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的青梅从边疆回来那天,我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夫君眉头紧皱,面带不解。
“你这是做什么?”
“既然你的青梅回来了,那我也该走了。”
话音未落,祖母急道:
“她回来也不妨碍你是府中唯一的女主人!”
小姑挽住我的胳膊。
“嫂嫂别怕,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垂着眼低声举例。
1.她会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与夫君的过往,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2遇事会自告奋勇,笑叹我“嫂子这般娇弱,哪经得起风浪。”
3.若我稍作打扮,她会假意夸赞,“小嫂子真好看,不像我大粗人一个,哪懂得什么对镜贴花黄啊。”
祖母当即对管家道:
“自今日起,少爷院里的事务,无论大小,一概先报与我哦和少夫人知晓定夺,旁人不得越了规矩去插手。”
夫君哭笑不得,抽走和离书撕碎。
“她回来与我们有何相干?你永远是我的妻。”
见我仍不安,他温声补充。
“她性格爽朗,却最敬重你这样的女子,断不会失礼。”
庆功宴上,那位女将军伸手搂住我夫君的肩膀。
“还是兄弟你有福气,娶得这样娇贵的闺秀。不像我们,成天在战场上打滚,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个汉子。”
......
我默不作声地看向他们,眼中满是无奈。
小姑子正要上前,女将军孟青岚却转身,双手轻轻扶住我,目光真诚而明亮。
“嫂夫人,我在边关常听他说起你。今日一见,才知他字字皆真。能得你为妻,是他三生之幸。这份福气,我当真羡慕。”
她笑容爽朗坦荡,不见半分忮忌与扭捏。
夫君顾淮之此时走到我身侧,自然地与我十指相扣,温声道:
“青岚与我自幼相识,性情最是光明磊落。娘子放心,她绝不会是让你烦忧的人。”
小姑子见状松了口气,笑道:
“看吧嫂嫂,我就说是你想多啦。”
我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孟青岚,心中紧绷的弦松下些许。
也许...真是我思虑过甚,错想了她。
宴席后,众人移步骑射场小聚。
上马时,与孟青岚交好的赵小姐凑近我低笑。
“孟姐姐回来了,你这顾夫人的位置,怕是坐不久了吧?”
我瞥她一眼,冷笑一声道:
“你倒是比正主还急。怎么,是盼着她上位后,能施舍你一门好亲事,还是赏你个‘第一忠仆’的名头?”
她脸色一红,被我戳中心事般恨恨瞪我。
“你!咱们走着瞧!”
骑射开始不久,我正骑马缓行,身侧忽然掠过一道劲风。
不知何处甩来的马鞭狠狠抽在我的马臀上。
马匹惊嘶,前蹄扬起,我手中弓箭脱手飞出。
那支箭竟直直朝孟青岚的方向射去。
“啊!”
她惊呼一声。
虽反应极快地侧身闪避,箭仍擦过她肩头,带出一道血痕。
她捂住伤口,脸色迅速白了下去。
周围顿时一片低哗,贵女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我。
赵小姐冲了过去,扶住孟青岚,转头便指着我。
“沈姐姐!你就算嫉妒青岚姐与顾大哥自小的情分,也不能用箭伤人呀!幸亏青岚姐身手好,若真有个万一...”
她的话没说完,但是未尽之言让众人看我的目光都变了。
我勒住受惊的马,冷静道:
“方才有人用鞭惊了我的马,我才失手。并非故意。”
“惊马?”
赵小姐提高声量。
“我们都瞧见是你自己没控住马!青岚姐方才还夸你骑术好,你就是这般回报她的善意吗?”
顾淮之快步走来,先查看了孟青岚的伤势,随即抬眼看向我。
他目光沉静,并未立刻开口。
我看着顾淮之眼中那抹审视,心头涌上一股熟悉的无力。
早该料到的。
“你看,”
我低声苦笑,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马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原先说什么来着?淮之,你还是快些把和离书签了吧。”
四周的贵女们虽未大声喧哗,但那些压低我依旧能听见。
“真是上不得台面...这般善妒行凶,哪里配做顾家主母?”
“听说当年孟将军执意从军,顾大人苦留不住,才转头娶了她。如今正主回来了,可不是急眼了?”
“手段如此狠辣,亏得孟将军身手好...”
小姑子气得脸颊通红,一步挡在我身前。
“你们胡说什么!我嫂子绝不是这种人!方才定是有人惊马。”
祖母也已沉下脸,手中拐杖重重一敲。
“清辞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心地最是纯善!此事必有蹊跷,来人...”
就在祖母准备下令追查时,孟青岚忽然开口了。
“祖母,不必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却对祖母轻轻摇了摇头。
转头看向我和我身边的赵小姐。
“马场惊变,只是一瞬意外。”
她声音温和却坚定,肩头的血色衬得她眉眼愈发磊落。
“我相信嫂夫人绝非有意。况且...”
她顿了顿,对顾淮之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却坦然的微笑。
“淮之你知道,我自幼习武,战场上刀剑无眼尚且惯了,这点小伤实在不算什么。若为此大动干戈追查,反倒让姐姐难堪,也显得我孟青岚小家子气,揪着一点意外不放了。”
顾淮之闻言,神色明显一松。
他走到我马前,伸手将我扶下,低声道:
“我就说青岚不是那等心思狭隘之人,她向来磊落,更不会为此等小事计较。方才...是我多虑了。”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孟青岚。
她正微微蹙眉忍着痛,任由侍女包扎。
她竟然...真的没有顺势踩上一脚,反而为我开脱?
可这看似坦荡大度的维护,为何比直白的陷害,更让人心底发凉?
自那日马场风波后,府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明面上无人再提,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祖母有时会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清辞啊,青岚那孩子是直肠子,你...莫要思虑过甚,平白伤了和气。”
小姑子也总会“不经意”地说上一句。
“嫂嫂,我看孟姐姐为人挺光风霁月的,许是咱们先前真误会了?你别总是悬着心。”
顾淮之听到,会出言打断。
“行了,你们总说清辞做什么。她只是与青岚不熟,日后多见几面,知晓了性情,自然不会再那般...多虑了。”
我在心底又默默记下两条。
她不必疾言厉色。
只需让周遭所有人慢慢觉得,有问题的是我。
因敌国归降,孟青岚可在京中长久休养。
她来得愈发勤了,俨然半个顾家人。
一日午后,顾淮之在书房有些疲累,下意识揉了揉眉心。
正在一旁的孟青岚立刻起身便道:
“又头疼了?要用‘老办法’吗?”
顾淮之“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孟青岚已熟门熟路地走向茶室,不多时端出一盏茶放到顾淮之手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忍不住轻声问:
“这是什么茶?淮之脾胃弱,这茶似乎颇重...”
孟青岚闻言,爽朗一笑。
“嫂子有所不知,这‘老方子’淮之可爱喝了。以前他一头疼,我就会泡上这么一盏。这么多年,他就好这一口。”
她说着,将茶盏自然地递到顾淮之面前。
“尝尝,看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顾淮之抿了一口,眼底竟浮起一丝柔和。
“嗯,是那个味道。难为你还记得。”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淡淡无奈。
“清辞,这是我的老习惯了。青岚知根知底,你不必担心。”
顾淮之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孟青岚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嘴角噙着笑。
看着他们之间的默契,我突然觉得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我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离开了书房。
又一日,顾淮之提及某处商路近来有流寇作乱,颇为棘手。
祖母闻言便道。
“青岚如今在京中,不妨请她去处置?”
孟青岚眼睛一亮,立刻抱拳。
“老夫人信得过,青岚义不容辞!”
我心头一紧,出声打断。
“此事不妥。”
众人目光转向我。
我解释道:
“青岚是朝廷钦封的将军,自有调遣规制。若由淮之私下请求涉兵权,难免让陛下猜忌。”
孟青岚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失落与委屈。
“嫂夫人思虑得是...是我唐突了。只想着为淮之分忧,却忘了自己身份敏感,反叫嫂夫人为难。”
“沈清辞!”
顾淮之猛地一拍桌子,目光锐利。
“眼下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青岚肯出手是最快最稳妥的法子!你张口便是猜忌,难道我顾家行事,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你何时变得这般不顾大局,只知斤斤计较?”
祖母也皱起眉,不赞同地看着我。
“青岚是自己人,也是一片好心。陛下圣明,岂会因这点小事疑心功臣与世家?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顾淮之不再看我,对旁边的丫鬟吩咐。
“送夫人回房休息。”
我被丫鬟半劝半扶地带离了花厅。
路上,我在心里又悄悄记下一条:
擅长利用“兄弟”身份,合理越界。
也好。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在这顾府,唱一出怎样的戏。
祖母因前次流寇惊扰,忧惧成疾,一病不起。
大夫开了方子,其中一味灵芝生于悬崖峭壁,极难采摘。
孟青岚当即抱拳。
“交给我!我曾随军攀过雪山,这难不倒我!”
三日后,她负伤归来,肩头渗血,面带愧色。
“...灵芝已到手,可我在回城路上遭了贼人暗算,东西...被抢了。”
顾淮之与小姑子闻言,皆是失望与愤怒。
就在这时,我院里的丫鬟捧着一个布包,怯生生问:
“夫人,您前日让我收起来的这个...还要吗?”
包袱散开,露出一枝色泽奇异的灵芝。
满室寂静。
孟青岚猛地瞪大眼,指着那灵芝,声音震惊。
“这...这不就是我被抢的那支吗?嫂子...它为何会在你处?”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顾淮之已经冲到我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巨大的力道将我掼倒在地,耳中传来他的怒吼。
“沈清辞!祖母待你如亲孙女,你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
孟青岚上前扶我,着急打圆场。
“淮之!你冷静!嫂子定是一番好意,想亲手献给祖母,给我个惊喜对不对?都怪我,没早点和嫂子说清楚!”
她转向我,语气中带上一丝责怪。
“嫂子,你早说啊,我直接把灵芝给你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小姑子一把夺过灵芝,气得眼圈发红。
“沈清辞!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还怕青岚姐欺负你!原来最恶毒的是你!”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慢慢站起身,看向顾淮之。
“祖母不是下令,让护卫‘寸步不离’保护我么?不如叫他们来,问问这几日,我可曾见过什么贼人,又可有半分异常举动?”
我以为这至少能换来一丝查证的机会。
顾淮之却只是嗤笑一声。
“你若存了这等心思,谁能看得住?”
“这些时日,你口口声声说青岚会害你,处处提防,我原只当你心思重。如今看来,怕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是鬼!”
孟青岚连忙挡在我身前,对着顾淮之道:
“淮之,不讲不讲!此事怪我,是我没护好药材,又惹出这等误会!”
我忽然觉得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我抬起眼,声音平静。
“祖母的病耽误不起,药材既已寻回,速去煎药吧。”
“至于我们...便和离吧。今日我便收拾东西离开。”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的反应,转身径直走回房中。
就在我拎起包袱,准备踏出房门时。
孟青岚对管家扬声。
“顾家规矩,行事不慎致重要之物受损者,当受家法!是我孟青岚失职,我领罚!嫂子身子弱,这顿鞭子,我替她受了!”
“青岚!”
顾淮之欲阻拦。
孟青岚对犹豫的管家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执行家法!照规矩打!”
“啪!”
孟青岚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冷汗。
“继续!照规矩,二十鞭!”
“够了!”
顾淮之夺下鞭子,看向孟青岚背上刺目的血痕,眼中尽是心疼与怒火。
他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我。
“她替你受罚,你便心安理得看着?”
孟青岚立刻虚弱地咳了一声,脸色苍白却强撑着开口。
“淮之...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她顿了一下,目光看似歉然地扫过我,语气却微妙地一转。
“嫂子身子向来娇弱金贵,怕是受不住这家法。我受着,心里反倒踏实些,总比...总比看着嫂子受苦强。”
顾淮之眼中的怒意果然更盛。
他不再看我,只对两旁下令。
“按住她。”
我被侍卫们粗暴地押跪在地。
顾淮之握着那还沾着孟青岚血迹的鞭子,走到我身后。
“淮之,别...嫂子她受不住的...”
她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忍受剧痛。
“她...她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绝不是有心要害祖母...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话毕,顾淮之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
第一鞭落下时,皮开肉绽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不知挨了多少下。
在意识消失前,我看见一名侍卫踉跄着冲进来跪在顾淮之面前。
“不好了!宫里来人说您...私通北狄敌军!要即刻押您入宫受审!”
羽林卫如铁流般涌入顾府时。
顾淮之脸上的暴怒尚未褪尽,便已转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
整个顾府瞬间陷入混乱。
我被两名羽林卫粗鲁地架起,背上鞭伤再次崩裂。
押送进宫的路上,我因失血和剧痛,意识几近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被随意安置在某个偏殿的硬榻上。
就在我几乎要陷入黑暗时,一股清冽的气息靠近。
有人轻轻扶住了我下滑的肩膀。
是孟青岚。
她脸上没有了往日刻意张扬的笑容,眉头紧锁。
“忍着点,伤口必须处理。”
她低声说。
迅速查看了我的背,然后转头对旁边一名太医点头。
“劳烦。”
那太医手法娴熟地清理、上药、包扎。
期间孟青岚一直站在旁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偶尔递上所需的物品。
她甚至亲手扶着我,让我喝下了一碗不知名的、味道苦涩的汤药。
药效很快发作,沉重的黑暗终于将我彻底吞没。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苦涩却安心的药香。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干净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背上的伤虽然还痛,但已不是撕裂的剧痛。
视线微转,我看见了孟青岚。
她就坐在不远处的炭炉旁,手里拿着一柄小蒲扇,正小心地看着炉上咕嘟冒泡的药罐。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褪去了沙场磨砺出的锋锐,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疲惫。
她专注地看着药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来。
看到我醒了,她明显松了口气。
“醒了?感觉如何?”
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将水杯递到我唇边。
我借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却满是疑惑。
“这是哪里?你……为何在此?”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孟青岚端起熬好的药,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搅动着药匙,让药凉得快些,才重新坐下。
“这里很安全,是我在京中的一处私宅。”
她开口,声音平稳。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沈清辞,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很难立刻接受,但请务必听完。”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
“顾淮之私通北狄,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陛下手中早有线索。”
我心头一震。
“但此人狡猾至极,关键证据藏匿极深,或已被销毁。没有铁证,动不了他这棵大树,反而会打草惊蛇。”
孟青岚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分析着朝堂局势。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合理接近他、取得他信任、甚至能引他主动暴露破绽的人。”
“所以...是你?”
我涩声问。
“是。”
孟青岚点头。
“我孟家与顾家早年有旧,我与他算识于少时。以战功归来、叙旧为名住进顾府,是最好不过的掩护。”
我脑海中那些被她暗中挑衅的画面一一闪过。
“那你对我...”
我几乎不敢问下去。
孟青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窘迫,虽然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对你所做的一切,我很抱歉。”
她声音低了些。
“但我必须让你对顾淮之彻底死心,让你主动离开顾家。”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
“你若仍是顾家妇,轻则流放苦寒之地,重则...与他同罪。我接到的旨意是查案,但如何查,我有我的方法。将你干干净净地摘出来,是我自作主张的决定。”
“那些...你故意惹我生气的话...”
我喃喃道。
孟青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自幼在边关军营长大,身边除了兵就是将,确实不懂内宅女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手段。”她移开视线。
“所以在临行前,我让人搜罗了不少市井流传的话本子...里面那些争风吃醋、挑拨离桥的桥段,我硬着头皮学了些皮毛。现在想来,怕是学得四不像,让你平白受了许多委屈和难堪。”
市井话本...汉子茶...
原来那些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言行,竟源于此。
“所以,从一开始,你回京,住进顾家,对我的所有挑衅,甚至今天在顾家演的那场戏,都是为了...”
我声音微颤。
“都是为了拿到证据,扳倒顾淮之,以及...尽可能保住无辜之人。”
孟青岚接过话头,将已经温热的药碗递到我手中。
“先把药喝了。你的伤不轻,需好好调养。”
我接过药碗,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
我低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似乎...又没有那么苦了。
药汁的苦涩还在喉间徘徊。
孟青岚起身,走到屋内的书案旁。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她走回床边,将布包放在我手边。
“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迟疑地解开系带。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份盖有朱红玺印的绢帛,以及几页字迹密密麻麻的纸笺。
我先展开那份绢帛。
明黄的底色,龙纹暗隐,确是圣旨无疑。
但内容并非正式诰命,而是一道措辞简洁的密旨。
上面清晰地写着,授镇北将军孟青岚密查光禄寺少卿顾淮之通敌嫌疑之权。
许其便宜行事,必要时可动用暗线,务求人赃并获。
拿着密旨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出现就不是意外。
放下密旨,我拿起那几页纸笺。
纸色新旧不一,有些边缘已经磨损。
上面是誊抄的账目片段、往来信件摘要,甚至还有几幅简易的路线草图。
字迹各异,显然来自不同源头,但指向却惊人地一致。
最后几页,甚至还有对顾家一些心腹管事私下活动的监视记录。
“这些...都是真的?”
我的声音干涩。
“这是三年来,陛下安插的暗桩和边军忠诚将领暗中调查,以及...一些意外发现的线索。”
孟青岚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
“核心的账本、他与北狄贵族的亲笔密信,至今没有找到。顾淮之非常谨慎,重要证据要么随身携带,要么早已销毁。不过这些旁证,已足够拼凑出真相的大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还有一事,”
她的语气变得更沉。
”你父亲,曾任北境巡按御史,对吧?”
我猛地抬头。
“沈大人为人刚正,明察秋毫。在他在北境巡视时,可能察觉了某些蛛丝马迹。”
孟青岚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沈大人的离世与此有关,但时间点上,颇为敏感。他卸任回京后不久,便突发急症去世。而顾淮之与你议亲,正是在那之后。”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暗示,已足够让我浑身血液冻结。
父亲去世后,母亲悲痛过度,族中长辈做主。
顾家那时已是炙手可热,提亲时态度恳切。
顾淮之本人也表现得温文有礼,才华出众。
这桩婚事,曾被多少人羡慕。
“他娶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至少原因之一。”
孟青岚毫不回避我的目光,语气坦诚。
“是因为你是沈大人的女儿。将你放在身边,成为他的妻子,既是某种程度上对沈家、对可能知情者的安抚与掌控,他需要你来堵住一些人的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
“所以,我的夫君,是我杀父仇人的同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孟青岚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给出答案,但这已足够。
五年夫妻,一千多个日夜。
所谓的“恩爱两不疑”,原来底下是如此的龌龊。
我付出的真情,此刻回想,全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愤怒在胸腔里冲撞,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力感。
不知道是该恨顾淮之的虚伪狠毒,还是恨自己眼盲心瞎。
孟青岚将一杯温水再次递到我面前。
“现在不是悲愤的时候。”
她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顾淮之已入天牢,但此案牵涉极深,未有铁证,变数仍存。陛下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将顾氏连根拔起。而你,”
她看着我。
“你是最了解顾家内宅,也是最有可能知道顾淮之会将最致命的东西藏在何处的人。”
我抬起眼,看向她。
她眼中没有怜悯,只有清明和坚定。
我紧紧握着水杯。
“我需要做什么?”
孟青岚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赞许。
“首先,养好你的伤。”
她说。
“然后,我们好好想想,顾淮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最可能藏在顾府的哪个角落。”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我和顾家而言,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公堂上,主审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正襟危坐,面色沉凝。
两旁衙役持杖肃立,空气仿佛凝固了。
证据被一摞摞呈递上公案。
三位大人仔细翻阅,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当最后一份确凿的证据被当庭宣读时,一直强作镇定的顾淮之,脸色终于开始寸寸崩裂。
“陛下明鉴!臣冤枉!这些都是构陷!是孟青岚这个贼妇因爱生恨,勾结沈氏贱人,捏造证据诬告忠良!”
顾淮之在堂下嘶声力辩,目眦欲裂。
昔日的温雅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传证人沈氏。”
主审官沉声道。
我在两名女官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入公堂。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我能感觉到顾淮之射来的视线,那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我无视他,走到指定的位置。
行礼,抬头,清晰而平静地开始陈述。
“你...你这个毒妇!”
顾淮之听至中途,已然浑身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当我说到凭记忆找到父亲遗留的证据铁盒时,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
“人证物证俱在,顾淮之,你还有何话说?”
顾淮之猛地抬起头。
不再看堂上官员,而是死死地盯住我。
那眼神疯狂而扭曲,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哈哈...沈清辞!我的好夫人!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是替父报仇的孝女?”
“我告诉你!娶你,从来就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情谊!是因为你那不识相的父亲!”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居然摸到了我们往北边运货的线!”
顾淮之眼中红光闪烁,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他以为他做得隐秘?做梦!他回京述职的奏章还没递到御前,就被我的人毒害了!还有你那短命的娘,你真以为这些都是巧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我的心脏,再反复搅动。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僵硬。
耳边只有顾淮之那恶毒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不是意外,不是天命,是谋杀!是灭门!
“畜生!”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身旁的孟青岚双目赤红。
竟已拔出腰间不知如何带进来的佩剑,直扑堂下的顾淮之。
“我杀了你!”
“拦住她!”
堂上官员惊怒交加。
衙役和侍卫慌忙上前,七八个人才堪堪将孟青岚死死按住。
顾淮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缩去。
公堂上一片混乱。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旁边一名女官及时扶住了我。
好一阵呵斥与安抚,公堂才重新恢复秩序。
孟青岚被强行缴了剑,押到一旁。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依旧死死瞪着顾淮之,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顾淮之似乎也被孟青岚那一下吓破了胆,瘫在地上,再不敢胡乱叫嚣。
接下来的审判流程,我听得模模糊糊。
只记得最终,主审官当庭宣判。
“案犯顾淮之,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竟私通敌国,资敌以利器粮草,罪同叛国;为掩盖罪行,谋害朝廷巡按御史沈钧及其家眷,罪大恶极...数罪并罚,判斩立决,抄没家产,诛三族!顾氏成年男丁,同罪论处!女眷及未满十五男丁,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一应仆役,没入官府发卖!”
“沈氏清辞,虽曾为顾氏妇,然事前不知情,且主动检举,协助查证有功,更已立和离书,与其划清界限...赦免其罪,所涉嫁妆财物,查验无误后发还。”
“退堂!”
我被人搀扶着走出公堂,孟青岚跟在我身后,沉默着。
回到孟青岚的私宅,我一言不发,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顾淮之的公堂之言,还有父亲慈和的笑容、母亲温柔的叮咛...
第二天,行刑前夜。
第三天,孟青岚敲响了我的房门。
她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食盒,还有一壶酒。
“带你去个地方。”
她说。
她没有带随从,只和我两人,乘坐马车悄然出城,来到京郊一处僻静的山坡。
坡上零星有几座坟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孟青岚在其中一座无碑的坟前停下,放下食盒,取出几样简单的祭品。
她拔开酒塞,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这里,”
她斟了一杯酒,缓缓洒在坟前。
“葬着沈大人和夫人的衣冠。当年事发突然,尸身...已不可寻。这是我父亲暗中派人收敛的,立了个衣冠冢,不敢刻碑,只每年悄悄来祭奠一番。”
我跪倒在坟前。
伸出手,颤抖地触摸着那土堆。
没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甚至没有眼泪,只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窒息般的疼。
孟青岚又斟了一杯酒,递给我。
我接过,然后,缓缓将酒洒在坟前。
“爹娘...”
“害你们的人...明天,就要伏法了。”
这句话说完,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扑在坟土上,哭得撕心裂肺,。
孟青岚没有劝慰,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静静陪伴。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抽搐。
我慢慢坐起身,看着眼前安静的坟。
孟青岚将最后一点酒洒完,轻声道:
“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
旧的一天,连同所有的罪恶与痛苦,都会被一起被斩断。
新的一天,太阳依旧会升起。
顾家的鲜血,冲刷掉了京中一部分盘根错节的污浊。
有人唏嘘我遇人不淑,也有人佩服我孤身揭破阴谋的勇气。
也有人在暗处非议,将顾家的倒台归咎于我克亲。
但这些,都已不再能轻易扰动我的心绪。
官府发还的,除了我当初带入顾家的嫁妆,包括一些店铺。
我拿着那些泛黄的契书,一家家去核对,去清理。
遭遇过冷眼推诿,也碰到过诚恳帮忙的老掌柜。
孟青岚暗中派了两个得力又懂账目的人手给我,助我站稳脚跟。
我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但心里清楚,路终究要自己走。
这期间,孟青岚一直很忙。
顾家案牵连甚广,后续清查、边军整顿都需要她参与处置。
但她偶尔得了空,还是会来我的小院坐坐。
有时带些边关才有的新奇吃食,有时只是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她的言行间那股子利落飒爽劲依旧,只是面对我时,多了几分柔和。
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孟青岚因查案有功,稳定北境局势有力,晋为镇北将军。
赐爵位,不日便要返回北疆镇守。
离京前夜,她来了我的小院。
没有提前告知,像往常一样,叩响了门扉。
我正核对这个月的账本,闻声开门。
见她一身常服,手里提着一坛酒,站在月色下。
“践行酒。”
她晃了晃酒坛,笑容爽朗。
一碗下肚,驱散了深夜的微寒。
沉默了片刻,孟青岚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那些...在顾家时,我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让你难受了许久吧。”
我抬眼看着她。
她似乎有些窘迫,别开视线。
“那时候,一心想逼你离开,又不知道寻常女子之间该如何...自然地惹人厌烦。”
她尴尬地笑了笑。
“从话本里头学来的路数。现在想来,怕是学得不伦不类,净让你看笑话,平白受了许多气。”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也面不改色的女将军。
此刻却因为自己笨拙的演技而显得有些懊恼。
我忍不住弯了唇角。
“是有些好笑。”
我诚实地说。
孟青岚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她看向我,眼中很亮。
“你不怪我利用你就好。”
“各取所需罢了。”
我淡淡道。
“你为君分忧,查案锄奸;我为自己,寻一条生路。结果是好的,便够了。”
我们又对饮了一碗。
“此去北疆,山高路远,烽火不断。”
放下碗,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这个,你带着。”
孟青岚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枚护身符。
“我亲手绣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
“手艺粗陋,比不上宫里赏赐的那些精美,但...是我一份心意。此去北疆,珍重。”
孟青岚握着那枚小小的护身符,半晌没有出声。
“很好看。”
她将护身符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
“我会一直带着。”
那一夜,我们喝完了整坛酒,说了许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月光静静流淌,笼罩着小小的院落,也笼罩着即将到来的别离。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
我的生意做得比预想中顺利。
我不再仅仅守着京城,开始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朝廷经略西北,重开商路的政策给了机会。
我联合了几家信誉不错的商号,共同摸索通往北境的贸易线。
一路风尘,终于看到了城墙。
在城门口例行查验通关文牒时,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高高城楼。
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卫的士兵盔甲鲜明。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按剑而立,巡视着城外广袤的原野。
三年边塞风霜,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沧桑痕迹。
反而将那股英气淬炼得更加沉凝内敛。
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定海神针,沉稳如山。
仿佛是心有灵犀,就在我望向她的那一刻,她也恰好转头。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似乎极轻微地怔了一下。
随即,唇角缓缓向上扬起。
我也笑了。
没有挥手,没有呼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隔着人流与漫天的风沙,相视一笑。
城门口,验看完文牒的士兵将路引递还给我,客气道:
“沈东家,可以进城了。”
我收回目光,对士兵点头致谢,然后轻轻一抖缰绳。
前方,是新的旅程,也是...故人重逢的开端。
风里,似乎带来了城楼上,一声松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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