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码头菜市场，露天交易区。喧嚣而蓬勃。

许多近郊公社的社员，趁着进城的机会，将自家自留地里的青菜、禽蛋，或是从珠江口捕来的鱼虾，用竹篮、扁担悄悄运到这处监管相对宽松的灰色地带进行交易。

价格虽比国营菜场稍高，但胜在无比新鲜，还不需要那些紧巴巴的票证。

农民或专职的小贩，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扁担被压得微微弯曲，他们灵巧地在人缝中穿行着。

叶蕊蕊穿行于这充满市井气的人潮中。

她那过于白皙的皮肤、大家闺秀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引来些许侧目。

她小心地避让着地上的水渍和挑着担子的行人。低头再次看了看手中坡陈给的地址，是这里应该没错了。

按照地址显示，她需要找到一处位于市场深处、靠近废弃仓库区的茶摊。

她知道，那里鱼龙混杂，是搬运工、走私小贩和一些游手好闲之辈惯常聚集歇脚的地方。

这种固定茶摊、便于他们暗中控制某些交易、收取“保护费”、进行地下信息交换，也方便在遇到检查时迅速从水路或复杂巷道撤离。

她穿过喧闹的蔬菜区。

越往里走，规整的摊位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就地摆卖的零散小贩，环境也显得更为杂乱。

终于，在靠近一排墙皮剥落、窗户破损的旧仓库旁，她看到了那个用破旧帆布和竹竿勉强支起来的茶摊。

几张油腻腻的小矮桌旁，零星坐着几个穿着二道背心和开衫，比较粗狂饿汉子。

他们喝着最便宜的粗茶，眼神不时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生面孔或肥羊的人。

叶蕊蕊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这几道目光的注意。

叶蕊蕊也不带怕的，她径直朝着茶摊走去，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些打量她的视线，没有丝毫怯懦。

阅人无数的几个汉子，自是知道这位长得极好看的女子不是一般人啊。

一个蹲在茶摊角落，正用匕首削着木头的精瘦汉子主动搭话。

“小姐，你找谁？这里不是你这娇滴滴美人儿该来的地方。”说话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叶蕊蕊也不恼。

“我找杨三哥，是坡陈给我的地址让我来找他的，我有事儿请他帮忙。”声音如兰。

削木头的精瘦汉子动作顿住，匕首尖停留在木屑之中。另外几个原本或坐或蹲的汉子也纷纷直起身子，即刻就目光变得尊重起来。

精瘦汉子上下仔细打量着叶蕊蕊后，他朝仓库阴影里歪了歪头。

“请跟我来。”

语气明显尊重的很多，而且还用上了请。

叶蕊蕊双手环胸，唇角勾了一下。

还挺上道！

汉子领着叶蕊蕊绕过茶摊，走向那排更为破败的仓库。他们在一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停下。

那扇门被轻轻敲响，汉子恭敬的声音：“三哥，有位小姐找您，是陈先生给她的地址。”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带着磁性：“请小姐进来。”

门从里面被打开。映入叶蕊蕊眼帘的景象，与外面码头市场的喧嚣杂乱、甚至与这仓库本身的破败都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房间里装修得极好，地上是水泥地，墙壁贴着素雅的壁纸，靠墙是一组看着就价格不菲的深棕色皮质沙发，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摆放得井井有条。这俨然是一间正儿八经、甚至透着几分低调奢华的办公室。

书桌后，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微微俯身，摆弄着桌上一个小型的晶体管收音机，刺刺啦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断续的粤曲唱腔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将收音机轻轻推到一旁，转而走到旁边一台造型古朴优雅的老式留声机前，修长的手指熟练地一拨弄，唱针落下，一阵悠扬婉转、音质醇厚的钢琴曲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先前那嘈杂的电流声。

这时，他才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叶蕊蕊。

这个男人，拥有着一张与这环境、与他黑市掌舵人身份似乎极不相符的俊朗面容。他的年纪大约三十上下，脸部线条利落分明，如同精心雕琢过一般。

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身材挺拔颀长，合体的西装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卓然。

？

完全是像走错了片场串文了。

这哪里像是混迹于码头灰色地带的人物，分明更像是从海外归来的年轻绅士，或者某个大家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真是边角料的配角都这么好看？

叶蕊蕊心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坡陈手下，还真是藏龙卧虎。

杨三的目光落在叶蕊蕊身上，微微颔首。

“叶小姐。您来了。我刚和陈生通了电话，您就到了。”

他随手指了一下书桌一角那部罕见的转盘式电话机，黑色的机身锃亮，显示着它与外界的便捷联系。

真是设备齐全。叶蕊蕊心想。

“叶小姐？”  杨三见叶蕊蕊有一瞬的失神，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叶蕊蕊收敛心神，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杨先生。”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杨三绕过书桌，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向沙发。

叶蕊蕊在皮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哦，有个人想让你出手帮忙请一下。她霸占了我家的老宅，是个滚刀肉般的泼妇，和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所以正巧想到，你这边的专业或许可以帮上忙。”

杨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让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

“这事儿好办。叶小姐请到这边。”

他引着叶蕊蕊到了靠墙的一个镶嵌着玻璃的红木柜子前。

他打开柜门，里面竟是琳琅满目。

几瓶贴着外文标签、一看便知品质上乘的红酒，封装精美的咖啡豆罐，还有各式各样的进口饼干、糖果。

这些东西在七十年代的羊城，堪称罕见，即便是在专供外宾和干部的友谊商店，也绝对是紧俏货，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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