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嫁进王府三十年,已是老太君年纪的方沐言却还是无儿无女,日日独守空房。
今日是方沐言五十岁的生辰,她却还是独守着烛光,看着满桌早已凉透的菜。
她轻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喃喃自语道:“方沐言,下辈子,可不要再选错了人……”
这时,门 却“吱呀” 一声被推开,傅云深走了进来。
方沐言抬头看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王爷怎么来了?”
傅云深一进门就闻着酒味,眉头不由得地蹙了起来。
“堂堂王妃,整日只知道醉酒,传出去成何体统?”
方沐言听闻这话,却只是拿起酒壶熟练地倒了杯酒,起身走到他跟前递过去:“今朝有酒,今朝醉。王爷要不要也尝尝?”
傅云深脸色沉了沉,毫不犹豫地甩开她:“本王看你是疯了!”
方沐言没防备,整个人摔在地上,手中的酒也尽数洒在了她的身上。可这般狼狈,她却没恼,反倒勾起了嘴角。
她凝视着地上男人的影子,缓缓道:“王爷,今天是妾身的生辰。”
傅云深听见这话,眸色微变,转瞬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方沐言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眸看了一眼傅云深,轻叹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向梳妆台:“父亲说,生辰该有生辰礼。”
话音落下,她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王爷贵人事忙,许是忘了准备。那便让妾身送王爷一份吧。”
说着,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到傅云深的面前。
“这是妾送王爷的礼,还请王爷收下。”
傅云深接过拆开,见是和离书,他面色一沉,继而眉头紧蹙,语气低沉又带着怒火:“方沐言,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方沐言深吸一口气,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疲惫至极。
她是真的累了。
“当年皇上赐婚,将你我捆了三十年。这么多年过去,也难为王爷了。”
“王爷心里装着旁人,偏又给不了她名分,想必熬得辛苦。如今妾,甘愿让位。”
却不料,傅云深只是嗤笑一声。
“方沐言,你这又是什么招数?”
“假装大度?”
“这些年,旁人看不清你,你当本王也瞎吗?”
方沐言望着傅云深,苦笑着问:“王爷倒说说,妾是个什么样的人?小肚鸡肠?心胸狭隘?还是心狠手辣?”
傅云深冷着脸,没答话。
方沐言自嘲一笑:“不管王爷怎么想,从今往后,妾都不会再烦王爷了。”
“只是,妾今天还有一个愿望。”
傅云深冷眼看着方沐言,那般的冷然的目光,仿佛她的事都与他无关。
她眼眶里凝着泪,她本就生得极美,便是上了年纪,也依旧动人。
她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傅云深的衣袖。
下一秒,就被他像扔什么脏物似的甩了出去。
她结结实实得摔在了地上,额头撞在桌角,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可方沐言目光平静。
这些年,傅云深即便是中了药,也不肯碰她,就为了给他的白月光守身如玉。
她定定地看着傅云深,缓缓道:“王妃当成我这样,确实挺失败的。看来,妾确实不适合这个位置。”
傅云深冷声道:“当年你若有这觉悟,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
方沐言努力提起嘴角,眼里满是苦涩:“王爷说的是,都是妾的错。如今看来,妾只能用这条命来偿还了。”
傅云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方沐言,你这般惜命的人,怎会舍得去死?”
方沐言眼神坚定,喃喃道:“若我死了,只盼下辈子,别再遇见你了。”
傅云深不屑:“那你就去死吧。”
话落,转身拂袖而去。
方沐言脸上那丝笑意,瞬间消散,她抬手摸了摸额角,看着指尖的血迹,却恍若无物。
她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他还是这般讨厌她。
方沐言闭上眼睛,声音艰涩:“傅云深,但愿下辈子,再也别见了。”
回到梳妆台,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药方。
这是前几天御医把脉后留下的。
她得了绝症,活不了几天了,这方子,不过是能让她少受点罪罢了。
想起那日御医宣判病情的画面,依旧像巨石一般砸在她的心头,闷得喘不过气,让人绝望。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将眼前的药方撕碎后用火烛点燃。
还有最后一件事。
方沐言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发簪,低头凝视了许久后,才轻轻将其放在梳妆台上。
次日凌晨。
方沐言独自一人,走到了郊外的悬崖边。
这是附近最陡峭的悬崖,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可此时她站在悬崖之上,面色平静,闭着眼享受着山风吹过,感受着初升太阳的刺眼。
“傅云深。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说完,她闭紧双眼,任由身体向前倾斜。
一阵大风刮过,她的身影,就这么随着风,坠了下去。
2.
朝堂之上,傅云深身为摄政王,到得比往日更早。
辰时刚过,他已端正坐于案前,如往常一般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
巳时,回到王府,又去书房继续批阅着奏折。
属下钟无念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眼角余光瞥见王爷往日腰间紧系的香囊,如今竟没了踪影。
他觉得有些反常。
虽说王爷素来对王妃态度冷淡,有时甚至带着几分嫌恶,可每年王妃生辰送的香囊,他从来都是贴身带着的。
如今这是怎么了?
见钟无念神色奇怪,傅云深抬眸:“有事?”
钟无念猛地回神,忙低下头:“没……没事。”
说着便匆匆退了出去。
王府里的老人都清楚,王妃和王爷虽说外界传言不合,可每日晌午,王妃总会端着些小点心来书房伺候。
今日钟钟无念在门口等了许久,也没见王妃的身影,只好吩咐厨房单独做了些,小心翼翼地送到书房。
傅云深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往日的点心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人,今日这个却甜得发苦。
但他也没放在心上,随手将点心搁在一旁,继续埋头处理公务。
直到夜幕低垂之时,钟无念走进来请示:“王爷,今夜是上元节,苏小姐派人来问,您是否得空见一面?”
傅云深望向窗外,点了点头:“嗯。”
钟无念应声退下安排。
夜幕彻底降临时,两人在京城一品居相见。
一品居有个包厢常年为傅云深留着,这些年,他和苏烟也常在这里相聚。
傅云深刚踏进包厢,就见苏烟起身,声音娇柔地唤道:“云深哥哥。”
傅云深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问道:“天凉,怎么不多添件衣裳?”
苏烟笑得温柔,带着几分女子的娇憨:“想着见你,走得急了些,没顾上”
傅云深眼眸里带着心疼,伸手去拉她的手时,身子却莫名一僵。
但这异样稍纵即逝,很快便被他眼底的深沉掩去。
两人落座后,苏烟含情脉脉地望着傅云深,嘴角挂着甜蜜的笑意。
傅云深拿起蟹钳,低头替她剥着螃蟹。
苏烟忽然轻轻蹙起眉,柔声问道:“那日你我在宫中密会被方沐言撞见,她可曾怪我?”
这话问得颇为巧妙。
她知道傅云深与方沐言不和,可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夫妻,面上总得过得去,故而不想显得自己在挑拨两人的关系。
可今日不同,她听小厮说,夜里方沐言和傅云深吵了一架,没过多久,方沐言就独自出了王府。
如今的傅云深,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谁不想巴结交好?
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傅云深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淡淡道:“我向来不在意她怎么想。”
苏烟点头附和:“也是,她从前虽是丞相独女。可方家早已败落。哪比得上云深哥哥你如今这摄政王的身份。”
傅云深将剥好的蟹肉递过去:“你身子弱,容易受寒,这寒性的东西该少吃些。”
苏烟俏皮地笑了笑:“偶尔吃一些不要紧的。”
“况且还是云深哥哥你亲手剥的呢。”
说罢,她又微微蹙眉,抬眼时,眸中已凝起几分泪意,楚楚可怜:“这些年,也就只有你还记着我身子畏寒,处处替我着想。”
傅云深听了,眼眸微闪:“这些年,他们还是这般刁难你?”
苏烟垂下头,声音低低道:“我本就是庶出,丈夫又去得早,被婆家刁难也是常事。”
傅云深垂眼:“都怪我。当年若是我再坚持些,也不会让你受这些苦。”
苏烟连忙握住他的手:“不怪你。云深哥哥。要怪就怪皇命难违,硬生生将我们分开。”
“可现在不一样了,皇上病重,我们……或许有转机了。”
苏烟看着傅云深的眼睛越发明亮,仿佛看到了光。
傅云深明白她的意思,嘴唇轻启,刚想要说些什么。
眼前却忽然晃过一张令他厌恶的脸,穿着红色的嫁衣,凝视着缓缓燃烧的红烛。
苏烟很快察觉到他的失神,讪讪地松开手:“差点忘了,王妃还在府里等你呢。”
3.
“她跟本王提出要和离。”
傅云深说这话时,原以为心里能平静无波,开口时,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他低头瞥了眼腰间往日系香囊的地方,空荡荡的,像缺了些什么。
苏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换上震惊的神色:“她竟真敢跟你提和离?”
傅云深点头,他也觉得意外。
苏烟见状,伸手轻轻拉住傅云深的衣袖,语气柔得像水:“云深,如今王府不比从前,后院总得有个王妃为你主持着家里的一应事宜。”
她顿了顿,眼尾染上期盼,“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傅云深淡淡一笑:“是等了很久。”他抬手唤来小二,“该好好喝杯酒,算是庆祝。”
苏烟忙亲自给傅云深斟酒,声音软绵:“自打你成婚后,我就让掌柜的替我存着这坛酒,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和你共饮这杯酒。”
傅云深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往事似在眼前流转。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苏烟看着眼前的傅云深,眼神越发贪婪。
如今的傅云深,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谁不知道只要能攀上傅云深这颗大树,就能在如今这个乱世得到荣华富贵。
她在郑家受够了委屈,弟弟还等着个官职傍身,这一切,都得靠傅云深。她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酒过三巡。
傅云深眼前有些发晃,看着苏烟的脸,恍惚间闪过了方沐言望着他的神情。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却没有被拒绝。
他听见眼前的女人一声声温柔得唤他:“云深,云深。”
那声音缠缠绵绵,傅云深心头一热,慢慢凑近。
苏烟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只要能进王府,她愿意付出所有。
她内心激动不已,甚至忘了娇羞,身子微微前倾,主动往他怀里靠去。
暧昧的氛围在逐渐窜升,苏烟眼看一切都要水到渠成之时。
忽然,一阵冷风从窗外钻进来,带着些凉意。傅云深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苏烟,那点方才涌起的兴致,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灭了。
他猛地推开苏烟,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苏烟忙上前扶他,柔声提议:“今晚就在附近的别院歇着吧?”
傅云深点了点头。
苏烟心里一阵窃喜,以为今夜定能得偿所愿。
可到了别院,傅云深看着院里熟悉的景致,眉头忽然一皱。他转头对跟来的钟无念说:“把客房收拾出来,让苏小姐住。”
接着又对苏烟解释:“我今日乏得很,你也早些歇息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郑家那边,本王会让人去说一声。今晚你先在这儿住下,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
苏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头那点欢喜瞬间凉透。她怎么也没想到,都到了这份上,傅云深还是不肯碰她。
定是方沐言!定是她在背后搞了什么鬼!苏烟暗自咬牙,却只能低眉顺眼地应着。
然而两人都没留意,这别院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正默默看着这一切。
4.
别院内景致雅致,虽处闹市,却自有一种清幽。
这别院原是方沐言的陪嫁,当年方家败落,为保下这处地方,才落到傅云深名下。但虽说归了他,住在这里的人却一直是方沐言的弟弟方沐辉。
此时两人醒来,傅云深对昨日之事仍有些懊恼,见苏烟哭哭啼啼的,便随口安慰了几句。
却没想到,正巧被方沐辉撞见。
作为方沐言的弟弟,他早听过傅云深和苏烟的传言,但如今亲眼看见,心里对这位姐夫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怒气与怨怼。
傅云深被方沐辉那似要剜人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方沐言都已提出和离,自己又何必在他面前躲躲藏藏。
于是他主动揽住苏烟的腰,故意显露出亲昵的样子。
方沐辉见状,冷声嘲讽:“姐夫倒是会安排时间,整日跟我姐姐说公务繁忙,却有空在这别院照顾旁人。”
“姐夫这般‘善良’,可得小心引火上身。”
苏烟听方沐辉这么说,怒斥道:“放肆!你以为你是谁,也敢这么跟摄政王说话?”
“你们方家早就没人了,要不是有云深照拂,岂容得你这丧家之犬在这儿大吼大叫。”
方沐辉被激怒,不甘示弱地回嘴:
“那郑夫人这是想靠上摄政王府,才在这儿对我姐夫百般讨好?”
“但我记得郑夫人当年不是看不起被贬的傅云深,所以才嫁给那个家境显赫,但身体虚弱的郑家嫡子吗?”
苏烟被戳中痛处,忙对着傅云深哭道:“云深,你也这么看我吗?”
“我那时不过是个庶女,在家里连个奴婢都不如,哪敢违抗父亲的命令。”
傅云深眼中多了几分不耐,沉声道:“够了,都别说了。”
他看向方沐辉,道:“你姐姐已主动提了和离,过几日,我与她便再无瓜葛。这别院既是你们方家的,和离后便还给你们。”
“我与你姐姐的婚事本就是被逼无奈,和离后,你就带着她好好过日子吧。”
方沐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想起前日姐姐留下的诀别信,心里就替她万分委屈。
他重复着傅云深的话:“被逼无奈?”
“我姐为了你的仕途,一心一意辅佐你,落得一身病,你现在说被逼无奈?”
傅云深冷声道:“那又如何。我心里只有苏烟。”
方沐辉彻底看清了傅云深冷漠的嘴脸,嗤笑一声:“希望你记住今日说的话。”
“永不后悔。”
话音落,方沐辉拂袖而去。
苏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云深,你看你替方沐言保下这别院,她非但不感激,她弟弟还对你如此出言不逊。”
傅云深紧蹙着眉,望着方沐辉消失的方向,想到方沐言那日冷淡的神情,心口莫名一阵抽痛。
5.
傅云深回到王府,本想去看看方沐言,却被几位大臣拉去书房商议新政。
昨夜醉酒未醒,他此时头还昏沉着,忽然想起厨房曾煮过的解酒汤,便吩咐一旁的钟无念去取。
好不容易等汤端来,他下意识朝窗外瞥了眼,没瞧见那熟悉的身影,但碍于面子,他也没有多问。
端起喝了一口,却不是记忆里的滋味。
傅云深当即问钟无念:“这解酒汤是厨房做的?”
钟无念看了看在场的几位大人,点头应道:“回王爷,是的。”
傅云深放下碗,沉声道:“无念,我近来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让你也敢欺瞒我了?”
钟无念一听,慌忙跪下,仍不知缘由,只重复道:“属下真的是按您的吩咐,让厨房煎的。”
傅云深垂眸。
钟无念赶紧说:“定是厨房那边出了差错,属下这就叫他们来给王爷解释。”
等厨房掌勺来了,尝了一口汤,放下碗道:“王爷,这确实是解酒汤。”
傅云深猛地拍案而起:“胡说!这味道和从前的根本不一样!”
厨房掌勺愣了愣,随即脸色发白,慌忙解释:“王爷,奴才有罪。”
“奴才瞒着王爷一件事。”
傅云深揉着发疼的额角:“说。”
掌勺嗫嚅着交代:“从前您喝的解酒汤,其实都是王妃亲手做的。她说您在南方待过,许是偏爱甜口,特意找了南方厨子学了法子来煮。”
“又怕您不肯喝,特意交代我们,谁也不能说那是她做的。”
傅云深瞥了眼那碗解酒汤,垂眸静了片刻,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等处理完所有的事宜,已至深夜。
往日这个时辰,方沐言见他辛苦,总会备好宵夜送来,今日却没了动静。
傅云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去了偏院。
偏院在整个王府最边缘的角落。
当年他嫌她总爱折腾出些声响,嫌她烦,便把她赶到了离自己主屋最远的偏院来。
踏进偏院,院子里静得可怕,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在院里站了片刻,才有个婢女匆匆跑来,问:“王爷是要在这里歇着,还是用些吃食?”
傅云深却道:“不必了,你去忙吧。”
说着,他推开了房门。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
房里空荡荡的,可该有的物件,一样没少。
他走了一圈,看到一根根燃尽的红烛,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这情绪来得怪异,让他有些发怔。
转过身,见梳妆台上放着那封和离书,字迹工整,倒像是透着几分决绝。
他拿起看了一眼,又左右环顾了一圈。
这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方沐言是真的想和他和离了。
6.
次日。
傅云深刚下早朝回府,就见一群下人围着苏烟。她坐在正堂主位上,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这茶水太烫了,让人端下去重泡。”
“这点心不够甜,让人重做。”
“这百合摆在这里不好看,让人扔了。”
下人们对苏烟这般越界的举动多有不满,可谁都知道王爷宠她,没人敢得罪,只能忍着气应承。
苏烟见傅云深回来,立刻起身迎上去:“云深。”
傅云深瞥了她一眼,没了往日的热络,淡淡问道:“你怎么忽然来了?”
苏烟赶紧回话:“前几日郑夫人去寺庙祈福,我得空了,便想着来看看你。”
说着,她转头指着下人们,带着几分委屈告状,“云深,你这些下人怕是不懂规矩,我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连杯茶水都没人递。”
傅云深没怀疑她的话,冷眼看向下人们,厉声道:“你们几个,自己去领十个板子。”
苏烟脸上掩不住得意,却又装出温柔大度的样子:“云深,算了吧。他们许是按规矩行事,这点委屈我还受得住。”
傅云深摆了摆手:“那更不能姑息。”
钟无念赶紧上前,把人带下去领罚。
傅云深望着苏烟楚楚可怜的样子,心头软了软,柔声道:“这段时间太忙,下次你再来,他们定然不敢这般无礼。”
苏烟乖巧点头应着。
两人正说着话,钟无念匆匆进来禀报:“王爷,方少爷求见。”
傅云深听见这名字,下意识蹙眉:“他来做什么?”
苏烟也在一旁不满地插嘴:“他若是想见他阿姐,从后门进来便是,何必走正门。”
钟无念神色有些慌张,看了看两人,说道:“他说,想请王爷同去衙门,认领王妃的尸首。”
“什么尸首?”
“你说谁的尸首?”
傅云深显然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向钟无念,满脸不敢置信。
钟无念只能再重复一遍:“他说,请王爷去衙门认领王妃的尸首,好让王妃尽早入土为安。”
傅云深听完却缓缓勾起了嘴角,轻蔑一笑。
这个方沐言,为了争宠竟想出这种招数?
以为消失几天,用死来做文章,自己就会对她另眼相看?
这么多年了,怎么方沐言还这般天真。
他让钟无念把方沐辉请进来,见对方眼眶红肿,依旧不屑道:“你以为你和你姐姐玩这种小伎俩,我就会高看你们一眼?”
方沐辉没料到傅云深会如此无情,愤愤地盯着他,可想到姐姐,还是忍了忍,低下头说:“我说的句句属实。官府说我是罪臣之子,无权认领王妃尸首,还望摄政王念在与姐姐最后的情分,同我去官府一趟,让她能体面下葬。”
傅云深皱紧了眉。
苏烟在一旁帮腔:“方沐言死了?怎么可能?她那么爱慕云深,又那么看重摄政王妃的位子,怎会舍得轻易去死?我看你就是在胡说八道。”
傅云深觉得苏烟说得有理,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喊道:“无念!他不肯说实话,给我打!打到他肯说为止!”
几个府兵立刻围上来按住方沐辉,板子一下下重重落在他身上,没一会儿,他的衣衫就被血浸透,皮肉绽开。
苏烟却还在一旁冷言冷语:“为了你姐姐,得罪如今的摄政王,值得吗?”
一阵冷风袭来,傅云深赶紧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苏烟身上,柔声道:“近来风大,你身子弱,当心着凉。”
苏烟拢了拢披风,脸上满是柔情:“多谢王爷。”
话音刚落,钟无念急忙上前禀报:“王爷!不好了,方少爷被打晕过去了!”
傅云深却冷脸道:“他们兄妹二人把戏多,接着打!”
又打了二十板,钟无念看着奄奄一息的方沐辉,再次劝道:“王爷,再打下去,他真的要没命了。”
傅云深沉着脸走上前,看着浑身是血、已经晕过去的方沐辉,用脚踢了踢,见他没反应,忽然想起从前,方沐言哭着跟他说过:“方沐辉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拂袖转身:“把他扔出去。”
可刚转身,他的腿就被死死抱住。
他低头一看,只见方沐辉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着他的腿说:“王爷若是不信,去府衙一看便知……”
傅云深心里忽然动了一丝恻隐。
他深吸一口气,对苏烟露出几分歉意:“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了。”
苏烟看了看方沐辉,还想说什么,对上傅云深晦涩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柔声应道:“王爷事多,我理解的,那我先回去了。”
傅云深随即赶往衙门。
钟无念跟县令说明情况后,带着他去了耳房。
黑漆漆的房间里,一块白布格外刺眼。还没掀开,光看轮廓,就能感觉到白布下的身子有多瘦弱。
他走上前,那熟悉的发饰让他猛地一阵发软,差点摔倒,幸好被钟无念扶住。
这一刻,他来之前所有的质疑,都像利剑一样刺进心脏。
他颤抖着往前走了几步,跌到白布旁,声音发颤地问一旁的县令:“她……她真的死了吗?”
县令低着头回话:“回王爷,我们找到尸首时,她已经在崖底躺了两天了。再不入土,尸身怕是要腐烂了。”
7.
傅云深往日的机警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愣怔地看着那具尸体,颤抖着手把白布掀开。
那张熟悉至极又生疏至极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空气好像在此刻被凝固了。
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伸手去摸她的手腕,却没有任何脉搏的迹象。
他缓缓眨了下眼睛,努力消化着方沐言是真的死了这个事实。
周围的人都不敢发出声音。
大家都没有想到,堂堂摄政王王妃会出现在悬崖底下。
更没有人想到,眼前这个身型瘦弱,面容枯槁的女尸竟然是摄政王妃。
这得是受了多少罪,才会选择跳崖离开。
方沐辉被捕快搀扶着走进来,手上的伤还在渗血。他没看傅云深,径直走到尸首旁:“摄政王现在信了吗?我姐姐是真的已经死了。”
傅云深没应声,俊朗的脸上没了半分神采,眼尾却泛起红意。
仔细看,可以看到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流出。
方沐辉又朗声请求了一遍:“还请摄政王看在从前的夫妻情分上,认领下姐姐的尸体,让草民能带着姐姐的尸体尽快入土为安。”
傅云深艰涩得吞咽了一口唾沫,整个身型却变得木讷,看着方沐言尸体的眼睛逐渐失神。
再张口,他的声音都变得嘶哑:“为什么会这样?”
“她才过了生辰,前几日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
一旁的县令解释:“王妃是坠崖身亡。那山崖又高又陡,从那里跳下去的,从没听说有活下来的。”
傅云深又喃喃问:“她为什么要去跳崖?”
方沐辉开口:“姐姐留了书信,说自己早得了绝症,御医说没多少日子了。加上在王府过得不舒心,她说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早些解脱。”
傅云深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也干得发裂。他不敢置信地重复:“绝症?”
“不舒心?”
方沐辉冷嗤一声,答案不言而喻。
傅云深凝眸看着眼前身型消瘦得方沐言,确实和他印象里刚成亲的方沐言不同。
可这些年,王府里上上下下伺候着,她怎么会不舒心?
傅云深不理解:“那当时你怎么没有拦住她?”
方沐辉红着眼眶,字字带着怒气:“姐姐一心对你,你却处处伤她心。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却总是听苏烟的挑拨,处处怀疑她。你嫌她吵闹,她那般爱热闹的性子,就被你关在偏院整整三十年!”
“当初姐姐求父亲请皇上赐婚,是以为你也喜欢她。她那般骄傲的人,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却全当看不见。摄政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傅云深心里,他反驳不出一个字。
方沐辉气不过,继续说道:“若不是姐姐喜欢你,当初父亲又为何宁肯舍了自己,也要保全你。”
傅云深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出情绪。
县令见方沐辉的话越发出格,怕听了不该听的惹祸上身,赶紧让捕快把他拉远些,自己则凑上前,讨好得笑着:“摄政王,您看王妃的尸首是您带回府?还是交由我们处理?”
傅云深低下身,细细看着方沐言的眉眼。
其实方沐言长相极美,从前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嫁进了王府后,整日以泪洗面,再好的容颜也熬得衰败了。
如今这般好好看一眼,竟成了最后一面。
傅云深伸手抚摸着方沐言的脸颊。
他记得方沐言从前极为爱美,脸上哪怕长个小红点,都要在他跟前念叨半天。
可从这么高的地方坠下去,这般美的脸蛋,也被树枝划得伤痕累累。
想到这里,傅云深就觉得自己的心脏抽疼,几乎要窒息。
县令瞧不出这位主子的心思,正左右为难,傅云深终于开了口:“我要带她回家。”
说着,他亲自抱起方沐言的尸首,起身往王府走去。
几日后,王妃风光大葬,陪葬的奢华程度,又成了百姓街头巷尾的谈资。
陵墓旁。
傅云深看着泥土一点点盖住棺椁,直到再也看不见,眼泪才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
8.
葬礼结束后,钟无念端来方沐言的牌位。
傅云深刚要伸手去接,就被方沐辉一把抢过。
傅云深沉声斥责:“放肆!”
方沐辉却死死得抱住方沐言的牌位:“姐姐是我的家人,她的牌位理应由我带走。”
“况且,姐姐应该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王府了。”
傅云深怒目而视:“方沐言她是本王的妻子!是本王的王妃!”
方沐辉死死不松手:“要不是为了能让姐姐体面下葬,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碰姐姐一下。”
傅云深一个眼神,钟无念几人便围上去抢。
几人把方沐辉按在原地,费了半天力气才好不容易把方沐言的牌位抢回来。
钟无念把牌位递给傅云深。
傅云深用袖子擦了擦牌位上刚刚沾上的泥土。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方沐辉,冷声道:“方沐言是我的王妃,就算是死,也要供奉在我傅家。”
说完,傅云深就抱着牌位径直离开。
与此同时。
摄政王妃跳崖身亡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散了出去,一时之间,百姓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有人说摄政王冷血。
也有人说摄政王妃没有福气,这样好的日子都不要。
傅云深就是在这样的议论声中,一路抱着方沐言的牌位回到府中。
他把方沐言的牌位放到了从前她居住的偏院。
再次踏入这里,傅云深第一次觉得这里安静的可怕。
如果没有人和他说说话,这里简直像地狱一样的安静。
佣人清理着那些燃尽的红烛。
傅云深凝神看着,忽然之间,他像是从那些红烛里看到了从前的方沐言。
他和方沐言初见是在围猎场。
那时人人都夸赞方家嫡女,甚至皇帝都有心让方沐言做太子妃之位。
在那围猎场上,她一袭红衣,似那火红的太阳,策马而来,披散的长发随风后飞扬,红衣飘起,英姿飒爽,一手射箭之术又更是了得,
那时他遭人暗算,马匹受惊,正是慌乱之际。
方沐言策马逆光而来,伸出手坚定得告诉他:“把手给我。”
新婚之夜。
他以双亲亡故之名故意刁难她,本该大办的婚礼,也被他一减再减。
掀开盖头之时,他本以为她会生气,却没想到时女孩依旧笑容明媚。
那晚,她笑着和他说:“云深,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以后我们患难与共,白头偕老。”
婚后。
他以各种刁钻的理由给她立下了许多的规矩。
“不许着红衣。”
“不许再骑射。”
“不许见其他朋友。”
“不许常回娘家。”
……
可纵使他百般刁难,方沐言见他的时候总是笑得很开心。
她也是唯一一个记得自己生辰的人,并且总会在这一天给自己送上生日礼物。
第一个生辰,她亲手给自己绣了这个香囊。
可惜当初他并不珍惜,随手扔给了钟无念。见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才又要回来带上。
第二个生辰,她亲自给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
可惜,那晚他被百官弹劾心情不好,当着她的面就直接把长寿面倒了。
第三个生辰,她给自己做了靴子。
可惜,刚穿上就被苏烟看到了,他为了不让苏烟多想,当即就把鞋子随手送给了路边的一个乞丐。
傅云深忽然发现,自己能想起方沐言对自己所有的好,却很难想起来自己对她的一点温情。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愧疚就像是野草一样的疯长。
他不想这样,就逼着自己不断地继续回忆。
第四个生辰。
第四个生辰,方沐言一定没有给自己准备礼物,不然为什么自己都想不起来一点?
傅云深转过身去,看到了梳妆台上的那个发簪。
关于第四个生辰的记忆全部涌入。
他第四个生辰是和苏烟在一起过的,苏烟因为她弟弟的事情找他,正好遇到他生辰,苏烟就亲自下厨给他庆祝生日。
当时这件事情还传得沸沸扬扬,他本以为回府以后方沐言会找自己大吵大闹。
却没想到,她意外的很平静。
只是在给他倒茶时说了一句:“王爷生辰快乐。”
今年他的生辰还未到,却再也没有人给他送生辰礼物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就像有一颗巨石压在他的心底。
傅云深伸手拿起那个发簪。
这个发簪被方沐言当成宝贝一样的珍藏着,她总说这是他送给她唯一的一个礼物,她要好好的珍藏。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发簪当时买来是准备送给苏烟的,苏烟不要,他才转而送给她。
想到这里,傅云深脑海里浮现出方沐言第一次收到这个发簪开心的模样。
她眼睛像是月牙一般,看向他的时候,满满地爱意。
傅云深抬眸,看向窗外的时候,眼神里难得出现了一种没茫然。
他从前讨厌方沐言至极,觉得就是方沐言就是他和苏烟之间的障碍。
可方沐言离开了,他心里却变得空空的,像是忽然间失去了什么珍宝。
9.
头七当天。
方沐辉到摄政王府拜祭方沐言。
两人再见面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平静。
方沐辉一身黑衣给方沐言上香。
一侧的傅云深忽然问到:“你之前说方沐言得了绝症。”
方沐辉冷嘲道:“怎么,摄政王不信?不信的话,要不要当着我姐的面再打我几个板子。”
傅云深低眸垂下,掩盖落寞,他淡淡道:“那日是个误会。”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得看向方沐言的牌位。
方沐辉叹了口气:“我姐向来报喜不报忧。往日里,她只会在书信里写自己过得很好。直到最后一封遗书时,她才和我说了她被御医诊断身患绝症,时日不多。”
“那封信是她生辰那一天叫人交给我的。”
傅云深蹙眉:“她生辰?”
方沐辉冷嘲:“摄政王贵日事多,整天日理万机,又怎么会记得我姐姐生日这样的小事。”
傅云深自觉亏欠,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方沐言的心里还说什么了?”
方沐辉:“姐姐说了什么对你而言还重要吗?她从前最爱自由,婚后却被你日日关在这个宅院里。甚至你还要日日给她设立那些规矩。她作为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却连她生辰都不关心。这样的生活也难怪逼着她选择了自杀。”
说到这里,方沐辉看着方沐言的牌位,情绪激动了起来:“你既然这么讨厌她,不喜欢她,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把我姐姐娶进门?”
傅云深无法反驳。
等到夜深后,他恍恍惚惚地在府里走着,竟然又到了方沐言住的那个偏院。
他记得前几日来的时候,这个房间里还能闻到独属于方沐言身上的清香味,如今再来,那个味道已经渐渐得消散了。
他记得方沐言爱美,有什么宝贝都喜欢藏在梳妆台里。
他伸手拉开一个格子布。
上面是方沐言写好的休书。
下面是一个本子。
他拿起本子,翻开。
里面竟然记录了他的所有的喜怒哀乐,还有饮食习惯。
那些他对她的一点点好,都被她认真的记录在本子上。
傅云深每往后翻一页,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割开自己的心。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我的生辰,成婚第三十年。
那一天,方沐言没有记录下任何开心的事情。
傅云深伸手摩挲着上面的字,回想起了那一天。
方沐言和他说:“若我死了,我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你了。”
他回答:“那你就去死吧。”
笔记本被他重重的合上。
傅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却瞬间失力瘫软在地上。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本子。
10.
那一夜后,傅云深像是忽然间变了一个人。
他还和从前那般,上朝下朝,连夜处理奏折。
苏烟却觉得傅云深变了什么,她几次前来拜访,都能清晰得感受到傅云深的一些变化。
他还会和从前那样细心的照顾自己的身子,只是眼神里再也找不到从前对她的那一份深情。
她有几次突然拜访,本想着亲自下厨给傅云深做一顿饭,好展现下自己的贤惠。
到了摄政王府的厨房才发现,傅云深竟然亲自下厨,亲自制作着点心。
最匪夷所思的是,这些他亲自做好的点心,他一个都不吃,全部都拿去放在方沐言的牌位前。
她甚至听王府的一些守夜的下人说,常常会看见王爷在偏院和方沐言的灵牌对话。
傅云深这样忽然的转变彻底让苏烟陷入了恐慌。
她不顾一切地闯入了傅云深的书房里。
又在看见傅云深后,和从前那样娇柔得哭泣着,一双眼睛哭得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几分。
这是苏烟最常用的伎俩,这么多年,她从未失手过。
可今日的傅云深看见忽然出现在眼前哭得楚楚可怜的苏烟,并没有从前的反应,那双黑眸平静至极:“怎么忽然来了?”
说完,傅云深还把自己的桌子上的点心往回收了收。
好像要替谁存着。
苏烟看着傅云深的反常,觉得荒唐至极!
她不敢相信傅云深会因为方沐言的死而这般。
她第一次在傅云深面前失控:“云深,方沐言已经死了!你是在怀念她吗?”
相比起苏烟的失控,傅云深显得很是淡定。
像是从未听到过苏烟的话,更像是从未见过苏烟。
苏烟的一切都好像和他无关。
这样的忽视让苏烟愤怒。
她更不甘心。
刚想要开口质问。
就听见傅云深冷声道:“若郑夫人无事就先回去吧。”
苏烟兼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不敢相信得看着傅云深,心碎得无法呼吸,她伸手捂着胸口,梨花带雨得问:“云深,你是要赶我走吗?”
“你从前从来不会如此对我的。”
苏烟一声有一声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她看到傅云深旁若无人得拿出了香囊,宝贝一般得细心整理着。
从前那个看她深情的眼神,此刻尽数给了那个香囊。
苏烟兼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惊呼着呼唤着:“云深。”
却再也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这样的傅云深让她害怕。
可比起这样的傅云深,她更害怕的是她好不容易能坐上的摄政王妃之位。
她不甘心。
苏烟上前,像是从前一样拉住傅云深的手臂:“云深,你忘了从前我们两个就是因为方沐言才分别吗?”
“如果不是方沐言,如今你我早就已经是恩爱夫妻了。”
“而且你忘了从前方沐言处处针对我,甚至用摄政王妃的威严打压我。”
“这些你都忘了吗?”
傅云深黑眸一凝。
他问:“苏烟,你还记得本王的生辰吗?”
苏烟怔了一瞬。
继而讪笑着往后退了退。
“云深你不是冬日的生辰吗?现如今只是秋分,怎么忽然问起了?”
傅云深望着苏烟,黑眸一滞后缓缓得笑了。
他看着苏烟的眼神越发寒冷,风一吹,苏烟甚至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凉。
她颤了颤,较嗲道:“云深,好冷。”
傅云深却忽然看向了窗外,他看着那一片天,喃喃道:“对啊,那日的崖底应该有多冷啊。”
苏烟不懂傅云深的意思。
下一瞬。
傅云深唤了人进来,当着苏烟的面厉声命令道:“从今以后,郑夫人无帖子不得随意进出王府!”
苏烟凝着泪,不敢相信得看着傅云深。
她以为傅云深是一时生气,可没想到傅云深真的让人将她赶了出去。
就连往日帮她在摄政王府打探消息的嬷嬷,也在几天后赶出了摄政王府。
嬷嬷无处可去,只能去投靠苏烟。
也是自那时,苏烟才知道,原来傅云深什么都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清楚他身边的嬷嬷一直和她暗中往来。
从前他对她有情,便放任不管。
如今他的心意变了,就不再容忍。
苏烟瘫软得倒在木塌之上,眼睛失神得喃喃道:“全完了……”
苏烟担心的没有错。
自那日之后,她弟弟的官职被撤下,她爹贪污的证据被人上奏朝廷。
从前傅云深送她的别院也被一一收回。
苏家所有人都在质问她。
苏烟一句话都不敢回。
因为她知道,傅云深对自己再无感情,也就再去顾及。
从前的情分,早就烟消云散了。
而傅云深自那日以后,像是沉寂了一般,总是喜欢把自己关在府中,不是做着糕点,就是和方沐言的灵牌说话。
时间一长,坊间都在传摄政王如今疯疯颠颠的。
对此,傅云深就如同没有听见一般,毫不在乎。
11.
方沐言离世一年以后。
傅云深一人站在方沐言的墓碑之前,他看着方沐言墓前长满了坟头草,才恍然方沐言已然离开的事实。
他伸手摸着墓碑上摄政王妃的字,这是当初他一手刻的。
如今再看,却觉得异常生疏。
他不得不承认,他想方沐言了。
傅云深这一年的时间里,总会来这里陪方沐言。
他从前记得方沐言喜欢热闹,所以他这般话少之人,如今也话多了起来。
他会一一和方沐言说着自己的近况,甚至还会和方沐言说着自己的想念。
说着说着,傅云深自己都笑了。
他忽然在想方沐言如果活着听见自己这么说,会作出什么样子的反应。
可转而想起那日在衙门里见到白布下瘦弱的身子时,他神情又难免多了几分落寞。
他笑意苦涩,低头酝酿了很长时间后,艰涩开口:“方沐言,如果重来一世,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风声吹过,并无回答。
傅云深叹了口气,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
方沐言已然离世,他就算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也不能再挽回。
傅云深缓缓起身,一声雷鸣声传来。
明明刚刚还尚且晴朗的天气,转瞬间就下起了大雨。
狂风呼啸着将地面上的树枝连根拔起。
傅云深被卷入一阵风暴之中,眼前逐渐变得黑暗,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抛下。
他脑海里想起了方沐言。
也许那日方沐言跳下去之时,也是这般的感觉。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
也许这样也好。
……
傅云深再次醒来的时候,周遭一切都乱糟糟的。
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那个又小又破的帐篷。
钟无念拿着衣服进来:“王爷,围猎即将开始,您先换衣服吧。”
傅云深看着眼前的钟无念,一时失神。
他不是已经被狂风卷下悬崖了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围猎仪式?
那不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吗?
傅云深疑惑得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他是先皇和民间一个女子生下的孩子,当初年纪尚小没有卷入皇位之争。
皇帝上位之后,给他了一个王爷的位子,但人人都知道他的生母卑贱,故没有人看得起他。
就连一年一度的围猎会,给他准备的都是下人住的营帐。
可是他真的回到过去了吗?
傅云深不敢相信。
他问钟无念:“现在是何时?”
钟无念虽然奇怪却还是老实回答:“甲午年仲月。”
傅云深深色一凝,果然是回到了从前吗?
只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忽然回到过去?
傅云深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账外传来了宫女的议论声:“那方家小姐这次算是出尽了风头,就连几个皇子都不如她。”
“那可不是吗?皇上都连连赏赐,皇后娘娘的夸赞声也没停下来。”
傅云深听着几人的议论,问到:“方沐言在哪里?”
钟无念对傅云深说的这句话完全摸不到头脑。
今日早晨还在想着如何和苏烟小姐相会,如今忽然变成了方沐言小姐了?
只是他不敢说出口,傅云深既然这么问了,他就老老实实得回答道:“方小姐此刻应该和几个皇子在围猎场上,听说收获颇丰。”
傅云深拿起衣服换上:“无念,给我准备好弓箭。”
12.
傅云深衣服一换好,就着急上马进入围猎场,着急去找方沐言。
钟无念追出来,叮嘱道:“王爷您不擅长骑射,围猎场危险,您千万要注意安全。”
傅云深听见这话都没时间回复,策马扬鞭,直接往围猎场跑去。
看到傅云深的身影,皇帝都有几分意外:“朕这个皇弟往日就爱下棋,看书。今日倒是好兴致。”
一侧的皇后调侃:“也许是围猎场里有云深在意的人吧。”
傅云深进入围猎场就开始寻找着方沐言的身影。
忽然一支冷箭和自己擦身而过,自己身后传来了鸟类的哀鸣。
傅云深抬眼看去,正是一身红衣的方沐言。
在茂密的森林里,她像是那一团火红的太阳。
傅云深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沐言身边就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当今太子。
“沐言的骑射当真是一绝,这样灵敏的鸟类都能一箭命中。”
傅云深看见旁人和方沐言这般亲密,心头燃气了一抹酸涩,他蹙着眉头朝二人方向过去。
只见,方沐言的手腕上被树枝划上,鲜血随着伤口渗出。
傅云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方沐言身侧的太子拿出了一个小瓷瓶:“沐言,这是上好的金创药,用上就一定不会留疤的。”
一侧的几人见状都纷纷调侃道:“还是太子哥哥贴心,上好的金创药都随时带在身上。”
“太子哥哥,我也受伤了,刚刚被一个野兽咬伤了一个口,怎么那时不见你把这金创药给我用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太子却是看着方沐言说道:“沐言妹妹年纪还小,自然要照顾。”
几人都能听懂太子的言下之意,干脆直接对着方沐言调侃道:“沐言妹妹,我看你就早日嫁给咱们太子哥哥入主东宫吧。”
说完,几人纷纷赞同起来。
傅云深就在不远处,听着几人的谈话。
想要伸手靠近,最后又缓缓放下。
从前的方沐言似太阳,似热烈的火焰。
是他将她强行困在高墙之中,才让她最后心碎离开。
他不想失去她,可也不想方沐言变回从前那样。
傅云深看着围在方沐言身边的众人,低眸准备离去。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
他听到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他:“云深。”
13.
傅云深不敢相信得回头。
不仅仅是傅云深。
在场几人都不相信得看着方沐言。
方沐言却朝着傅云深靠近了几步,继而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得唤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沐言的声音清甜,看着人的时候却又一分蛊惑人心的魔力。
太子瞬间瞪着傅云深。
男人之间总有一种默契,总能在瞬间察觉对方的意图。
他能感觉到,眼下的傅云深和自己的目标是一样的。
他翻身下马,站在方沐言一侧,用着轻松的口吻说着:“沐言妹妹有什么话非要单独和皇叔说,不和我们说?”
方沐言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傅云深。
她在等他的同意。
傅云深简直求之不得。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知道自己如今身份卑微,还不是之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此时得罪太子对而言绝对不是一桩好事。
可是,他不敢再等了。
他不知道如今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般见方沐言几次。
他真的受够了从前那般被想念折磨着的日子了。
“好。”傅云深郑重道。
两人到了一处幽静之处。
也是这个围猎场唯一一个鲜花丛深的地方。
恰逢夕阳西下。
夕阳洒在方沐言的身上,让她看着明媚又热烈。
风吹起她的发梢,却在刺挠着傅云深的心。
两人相视后又被方沐言躲开。
傅云深的视线越发滚烫,落在方沐言的身上时,好似带着灼烧。
方沐言忽然笑了笑。
“谢谢王爷赏光。”
傅云深沉声:“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方沐言低眸俏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太子殿下总跟着我,不专心狩猎。我怕被人议论,所以出此下策。”
傅云深刚刚悬起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谷底。
原来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借口。
方沐言席地而坐:“我听闻王爷从不喜欢打猎。”
傅云深随着坐下。
“你怎么知道?”
方沐言顺手摘下一朵花:“因为前几日的围猎,王爷都在营帐里从不愿意参与。”
傅云深心跳一瞬间加速,他凝视着方沐言:“你在观察我?”
方沐言不避讳:“算是吧。我曾有幸看过王爷写的诗。”
“王爷写得很好,那般的意境渲染,是我从未见过的。”
傅云深心跳声越发快了起来,从前方沐言也和他说过这句话。
只是那个时候,他冷嘲方沐言不过是一个精于箭射的武夫。
如今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敢这么说。
他伸手摘下一朵花给方沐言递过去:“你若喜欢,我可以为你写。”
方沐言呆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得完望着傅云深。
傅云深也望着方沐言。
他恨不得把从前那些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都做一遍。
更恨不得现在就拿起笔为方沐言写下千百首诗。
只要她欢喜。
只要她能喜欢自己。
傅云深不敢这么和方沐言说,他害怕自己太过直白吓到了她。
傅云深起身,故意装作从容:“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方沐言点点头,赶紧起身跟上。
方沐言从前听说傅云深是一个可触不可及得高岭之花。
原先想要选择他还有些紧张害怕被拒绝,可如今看来,她却觉得傅云深很好接近。
尊卑有别。
方沐言不敢靠傅云深太近,一路她都默默得跟在身后。
直到眼前的男子忽然停下,她没有防备得撞在他的背上,吃痛的叫了一声。
抬眼对上男人探究得目光时又赶紧低下头捂住嘴。
“王爷,都是我的不是。”
方沐言赶紧行礼承认错误。
傅云深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方沐言扶起,心里却有些心疼。
他从前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印象,才让她如此小心翼翼。
“日后对我都不必如此。”
方沐言无措得看着傅云深。
傅云深故意和方沐言并排:“走吧。”
方沐言怔了一瞬,便赶紧跟上。
夕阳西下,二人的身影被拉得修长。
落在地上之时,两人并肩而立,同步而行。
方沐言这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子这么近的走在一起,她下意识得往一侧挪了一步。
14.
傅云深的心思全在方沐言的身上,他自然能看到方沐言往一侧挪了一步。
他知道她刻意的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可他也不敢再贸然靠近。
他太想她了,可也害怕忽然的靠近会把方沐言吓到。
几人回到营地。
此时正值用餐。
两人落座后,宫女就接二连三的端上了今日的餐食。
大约是因为今日的猎物太多,大部分的餐都是以烧制为主的猎物。
端过来的时候,方沐言下意识蹙了蹙眉头。
她虽然擅长骑射,可这样还带着血腥的肉她实在难以下咽。
傅云深毕竟是王爷,会比她多几分蔬果菜汤。
她偏头看了一眼 ,却也只是一眼。
在这般场合,她不敢放肆,只能低着头,紧蹙着眉头拿起筷子夹起眼前的肉。
皇上举起酒杯庆祝今日的收获。
几位大臣皇子纷纷附和。
几杯酒水下肚,再闻到那血腥味,方沐言一时之间有些恶心。
可她不敢不从吃,生生逼着自己咽下去。
太子笑着举杯:“说起来,今日的猎物大多数都是沐言妹妹的功劳,来我们敬她一杯。”
太子带头,旁人不敢不从。
方沐言受宠若惊,赶紧起身。
又一杯酒下肚。
腹部已经隐隐发痛。
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反驳,只是默默忍耐着。
太子大约见她蹙眉,问道:“沐言妹妹是觉得今日宴席的饭菜不和胃口吗?”
方沐言赶紧摇摇头:“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很喜欢今日的饭菜。”
可转而看见那一块血腥的肉,恶心的感觉忽然涌起。
她赶紧偏头看向一侧,又生怕被旁人看见此时的模样。
伸手拿着袖子挡着嘴鼻。
方沐言以为自己今夜都要这般煎熬下去之时。
忽然宫女端来了一碗菜羹。
“方小姐,王爷说他不爱吃,便赐给您了。”
方沐言看了看菜羹,又抬眸看了看此时望着她的傅云深。
她从前只听闻傅云深寡言,以为不好接触。
如今倒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只是,他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好?
宴会结束。
方沐言特意等在了傅云深的营帐前,见傅云深回来了,便赶紧迎上前感谢道:“今日多谢王爷。”
傅云深看着方沐言,目光柔和,他忽然伸出手,却被方沐言躲开。
他也不恼,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你发丝上有片树叶。”
方沐言吓到了,赶紧自己伸出手自己弄着。
偏偏她越发着急,伸手去弄了几次都没有弄下来。
方沐言有些烦躁了,早知如此,她今天应该少用几个发簪的。
忽地,她看见眼前的男人伸手,拿下自己头顶的那片叶子。
风流拂过,方沐言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方沐言有些害羞,面对着傅云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好像在升温。
方沐言低着头害羞道:“王爷之恩,臣女日后定会报答。”
傅云深没有回话,浓墨般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方沐言。
直到让方沐言实在难安,欠身想要离开:“臣女还有事,先行告辞。”
转身之际,傅云深的忽然开口:“方沐言,你......喜欢我吗?”
15.
方沐言怔在原地,她从听到傅云深的诗起,就对这人有了钦佩之情,再加之傅云深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她是有几分倾慕,可这样的倾慕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
她更不敢表达出来。
毕竟,她也听闻傅云深有一个专情多年的女子。
方沐言想起来,刚才的害羞继而转化成了愤怒,她声色不悦:“王爷以后莫和臣女开这样的玩笑。”
“臣女虽然位卑,可也不愿意拆散有情人。请王爷放心。”
方沐言说完转身就走。
傅云深在原地怔了一瞬,才想起来。
那个时候的自己专情苏烟。
而且自己的专情,还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他看着方沐言的背影,赶紧追了上去。
可惜夜色太黑,只是撞到了一个人,方沐言就不知去向了。
“王爷赎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宫女见是傅云深,赶紧跪下。
傅云深此刻心思都在方沐言身上:“你看到方小姐去哪里了吗?”
宫女想了一会儿:“方家小姐吗?”
“方家小姐回营帐了。”
傅云深下意识就要追过去,宫女赶紧伸手拦住:“王爷,那边都是女眷的营帐,您这么追过去不太妥当吧。”
傅云深这才反应过来,他凝了凝神。
是他太着急了。
那个时候他对方沐言没有什么好的嘴脸,自己忽然这般,任谁都会吓到。
如今,方沐言既然误会了他。
那他便要把误会解释清楚。
次日。
京城最热闹的酒楼里。
苏烟接到了傅云深的书信,当即就来赴约。
才见到傅云深,她便娇声道:“云深,你在围猎会上给我带了什么稀罕物吗?”
傅云深敛眸。
苏烟会这般想也不奇怪。
从前的自己,虽然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却只要有什么稀罕物件,都第一时间送到苏烟面前。
只为讨美人换心。
可惜,他从前都这般讨好,最后苏烟还是因为看重郑家的权势和家财,嫁给了那个病弱的郑家嫡子。
如若不是遇到婆母刁难,又恰逢他在朝野展露头角。
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头看自己一眼。
傅云深的眼神越发凝重,就连苏烟都觉察出了不对劲。
“云深,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傅云深很平静,他看向苏烟的眼睛没有一点往日的柔情:“苏烟,以后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
苏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云深……你说什么?”
苏烟慌了神,她确实是在暗中勾搭着郑家,可她也不愿意轻易放了傅云深。
毕竟,傅云深虽然是一个闲散王爷,帮不上她什么。可傅云深却是对她最好的人。
她伸手拉住傅云深的手臂,楚楚可怜地看着傅云深:“云深,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别人说了什么。”
“那些我都可以解释的。”
“郑家嫡子是我父亲的主意,是他们所愿。你知道的我只是家中庶女,我没有办法反抗大娘子,反对父亲。”
“但我也仅仅是和他见了几面,自始至终我中意的只有你一人。”
傅云深却拂袖将苏烟甩开,他神情冷漠:“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
“从此之后你的婚姻嫁娶都与我无关。”
傅云深说完,直接转身。
苏烟哪里肯,她不顾世俗伸手抱住傅云深:“云深,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从前说过要娶我的。”
“你还说等这次围猎结束后,就会请陛下赐婚。”
傅云深叹了口气,伸手把苏烟的手掰开:“苏烟,我们不是一路人。”
说着就在苏烟愣神之际,决绝离开。
16.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苏烟和傅云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方沐云的耳朵里。
她还在惊叹之时,身边的小青前来传话道:“小姐,云深王爷找你。”
方沐言一时无措,她实在有些摸不清这个傅云深到底要做什么了。
小绿又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方沐言:“小姐,王爷还说,您打开这封信就会来了。”
方沐言伸手接过,拆开信封。
她记得自己和傅云深也不过是见了一面,她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傅云深的字迹苍劲有力。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彻底拿捏了方沐言。
【菜羹】
方沐言无奈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欣喜:“如今王爷人在哪里?”
小绿调侃道:“小姐刚刚不是还不愿意见吗?”
方沐言低头羞涩,转身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整理着自己的长发:“那日他帮我,这份恩情总要偿还的。”
“大不了见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见了。”
小绿咂舌:“您收藏了王爷那么多的诗词,我可不信您只愿意见他一次。”
方沐言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你乱说。”
“快来帮我梳洗。”
小绿走过来:“王爷说请您到晨星阁一聚。”
方沐言羞涩得低着头:“好。”
星辰阁内。
方沐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一身红裙,从前不觉得,此时却觉得有几分张扬。
等到傅云深进到包房内,她便低着头,不安得拿捏着裙摆。
还没等方沐言开口,傅云深先一步说道:“我已经和苏烟划清了关系。”
方沐言一怔。
“王爷忽然和我说这话做什么?”
傅云深抬起茶杯,淡笑道:“不知道,大约是害怕某人又忽然转身离开吧。”
方沐言羞涩极了,手揉捏着裙摆的力气更大了。
“王爷说笑了。”
傅云深解释道:“我和苏烟之间,选择的不是同一条路,早日分别,对她和我都是一件好事。”
说完,他又害怕自己说得这么直白,吓到了方沐言。
继而转移着话题:“今日我特意吩咐,让酒楼做几道招牌的菜肴。”
说完,他见方沐言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裙子,想起自己从前不准方沐言穿红色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般明媚的方沐言。
他一时之间有些愧疚。
“我从前不喜欢红色。”傅云深忽然开口说道。
方沐言一时怔住,手捏住裙摆的位置开始微微泛白。
她紧张极了。
继而又见傅云深勾唇笑了起来:“可你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傅云深这话说得很直白,方沐言的脸迅速红得彻底。
她赶紧低头喝着茶水,试图缓解此刻的猛烈跳动的心脏。
两人的饭菜刚刚端上,门外就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太子。
“今日路过此地恰好还没用膳,皇叔不介意多一个人吧。”
傅云深淡淡得瞥了他一眼。
太子平日里都在东宫,如若不是有心打听,绝无可能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但太子的身份大于二人,他没有理由拒绝。
“自然不介意。”
太子刚落座便招呼着:“都是素菜怎么行,掌柜的把你们招牌都上一遍。”
掌柜的连连点头,生怕怠慢了赶紧去做。
菜肴一道接一道,方沐言有些紧张,都不直到该如何下筷。
此时,碗里忽然多了一个菌菇。
她顺着看过去,是傅云深。
她还没来得及感激,碗里又多了一个狮子头。
是太子。
方沐言不敢拒绝。
一来二去,二人好像较劲一般,一筷接一筷的给她夹菜。
直到自己的碗里堆满实在放不下了,才放弃。
而方沐言也在二人的“照顾”下,生生吃的胃疼。
她不禁伸手揉捏着自己的肚子。
一侧的傅云深道:“说起来,每次围猎我都收获太少。不知道能不能辛苦方小姐过几日教我骑射。”
方沐言点头:“王爷说笑,自然可以。”
17.
太子不依:“沐言妹妹既然有时间教皇叔,不如也教教本太子。”
方沐言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应下来。
用餐完毕,方沐言身为还未出阁的女子不能停留太久,加之方父派人前来接。
方沐言也就跟着回去了。
包房内原先的三人,此时只有了太子和傅云深。
傅云深的柔情一瞬间殆尽,在看向太子时毫不避讳自己对方沐言的占有欲,直截了当道:“还希望太子可以离我未来的王妃远一点。”
太子震惊。
他这个皇叔不过是朝堂的边缘人物,如果不是看在先帝的份上,大概连一个闲散王爷的位子都没有。
从前这个皇叔也倒是真的闲云野鹤之人,从不关心朝堂之事。
见到自己也是客客气气。
如今仅仅是一个围猎会,便敢公然到自己面前叫板。
“凭什么?”太子不甘示弱。
傅云深说得简单也直白:“因为我喜欢她。”
太子气笑了:“皇叔可能远离朝政了太久,全然已经不知道如今的朝局发展。方家势大,父皇早就有意让我和方家联姻。”
傅云深敛眸,起身淡淡得留下一句:“她不会嫁给你的。”
说完,不再解释一句,起身离开。
太子在包厢怒气满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在之后的日子里针对傅云深。
一个闲散的王爷也敢对他如此挑衅,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傅云深敢如此说自然早就有了准备。
闲云野鹤不过是他从前用来迷惑外人的说辞罢了。
他既然已经身在皇家又怎么会真的无欲无求。
钟无念迎上来,附耳说道:“王爷,一切都按照你的要求做好了。”
傅云深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天,傅云深当真和自己从前说的一样,日日找方沐言前去学习骑射。
第一日的时候,方父听见后还有所反对,觉得女儿不应该和一个闲散的王爷走得太近。
可仅仅一日的时间,不知道什么风声传入了方父的耳朵中,方父就已经彻底变了想法。
不仅对女儿的出行默许,甚至还会让人准备好家中的酿酒带给傅云深。
围猎场上,方沐言到的时候,傅云深已经到了多时。
他伸手拿着箭朝天空射了过去,没一会儿,就有士兵拿着一只大雁过来。
仅仅几天,傅云深的骑射进步的可怕。
没有几年的练习,一个普通人很难在几天之内就能做到拉弓射雁。
就连她这样从小精于骑射的人,都很难保证一箭出去就命中目标。
有些时候方沐言觉得,傅云深根本不像是不会的,像是装的。
只是她实在猜不透傅云深假装不会骑射有什么好处。
“王爷的骑射进步很大。”方沐言走上前,夸赞道。
傅云深收弓,转眼眉目里多了几分柔情:“还是方小姐教得好。”
方沐言总是会被傅云深这样直白的话弄得羞涩万分。
夜里,方沐言要回府了。
傅云深说道:“之后的几日,我有些忙,大约不能来找你了。”
方沐言笑着:“没关系,王爷之后需要练习骑射,随时可以来找我。”
傅云深望着笑容明媚的方沐言,心中满是不舍,他接过马夫的位置,拿起僵绳。
几人都被吓到了,赶紧上前拦住。
就连方沐言也说:“你一个王爷怎么能让你做这件事。”
傅云深却只是说:“我只不过想送你回家。”
18.
傅云深几乎每日都在和几个朝臣在书房里商量国事,几天之后傅云深上朝的消息传到了方沐言的耳朵里。
而随着这个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傅云深递过来的帖子。
小青在帮方沐言整理着发髻:“王爷倒是对小姐很上心,邀请小姐上元节一同赏灯,还要亲自送来发簪。”
方沐言摆弄着发簪,傅云深似乎很喜欢送自己发簪。
自从上一次分别到今日有十日的时间,每一日她都能收到钟无念送过来的一个发簪。
而且每一个发簪都华贵异常,不是寻常的店面就能买到的。
这些红宝石,珍珠,应该都是皇家的御赐之物。
小青说着:“我看王爷是真的被咱们小姐一往情深。如若日后小姐嫁给王爷了,定会过的很幸福。”
可方沐言却愁眉苦脸,她看着眼前的发簪,问道:“你说,王爷忽然间对我这般好,正常吗?”
小青听见这话都糊涂了:“自然是正常的啊,小姐如此好,王爷为什么不能喜欢小姐,对小姐好呢?”
小青说着看着铜镜里的方沐言,调侃道:“小姐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照镜子,已然忘记了当年评定京城四美时,小姐可是榜首。”
方沐言听完只是沉默,继而笑了笑。
她的笑意带着一抹苦涩,再抬头看向铜镜的时候,眼神有几分意味深长。
……
几日后,蒙古朝会。
皇帝举办了一场围猎会,作为两朝之间的交流。
方沐言和傅云深都在宴会名单之上。
傅云深早就到了,特意在马场等着方沐言,一看到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就立刻迎了过去。
从前他错过了方沐言太多次,以至于最后后悔莫及,如今只要是看到方沐言,他便不想错过。
只是,这一次,方沐言是和太子在一起。
两人被皇帝一句话捆绑成了一队。
随从将二人的马带过去,便直接离开了马场。
傅云深策马追了过去,用马身挡在了二人之间,下马。面对太子冷声道:“太子殿下,我和沐言之间早有约定,先走一步。”
说完,他直接伸手拉住时方沐言的手,拉着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方沐言被拉到一侧,马蹄声离他们越来越远,而此刻在这个无人的角落却格外安静。
“王爷,男女授受不亲。”
方沐言甩开傅云深,下一秒却整个人跌入他的怀抱中,在这样出格的动作下,方沐言慌乱极了。
她伸手去推,男人却越发收紧,甚至恨不得要将方沐言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的确认方沐言不会再消失了。
方沐言慌乱极了,他们二人这样如若被旁人看见,他们二人的名声都要扫地。
“王爷,快松手。”
傅云深才缓缓松开手,他凝视着方沐言的眼神越发炙热。
正要开口,一支冷箭射了过来。
太子带着众人赶到。
太子的仆从拿出一只刚猎到的猞狸放到方沐言面前。
猞狸是提亲的喜兽,能以稀少的猞狸提亲,也代表了男方的重视。
这样的猞狸并不常见,方沐言上一次看见还是父亲说起帝后成亲的时候。
太子的人将方沐言围住,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傅云深被众人隔离到了一侧,静静得看着眼前的一切,眸子冷得彻底。
在眼下氛围到了一定程度之时,太子翻身下马,望向方沐言的眼眸逐渐深情:“沐言,我是真心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太子妃吗?”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立马去找父皇求一道圣旨,今年便将你迎入东宫。”
如今这世上大约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也没有比太子更好的郎婿。
更何况,太子还愿意亲自去狩猎猞狸,作为定亲信物。
众人纷纷起哄。
可方沐言却是忽然跪地:“谢谢太子殿下的抬爱,臣女性情顽劣,实在难堪大任。”
众人一听,情况不对,纷纷散开。
太子问:“为何,是你觉得本太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方沐言不敢起身:“太子很好,是臣女不好。”
太子偏头看向一侧站着的傅云深:“你莫不是喜欢上了皇叔?”
方沐言看了一眼傅云深,那一眼的情愫太多,复杂到傅云深也看不明白。
方沐言低下头,眼泪从她眼眶里留下:“臣女也配不上王爷。”
太子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愿为难方沐言:“你起来吧,本太子也不是非你不可。只是,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太子妃之位就绝不再有。”
方沐言早已铁了心:“谢太子抬爱。”
太子又看了一眼傅云深,留下了一句:“皇叔绝不是你的良配。”
说完,他瞪了一眼傅云深,转身离去。
19.
周遭又只剩下了方沐言和傅云深二人。
傅云深走上前,眼眶逐渐凝重,他几乎迫切得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沐言,你拒绝了太子,是不是因为你心里钟情的那个人是我?”
傅云深的目光如炬,眼里全然是方沐言的身影。
方沐言低垂着眉眼,疏远又客气得说道:“我想王爷是误会了。”
傅云深刚刚扬起来的笑容缓缓低垂,继而脸色越发凝重。
他追问:“为什么?”
方沐言却直接转身就离开。
方沐言不敢说,也不知道如何说。
前几日,她曾在鬼市街头遇到了一个西域算命的。
她说她现在的命格,只是她从前临死前的一场梦。
还是一场求来的美梦。
而眼前的梦迟早会破碎,继续回到从前的结局,甚至是比从前更糟糕的结局。
命格里,她和傅云深因皇帝赐婚而成了夫妻,本以为从此之后能恩爱两不疑,白头偕老。
却没想到,婚后的生活对她而言是无尽的地狱。
他本就有心上人,却因为这圣旨被迫娶她,从此之后他便恨上了自己。
他恨自己的红裙,恨自己的明媚,甚至恨自己的存在。
他将她赶到了离他最远的偏院,甚至连见她都觉得恶心。
她为他做了所有,却依旧没有办法捂热那颗心。
爱一个人最大的绝望大约就是如此,她用尽了心力,却依旧被厌恶。
在那漫长的三十年时间里,她早就已经受够了日日煎熬的日子,况且她的家族也间接因为她而破败。
她受不了这样的孤寂,心病成疾,最后无药可治。
算命的说,在最后一天。
她选择了放手,她准备了最后一份他的生辰礼物,也是给她自己的生辰礼物。
那一纸休书。
她选择用一纸休书还他自由,也还给自己一份解脱。
那日正好还是他们成婚的第三十年。
她在房间里的等了一夜。
好不容易等来了傅云深,只是伸手碰了他,便被他拂袖甩开。
她绝望之下说:“若我死了,我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你了。”
他不屑道:“那你就去死吧。”
算命先生说,她也真的如此做了。
如此怕疼的她,在自己的生辰当晚,选择了跳崖自杀。
痛!
太痛了!
只是听算命先生复述了一遍,她便像是亲身经历了一遍一般,刺骨的疼痛存在了身体里,风吹过去,都好像要将她浑身拆散。
她害怕这样的事情真实发生。
更害怕这样的痛苦再一次回到她的身上。
如果算命说的都是真的,那她选择远离,是不是就能躲过这一切。
不再给傅云深希望,也是不再给她自己希望。
她绝对不允许这一切发生。
20.
傅云深看着方沐言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他好像真的要又一次的失去方沐言了。
这样的感觉疯狂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当下就因为这样的恐惧,快速追了上去。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方沐言一次了,他真的受不了那般的阴阳相隔了。
他真的好想方沐言,也好爱方沐言。
这样的爱已经钻进了肺腑之中,搅乱了他所有的理性。
而且按照从前的记忆来看,方沐言不会拒绝他的。
从前的方沐言爱他。
爱他爱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是他自己那个时候有眼无珠,看不到她的一点好。
围猎场的人群散去,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偶尔野兽会发出一点声响。
他追上方沐言,将她抵在一棵树上,逼着她看着自己。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也是此刻,傅云深才发现方沐言有哭过的痕迹。
他伸手温柔得抚过她的脸,帮她擦去泪痕。
可她又不敢确定此时方沐言对自己的心意,这样的不确定打击了他所有自信心。
他变得卑微,甚至开口时带着一丝祈求的颤抖:“你也不是全然讨厌我是不是?”
方沐言没有否认。
傅云深追问:“既然不是讨厌,那就是有一点喜欢是不是?”
“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一下呢?”
方沐言低眸,回避着傅云深:“王爷别再问了。”
说着,她的眼泪控制不住的留下来。
她轻声道:“我们就这样彼此放过不好吗?”
傅云深再傻也能猜到方沐言的拒绝有其他的理由。
“那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方沐言低着头,不敢去看傅云深的眼睛,她害怕被洞穿心事,更害怕自己会心软。
“王爷就高抬贵手一次,放过我好吗?”
傅云深伸手拉着方沐言的手:“沐言,给我一个理由好吗?”
傅云深越发温柔,这让方沐言的坚定的想法一再破裂。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留下,深吸一口气后,她问:“王爷为什么会忽然和苏小姐划清界限。”
傅云深冷声:“我说了,我和苏烟不是一路人。”
方沐言却是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苏烟小姐从前在您幼时还未和先皇相认时救过您,您甚至在苏家住过一段时间。说您和苏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绝不过分。”
“这样的青梅竹马,又怎么会不是一路人。”
傅云深脸色凝住,他从前确实相信苏烟,甚至一次又一次的因为苏烟而和方沐言争吵不休,冷落不止。
如果不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许此刻还是全然相信苏烟。
方沐言见傅云深没有回话,继续追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又为什么会忽然喜欢我。”
傅云深回答这个问题很快:“因为是你,所以,没有忽然。”
方沐言很清醒:“王爷可能忘了,从前我们并不认识。”
傅云深低眸,继而说着:“那是你自己认为的。”
“也许我们早就认识了。”
“毕竟你在京城很出名,谁人不知方家嫡女貌美且精于骑射。”
傅云深最后一句话半真半假。
他以为可以就此敷衍方沐言的问题,却不了方沐言的我眸色晦暗。
她此时清醒无比。
她很清楚傅云深这话不过是为了哄骗她。
从前她就觉得奇怪,傅云深那般生人不进的高岭之花,会忽然和自己接触,甚至会观察自己的小心思。
他们从前并无交集。
无论是算命先生说得,亦或者自己真实经历的。
傅云深都没有忽然爱上她的理由。
傅云深察觉到方沐言的落寞,郑重道:“沐言,爱上你不需要又任何的理由,你值得。”
傅云深这句话是真的,方沐言的爱永远拿得出手。是他从前不好好珍惜,才在如今后悔莫及。
21.
方沐言推开傅云深,她的眼眶里全是眼泪,痛苦得摇着头:“可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很痛苦。好像下一秒就要呼吸不上来,好像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傅云深不敢伸手去拉方沐言,他怔在原地:“为什么?”
方沐言低眸,事到如今。
她只能如实说道:“前几天,我在鬼市遇到了一个西域算命先生。他告诉了我,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命格之外的幻影。”
继而她看向傅云深:“他说我们在命格里早就已经结婚,我受不了你的冷落,心病难医,最后跳崖身亡。”
傅云深没有想到方沐言会知道曾经的一切,他瞳孔微缩,手有几分颤抖。
方沐言继续说:“你其实从未爱过我,你爱的只有苏烟。你恨我阻挡了你们两个的相爱,相依相守。”
方沐言平静的陈述着,偏偏是这样的平静,让傅云深回想起了从前。他做的那些荒唐事,都在此刻化成了利剑割开他的心。
傅云深:“不是真的。”
傅云深一贯镇静的脸上出现了慌乱:“沐言,我真的爱你。也是因为爱你,我才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靠近你。”
方沐言往后又退了一步:“可是那个命格的预言太真了,真实的让我的心疼了一次又一次。”
傅云深本以为可以彻底把过去的事情埋藏起来,和方沐言重新开始。
他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却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方沐言迟早会知道过去的事情。
而过去他给她造成的那些伤害都是真实的,难以弥补的。
傅云深看着方沐言,眼眶逐渐湿润。
可他已经等了她一天又一天,如今终于能见到,他又怎么舍得放手呢?
傅云深伸出手,却被方沐言躲开。
他手足无措得怔在原地,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一会儿后,方沐言听见眼前的男人低下声:“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
方沐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木讷得看着傅云深问:“你的意思是?”
傅云深坦诚道:“这件事情是真实发生的,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我们的上一世。”
“在你离开以后,我就认识到了我的错误。我每日都在你的灵牌面前忏悔,也在夜深时一次又一次的想你。”
“是我对不起你。可沐言,上天给了我们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想和你分别。”
“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方沐言低头苦涩一笑,喃喃道:“难怪一切都这么真实,原来都是我经历过的。”
那些痛苦仿佛就在眼前,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一退再退。
傅云深却一步一相随。
再重来一世,她真的不敢再去爱一次了。
“王爷就此停住吧。”方沐言出声制止。
“上辈子的事情,就彻底两情吧。这辈子,我只想为自己活着。”
傅云深唤着方沐言的名字:“沐言……”
却只能在此刻唤醒方沐言对过去沉重的回忆。
“我虽然记不清楚过去的事情,但是过去的疼痛我却能感受的清清楚楚,那般的痛彻心扉,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我没有办法像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的那般面对王爷,也希望王爷可以高抬贵手,放过臣女。”方沐言说得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人拿着针深深扎入傅云深的心力,他不敢靠近,也不敢就此放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都带着祈求:“可是沐言,再让我放弃你我真的做不到。”
“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地弥补你好不好?”
方沐言连连摇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可她的眼神却逐渐坚定:“就此放过吧,王爷。”
从前的事情她选择了就没有办法再后悔。
就算是恨,她也只是恨她自己爱错了人。
如今重来一世。
她希望能为自己,好好的活一次。
说着,方沐言转过身,决绝离开。
22.
自那日之后,两人好像真的划分了楚河汉界,傅云深再也没有来找过方沐言,甚至就连一直跟在傅云深身边的钟无念都以为,傅云深已经放弃了方沐言。
不过也只有傅云深自己清楚,能再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他在准备一个更大的棋盘,只有让所有人都落在他的棋盘之上,他才有操纵这一切的权利。
傅云深暗中蛰伏多年,又有了上一世的经验积累,很容易的预判到了朝局走势。
在一次又一次的斗争中,成功坐到了上位,成了当今皇上最信任的臣子。
可如果只是这样傅云深觉得还是不够。
皇上表面上信任他,却也只是想用他做太子的磨刀石。
等到太子真正上位的那一天,他的处境依旧很危险。
他还需要一个人的助力,一个曾经在他对面的人。
——方沐言的父亲。
傅云深上门拜访方沐言的父亲时候,只身一人,甚至连钟无念都没有带。
而他也知道方父向来疼女儿,对自己也有颇多偏见。
是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在偏院等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和方父见上一面。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带了一院子的奇珍异宝,也没能和方父见上一面。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提前递上了一封信,终于和方父见上了一面。
两人再次在书房里相见,已经相隔数年。
傅云深喝着茶水,一时之间有颇多感慨。
当年方父是支持他的,甚至不惜花了大代价扶持他上位。
可后面,他却背叛了自己,转而投诚太子。
甚至不惜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太子来针对自己。
从前他想不明白内情,如今想来。
方父的心思很简单。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对他的女儿好一点。
从前他寄希望于自己,后面寄希望于太子。
可惜,太子不堪大任,自己也误会了他的心。
最后方家满门被灭,只留下了方沐言和方沐辉二人。
如今方父作为宰相,正是如今的朝局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晚辈拜见方大人。”傅云深客气行礼。
方父是低眸看了一眼,端着茶杯撇着茶沫,疏离地望着傅云深:“王爷客气。如今你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你这么大的礼,微臣可受不起。”
“你这信是怎么回事,信里说的可都是真的?”
傅云深点头:“是。”
方父又说:“那你此番找我,是想做什么?”
“你在信里详细的写了我女儿嫁给你之后,下场有多么的悲惨,难不成你还希望我再把女儿嫁给你?”
傅云深郑重道:“从前我有眼无珠,没有看到沐言的好,如今我来,也是想要和您保证。我对沐言是真心的,之后的日子里我只会加倍对沐言好。”
方父嗤笑:“你真当我女儿除了你,就没有人要了?”
“就连皇上都好几次召我入宫想要商议亲事,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你就算现在得皇帝信任,可那九五至尊之位,终究是太子的。太子上位了,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吗?”
傅云深没有反驳,只是坚定得说道:“我可以和您打赌。一年之后我定能坐到九五至尊的位子,如果我坐到了,我希望您能把沐言嫁给我。”
“我也可以保证,未来我只会有沐言一个妻子,绝不纳妾!”
方父抬眸正色得看了傅云深一眼。
敢在他面前这般说话的人,只有傅云深一人。
人人都道傅云深是一个闲散的傻瓜王爷,可他当初就觉得此人不简单。
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最恐怖的是下得一手好棋。
能把棋下好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傻瓜呢?
有谋有勇。
倒是有点像他从前。
方父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瓷器和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他问:“那若你做不到呢?”
傅云深毫不犹豫:“那我便双手奉上我全部的身家给沐云,只为她的后半生能更好。”
方父没有有些意外,他看着傅云深,沉思了片刻后答应道:“好,我和你赌。我愿意全力辅佐你。”
“但是一年之后,沐言嫁不嫁给你,全看沐言的心意。”
“好。”
23.
得了方父的允肯,傅云深之后在朝堂的都十分顺利,不到半年的时间 ,因为皇上病重的缘故,傅云深就已经被推选坐上了摄政王的位子。
一时之间,他风光无两。
方沐言就是在闺阁之中也没少听说,如今多的是人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塞进傅家。
能当上王妃是最好,当不上能有个妾室的位子也能帮自己家一些。
小绿和她说起时,也满是遗憾:“小姐,你说当初如果你愿意嫁给摄政王的话,如今可算得上是京城里第一贵女了。”
方沐言却毫不在意,她伸手拿起一个珠钗,凑在自己身上比划:“小绿怎么样,好看吗?”
见小绿没有回复,她转身。
却没想到,身边之人,已经变成了傅云深。
她赶紧把珠钗放下,冷声道:“王爷安好。臣女还有事,先告辞。”
可傅云深却直接追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珠钗:“你既然喜欢,那我送你可好。”
方沐言深吸一口气,她原本都想忘了两人的事情好好地生活了,却没想到傅云深还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王爷高抬贵手,我们之间的已经绝无可能了。”
傅云深却坚定得看着方沐言:“沐言我说过了, 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方沐言笑容苦涩:“我们过好彼此的生活不好吗?”
傅云深的眼眸晦暗:“沐言,你又怎么知道本王离开了你,生活一定会好呢。”
“这几日我都在想你,很想你。”
方沐言惊慌得往后退了几步。
过去的痛苦历历在目,她哪怕再喜欢傅云深,也绝对不敢再回应他的感情了。
她环顾了四周。
这里是京城的主路,随时都会有人看见他们,并在背后传闲话。
傅云深如今树敌无数,如果再有什么传闻,只怕对他会更不利。
他有野心有抱负,值得站上更高的位置上。
方沐言欠身:“从前的事情,臣女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还希望王爷高抬贵手。”
说完,转身就走。
傅云深再一次看着方沐言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方沐言能对自己有所改观,没想到还是这般。
不过他有的是耐心。
从前方沐言用了三十年,他现在不介意用四十年甚至是一辈子。
正如此想着,傅云深全然忽略了周围的人群已然变了。
一个穿着蓑衣身形魁梧的男子正在迅速靠近。
在他还在愣神的功夫,一把短刃直直的插入了他的身体。
白刀刃进,红刀刃出。
仅仅一瞬间。
等被发现的时候,傅云深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
24.
当街刺杀摄政王的消息立马传开。
除了这个消息,还有方家嫡女当街抱着摄政王痛哭流涕的故事。
那日方沐言舍不得傅云深,回头看一眼却没想到人倒在了血泊里。
她赶紧折返回去,无助得抱着傅云深。
没一会儿钟无念赶到,将傅云深直接带进了宫里。
几个御医赶到,抢救了一天一夜。
屋外,方沐言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泪流不止。
等方父到的时候,她才颤颤巍巍得开口道:“爹,他流了好多血。”
“我身上的这些都是他的血。”
方父毕竟见过大场面,当即安慰道:“沐言莫怕。当朝天师看过他命格好,不会出事的。”
方沐言还是哭,身子因为害怕止不住的颤抖。
两人在屋外守了一夜,终于在次日清晨,看见了御医从里面走出来:“那把匕首直冲心脏,我们已经尽了全部的努力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的了。”
方沐言听见这话,身形一晃。
她顺着门缝摇摇晃晃得走进去,趴伏在傅云深的床榻前,伸手拉住傅云深的手,哽咽道:“傅云深你不准死。听到了吗?”
“过去我都原谅你了。现在我也答应你,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
“傅云深,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求求你。”
“我承认我还爱着你,只是我不敢,我不敢再做你的王妃,我不敢再接近你。”
“但是现在我不管了,只要你能醒来,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
“我愿意做你的王妃,我愿意嫁给你。我愿意和你一生一世。”
方沐言就这么重复着这几句话一直到了深夜。
次日,所有的御医会诊。
看着昏睡不醒的顾云深都纷纷摇着头。
“王爷到现在都没醒,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二位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方沐言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再听见御医的话,也平静了很多。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傅云深不幸离世,她也愿意追随。
生不能做夫妻,那就死后做一对。
眼看着傅云深的呼吸越发微弱,方沐言已经摸出了身上的匕首。
她太爱傅云深了,她不愿意看着他先死。
既然都要地府相见,那她为何不能先一步呢?
这么想着,方沐言的刀刃已经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就在快要割破之时,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傅云深面色憔悴,他看着方沐言扯了一个笑意,哑声道:“你在我昏睡之时说得话,还做数吗?”
方沐言有些惊异,但还是重重的点点头。
“做数。我愿意再做一次你的王妃。”
傅云深伸手牵住方沐言的手,二人十指紧扣。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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