你还记得之前住哪儿吗?」
我摇头,「不知道,我是温宁。爸爸妈妈,我想回家睡觉。」
爸爸抱起我,妈妈落后几步,轻声说,「我们先养着,这孩子和我们有缘分。你们有这功夫,不如多用点力气找我女儿,六年了。」
刚到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在门口等着。
她久久地望着我,颤颤巍巍地过来迎接我。
「妈,你小心点。你生着病呢,谁让你擅自离开医院的!」爸爸一脸担忧。
「宁宁,是奶奶啊。」她拉住我的手。
「奶奶。」我亲热地叫。
爸妈都紧张地关注着奶奶,奶奶和我坐在沙发上,第五十次重复「宁宁,你回来了啊!」,第一百次重复,「宁宁,你怎么长这么大了。最喜欢让奶奶抱了。」
我一遍遍回答,「是啊,回来见奶奶了。」
「宁宁变大,是因为奶奶变小了。」
奶奶笑,我也笑。
爸爸妈妈的表情轻松下来。
听他们说,奶奶萎靡不振的,我来了后,奶奶精气神好很多。
我每天在家里跑来跑去,亲亲妈妈的脸颊,要爸爸举高高,拉拉奶奶的手,和哥哥一起藏零食。
妈妈的药从三片变成一片,她有时会突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眼里浓浓的悲伤。
我蹦哒蹦哒地过去,抱住妈妈的腿,她的表情便生动起来。
短短两个月,我胖成了两个王引男。
哥哥把藏的零食背着我全转移了阵地。
奶奶会给我买,只要我撒个娇,她就打电话差人送一麻袋吃的。
爸妈无奈,和奶奶讲理,奶奶没一会儿就忘了。
我从零食堆里爬出来,嘴里衔着一根薯条时,爸妈笑弯了肚子。
妈妈每天给我刷牙,我很快学会了自己好好刷牙,还有使用牙线。
也慢慢控制甜食。
奶奶在春天的时候进了医院,她拉着我的手,慢慢变凉。
爸爸把我抱了出去,他眼里满是红血丝,说,「谢谢你。」
我意识到所有爱我的人最后都会消失,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们说,奶奶去天堂了,最后总会相见。
好人上天堂,可我是个小坏蛋。
胳膊上的淤青消了,我咬牙,对着床角磕。
爸爸为我办好了入学手续,我可以上学去啦,我摸着书包。
走路腰挺得直直的。
在一年级里,我是年龄最大的,身高却是最矮的。有人欺负我,我直接还回去。
我是温宁,温宁受欺负,爸爸妈妈会心疼的。
我力气大,鬼点子多,没几天,都不敢惹我了,还交了好朋友。
放学,爸爸妈妈来接我。
问我适不适应。
我说,「今天老师还送了我小红花呢。」
我一会儿脚离地,让爸爸妈妈拎着我走。
一会儿看着街边的小吃摊,撒娇说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
「这个不行。」妈妈笑说。
「那个也不行哦。」爸爸说。
今天是温宁的生日,要留着肚子吃蛋糕和大餐。
生日,好稀奇的东西。
突然,熟悉的身影照面走来。
女人说,「贱蹄子应该死了吧,找什么,还省了口粮呢。」
男人说,「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再养几年,就能挣彩礼了。」
女人嗤笑,「还不是你,喝醉酒把引男赶出去,她在外面哭,还不让我给她开门,嫌她吵得慌,让她滚远点。那天雪下得可大,早该死了吧。」
……
我低头,不说话,拉紧了爸爸妈妈的手。
擦肩而过的瞬间,松了一口气。
爸妈的脚步好像也在加快。
噩梦般尖利的声音穿透我的耳朵,「王引男!」
4
脚步顿住。
我回头。
女人泼辣,男人无赖。
旋风一样追了过来。
「你这死样子,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不过你这内八的走路姿势,没几个。我嘞乖乖,你咋吃成个球了。」女人喷着口水,伸手扯我,「跟我回家。」
妈妈想抱起我,发现抱不动了,把我挡在身后。
爸爸挡在我们面前,气势十足,「去派出所还是十万块钱。」
听到钱,他们眼睛亮了。
「十万?我的亲娘嘞。」
「不中,二十万。」男人说。
「你干啥?」女人不解,「他家有那么多吗?」
爸爸刚想点头,我说,「我跟你们回去。一分钱也别想要。」
「我得了癌症,过两年就死掉了,我要传染给你们。我天天都要吃肉,我还要把你们的宝贝儿子搦(nuo)死。不,咱一块喝农药死吧。嘻嘻嘻。爹,娘,我来喽。」
我跑了过去,他们吓得躲开,惊讶我怎么成这个样子,「十万,中,钱呢?」
他们配要个屁的钱。
我很气,脸都红了。
我每天去捡柴火,回来烧火、洗衣服、照看不会走路的弟弟。
每次肉都摆得离我远远的。那天,我饿极了,吞着口水,飞速地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结果被打得牙齿流血,说我小偷小摸。
死爹喝醉了把我丢在外面,我敲门敲了半夜,不理会我。
我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到了城里,捡垃圾吃。
他们把我生下来,奴役我,还倒欠我呢。
我拿着头对着死爹就撞了过去。
爸爸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我,他的目光温和,我的情绪一下平复,「宁宁,乖,受伤的会是你。」
「什么宁宁?她叫王引男。」男人说。
爸爸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顿时怂了。
不知爸爸带他们去了哪里,我和妈妈在餐厅等,他很快来了,带着生日蛋糕。
我不敢说话,低着头,「我还能继续当温宁吗?」
「你那些得病、传染、喝农药都是跟谁学的?」
「电视上。」
零碎的笑声响起,抬头,爸爸妈妈笑容宠溺地看着我。
「以后不准说自己得病什么的,不吉利。」妈妈刮了下我的鼻子,「以后,你就正式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了。」
我闭上眼许愿,爸爸妈妈永远爱我。
他们把我当成温宁,无论是真的爱,还是替身的爱,只要是爱我就很知足。
我很珍惜上学的机会,连续跳了三级。
我跟爸爸妈妈参加聚会,言谈举止得体,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课余爱好,都出挑,获得旁人的夸赞。
哪怕爸爸妈妈知道我是假扮温宁,我也力求尽善尽美,模仿她的聪慧可爱,还有胳膊上的胎记。
只是身体很好,淤青经常不到一个月就消下去。我也越来越怕疼了。
有次,拿锤子砸胳膊时被哥哥发现,他生气道,「你在干什么?」
「温……小不点,这么个东西不重要,身份无法改变的,把胳膊给敲断了,爸妈肯定不要你了。」
我一想,也是。
不如直接纹一个。
结果纹身店老板跟我哥告状,他揪着我的脖子回去,把我骂了一顿。
我求他不要告诉爸妈。
哥哥冷笑,「死犟。」
我说,「我知道,身份无法改变,可是夏天露着胳膊,妈妈目光扫过,微微难过的眼神,我总难忘记。」
如果有一天真正的温宁回来了,我就什么也不是,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她还好吗?
在哪里呢?
他说,「我有办法。」
夕阳下,我们坐在房顶上,他用染料调色,给我画上。
哥哥是顶级有天赋的画家,我模仿不出来。
每次都找他画。
一直持续到十八岁。
这年,我考上京大,成为令人艳羡的别人家的孩子,聪明美丽富有。
「宁宁像我,学习好,作文写得漂亮。」
「像我,运动细胞发达,拳击自由赛拿了第一。」
爸妈骄傲,又突然诡异地沉默。
我说,「爸,妈,我要去旅游,和同学一起。」
「安全吗?」
我说,「放心。三个男生五个女生。都是好朋友。」
我撒娇,「每天都会和母亲大人打电话。」
我心智成熟得早,办事稳妥,还会格斗术,给了爸爸妈妈足够的安全感。
他们不舍地答应了。
收拾行囊,我第一次离开家门。
和朋友坐火车到了南市,村落有特色,他们兴致缺缺,我儿时在农村长大,想多逛一逛,便在此分道扬镳。
大白天的,我四处漫步,拿着相机拍山川河流。
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
我准备离开时,附近好像有动静,我恰好站在高处,拿望远镜观察。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跑过来,她气喘吁吁,被石头绊倒,袖子短,一伸胳膊露出胳膊上的胎记。
我又看了看她的脸,确定她是温宁。
无数个日夜,梦到过她。
对着她的照片磕头。
霸占她的床、她的房间、她的父母。
后面有十几个人在找她,最前面还有骑摩托车的。
再过五分钟,她会被抓回去。
此刻,我可以转身就走,继续过温宁的生活。
可该死的,我的脚定住了。
我的脑子急速飞转。
从钱包拿出二十张百元钞票,风把他们吹向了远处,引起一阵喧闹。
我顺着山坡滑下去,把她扶起来。
「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她绝望地自言自语,「马上追上来了,完了,全完了。」
「把衣服脱了,我替你。」
「啊?」她一脸懵。
「笨蛋,我说啥就是啥。」我开始脱,她脸红,脱,她身上青一块红一块。
身体发育不良的样子。
我蹲下身,给她系好鞋带。
将手机递给她,「这里没有信号,出了村先给爸爸打电话。」
她摇头,「那你怎么办?」
「我秀了秀肌肉,我是来救你的。放心好了。」
「我不识字,也不会数数。」
我把电话拨号,告诉她待会儿按哪个按钮,把连衣帽给她扯好,深深抱了她一下,「快走。」
她跑,时不时回头看。
我骂道,「乌龟吗?」
她加快了速度。
我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在脸上抹灰,往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夹着嗓子说,「你们不要追我了,我操你大爷啊。」
男人听到声音,说,「贱货在那。」
十来个人乌压压跑来。
我拿着望远镜,已经看不到温宁了。
我松了一口气。
擦了擦头上的汗,笑了出来。
腿一下子软下去。
偷来的这八年,我过得很幸福。
谢谢你,温宁。
5
我是秦小草。
小时候脑袋磕了下,忘记了一些东西。
那个女生说我叫温宁,这个名字听着好亲切,是我的名字吗?
她还说爸爸妈妈一直在等我。
她是谁?
是来救我的神吗?
6
「贱女人,不安分的东西,让你跑!让你跑!」
木棍雨点般砸下来,我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他们把我抓回去。
锁在一间屋子里。
有一扇窗户,时不时有人伸头往里看。
听人说话,我明白大概。
这里女性稀缺,女人大多是拐卖来的。
我所在的这家,小儿子痴傻,他爹娘早早做了打算,给他们儿子物色童养媳,拐了温宁。
女儿是一本划算的生意。六七岁就可以干活,初潮来后就可以卖,结婚还可以赚彩礼钱。
本来是想等温宁长大,嫁给傻儿子,选了良辰吉日同房。
傻儿子死活不愿意,说那是他妹妹。
两口子使尽各种方法,傻儿子就是不碰温宁一下。
他爹急了,要把温宁卖个好价钱,重新给傻儿子买个儿媳。
他召集村里的男人,拍卖温宁的第一次。
一万块。
2008 年,一万块很多了。
是傻儿子放她出逃的。
好想吐。
肮脏的环境梦回八年前,食物跟猪食一样。
肋骨疼。
窗外的男人已经在商量第二位、第三位的人选。
那第一位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已经把钱拿来,傻子爹一张张数着。
我很害怕。
甚至开始后悔了。
温宁,你一定要跑出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傻子娘进来铺床。
我装作听话,「我错了,娘。我饿了,让哥哥给我带点吃的吧,待会儿我好好伺候那个男的。」
我瘫在地上,装作一点力气也没有。
女人说,「你要早这么懂事还用挨这么多打?」
「哥,我想吃馒头。」我知道傻子能听见。
他乐呵呵地拿着馒头进来,我就着他的手吃。
吃完后。
我把磨尖的树枝对准他的脖子,拉着他站起来,「你们要是敢来,我就扎进去,大动脉几秒就死。」
傻子想挣扎。
我凑在他耳边说,「哥,求你了,我不想死在这,我得逃出去。」
「你答应过我,出去后不准报警。」
我说,「知道。」
他爹娘正开心着,见状紧绷着脸,「贱货,你敢?」
他们不信,我先划了一个口子,血流出来。
声音划破空气,「看我敢不敢?!」
我要争取时间。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和八年前的自己一样,拼尽一切,活下去。
他爹娘慌了,声音软下去,「别冲动。」
多亏傻子配合我,我硬控三个小时。
天渐渐黑了。
一村人都在围观。
「来根烟,点着,放桌子上。」我说。
「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傻子娘问。
「用你管。」
「快点!」我使力,树尖扎出一点血。
一根散花放在桌子上。
我往前挪了挪,用傻子挡住人的视线,左手把烟丢进被子里。
趁人没反应过来,挟持傻子走出去,往村口走。
房子逐渐冒出浓烟。
温宁应该逃出去了。
如果有人来救我,能很快定位方向。
村民围成圈,对我虎视眈眈。
我紧张地吞口水,注意力高度集中。
走了两百米,看到一辆摩托车,还插着钥匙。
我眼前一亮,靠近摩托车。
傻子又问,「你不会报警的吧?我不想失去爹娘。」
我说,「放心,我只想逃出去。」
「你不是妹妹,我刚才就感觉出来了,我不能相信你。」傻子哭着说,「你们都被骗了,小草早就逃走了!」
完蛋,傻子叛变了。
我心神一松,他掰开我的胳膊,跑到他娘的怀抱里。
「仔细看,还真不是。比小草圆润。」
「那这女人来干嘛的?不会是条子派来的吧。」
「不管了,让老子先尝尝味儿。」
……
「老刘说的对,先把腿打断,谁打断的谁先睡。」
一顿愤怒的殴打,我毫无还手之力。
「你们打死我,多坐几年牢。」
其他人不服,「人命多了,还差你一个。」
我对着那对爹娘说,「我和小草是好姐妹,我们会照顾你儿子。」
「你们好好想想吧,反正警察快来了。你这傻儿子自己一个人咋活?」
傻子娘听进去了,她喊,「快跑,警察来了,我听到警笛声。」
其他人慌了。走几步发现不对劲,折返回来。
我已经骑上摩托,打不着火,没油了。
我笑了。
既然如此,就奋斗到底吧。
打死一个赚一个,我就看那个老刘不顺眼。
冲过去,胳膊卡住他的脖子。
整个人缠在他身上。
死都不放。
即将失去意识时,我听到警笛声。
还有人抱着我哭,「姐姐!姐姐!」
我再醒来,躺在医院。
床边放着鲜花。
我艰难地挪着步子去卫生间。
走廊上,温宁在和爸爸妈妈叙旧。
妈妈哭着捧着温宁的脸,说这些年辛苦了。
爸爸开心地跟朋友打电话。
温宁说,「那位姐姐是?」
「她是……」
我不敢听,匆匆地退回去。
警察来了解情况。
我如实说,警察被我的勇气和机智折服。
「为什么对那个女孩那么好?」
我想了想,「欠她的。」
回家路上,爸爸妈妈对我客气很多。
我知道,他们陷入一种为难的情绪。
我不顾安危去救人,救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该说我冲动吗?还是该感谢我冲动一点,救了温宁……
一路上我都没说话。
爸爸妈妈每看到我脸上划伤的伤口,便不忍地别过头。
其实比起温宁身上的陈年瘀伤,不算什么,而且很快就好了,我恢复能力一向很强。
温澈从国外赶回来,不再像少时那样大哭,而是双眼猩红,要去把村子里的人全杀死。
温宁傻傻的,她说,杀人不好。
全家都笑。
我悄声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楼下,温宁大声讲她这些年的事情。看见美食、漂亮的衣服,一阵蛙声。
我把自己的奖状、几件衣服和他们的合照装进行李箱。
温宁的房间,一直都没有动过摆设。
最后看一眼。
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7
「这是干什么?」
「真正的温宁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了。」
妈妈错愕,脸迅速红了起来,她好像很生气、无措。
我快速走到门口。
「宁宁。」爸爸喊。
我回头,温宁也回头。
场面尴尬。
赶紧走。
我拧门把手。
一只手按住门。
我抬头,「温澈。」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几天不见,敢叫哥哥大名!」
「又不是亲的,我们还可以结婚呢。」我眯起眼笑。
此刻我心里藏着一种恶意,就想恶心大家一下。
没人懂我。
我垮下脸,「让开。」
向来优雅的妈妈突然坐在地上,「你要去哪里,不要妈妈了吗?」
爸爸也跟着坐在地上,「这些年,你早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你不是温宁的替代品。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这些年都这样想,是我们造成的,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温宁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姐姐,我们刚才还聊你多么勇敢,我真的喜欢死你了,如果我的到来让你不开心,你把我也带走吧。」
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温澈耳朵红得滴血,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只要你不走,也行,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
哈?
爸爸妈妈无语。
温宁:「姐姐,你和我结吧。」
我:……
又想哭又想笑怎么办。
被挽留的感觉真好。
我已经是个体面的大人了,咳嗽了一声,无奈叹气道,「你看看你们,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是志愿者,提前去学校报到。」
「爸爸妈妈哥哥妹妹,爱你们哦,假期见。」
银行卡里打来很多钱。
我在这,不能把全部的爱给温宁。
她现在需要安全感,需要足够的呵护。
我改了名字,叫温雪生。
周日,我回家。
温宁扑过来,姐姐长姐姐短。
跟屁虫一个。
爸爸妈妈今年在几个省创立了分公司,带着我们一块出席媒体,介绍说:「这是大女儿温雪生,这是小女儿温宁。」
温宁没上过学,脑袋空空。
在媒体面前紧张地发抖,不敢看镜头。
我握紧她的手,「妹妹感冒嗓子疼,有问题问我。」
她崇拜地看着我。
我掰过她的头,「看镜头。」
我出名了。
血缘上的爹娘找我认亲。
和黑心记者合作,说我被拐了,贪图人贩子父母的荣华富贵,让亲生父母睡大街。
我准备开发布会,爸爸说,「交给我处理,我不希望你再去回忆一遍童年的伤痛。」
他摸摸我的头,「你总是把所有的事情想得太明白,很多事情和烦恼都自己解决,这些年,你有把我们当成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记住,我和你妈妈是你永远都可以依赖的人。」
「爸。」委屈涌上心头,我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血缘上的爹娘没再骚扰过我。
这周,我回家,给温宁带了礼物。
「当当当当,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
还有我精心挑选的七位家教老师。
温宁苦着脸,开始讨厌我了。
桀桀桀。
温澈三天两头给我介绍有钱多金的帅哥,我见一个爱一个,养了一池子鱼。
真是忙死了。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于温宁是。
于我也是。
胳膊上的印子没了。
番外
傻子的爸妈因为拐卖罪被抓了,这个村子没什么人。
温宁在这里生活时,多亏傻子护着她。
现在,由温氏集团捐献,在附近建了所乡村小学。
他负责看时钟到点了,敲钟。
傻子常坐在校门口,晒太阳。
偶尔,会看着远方傻笑。
双手支成翅膀状。
「妹妹,飞吧,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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