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寻的女朋友许栀把我堵在家门口,满脸敌意。
“你就是谢寻天天挂在嘴边的兄弟?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也难怪他当初瞎了眼把你当白月光。”
她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不过现在他有我了,你这颗朱砂痣,也该变成蚊子血了。”
我皱眉,解释我跟谢寻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她却不依不饶:“装什么?你这种阴阳怪气的男同性恋我见多了,打着兄弟的名义跟我男朋友勾肩搭背,玩暧昧玩上瘾了是吧?”
“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别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当个勾引我男朋友的贱货。”
我被她骂得愣在原地。
男同性恋。
她可真会骂。
毕竟,哥哥死后,为了让妈妈开心,我已经当了五年男人了。
1.
许栀的骂声还在耳边,尖锐,刻薄。
我关上门,将她的声音隔绝。
屋里很安静,妈妈在卧室午睡。
我脱下外套,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
冰冷的液体压下心口燥意。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短发,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哥哥江夜宸七分相似的眉眼。
为了更像他,我常年穿着宽大的T恤和牛仔裤,束着胸,压低了声音说话。
五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长发是什么感觉。
手机震动,是谢寻的消息。
“阿宸,你晚上有空吗?大家一起聚聚,我介绍许栀给你们认识。”
我盯着“阿宸”两个字。
这是哥哥的小名。
从小到大,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他。
现在,这个称呼落在了我身上。
我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约在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都是以前跟哥哥玩得好的发小。
谢寻坐在主位,许栀紧紧挨着他,手臂挽着他的胳膊,宣告主权。
她看见我,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呀,江夜宸也来了。”
她故意把“江夜宸”三个字咬得很重,尾音拖得长长的。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发小出来打圆场:“嫂子,那是宸哥。”
许栀捂着嘴笑,身体靠在谢寻身上,娇滴滴的。
“哎呀,对不起嘛。我听阿寻平时都叫你阿宸,还以为这也是你的小名呢。你不会生气吧,阿宸?”
她眨着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看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没事。”
我的声音很平。
她似乎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甘心。
“不过说真的,你们男生长得这么好看,也挺少见的。皮肤比我都好,怎么保养的呀?教教我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我瞥向谢寻,他急忙拿起酒瓶,给所有人满上,试图用忙碌来掩盖尴尬,避开了我的视线。
旁边有人察觉到不对劲,岔开话题:“来来来,寻哥,介绍一下啊,怎么把这么漂亮的嫂子追到手的?”
谢寻被众人起哄,脸上有了笑意。
他举起酒杯:“这是我女朋友,许栀。以后大家多关照。”
许栀立刻端起杯子,笑靥如花:“我跟阿寻刚在一起,以后还请各位哥哥多多指教啦。”
她的视线,却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手下败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许栀全程都在展示她和谢寻有多恩爱。
一会儿让谢寻给她剥虾,一会儿又旁若无人地喂他吃东西。
我低头喝着酒,没怎么说话。
中途,我去洗手间。
刚走到门口,许栀就跟了上来。
“江夜宸。”
她抱臂靠在墙上,堵住了我的去路。
“白天的话,你听懂了吗?”
我看着她,没出声。
“离谢寻远一点。”
她收起那副甜美的伪装,脸上只剩下冷漠,“他现在是我的男人。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怪物,别想再缠着他。”
“怪物?”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然呢?”
她冷笑,“你看看你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说话也怪里怪气的。像你这种人妖,别再出来恶心人了。”
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泛白。
“我跟谢寻是什么关系,轮不到你来置喙。”
“呵。”
她笑了,“还嘴硬。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不喜欢谢寻?你敢不敢说,你对他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她步步紧逼,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你不敢。因为你就是个同性恋。一个觊觎自己好兄弟的,恶心的同性恋。”
我抬眼,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哥哥也曾带我在这里,看过同样的夜景。
他说,月初,你看,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却成了一个笑话。
“说完了吗?”
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许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说完,就让开。”
我绕过她,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身后传来她气急败败的声音:“江夜宸,你给我等着!”
2.
聚会不欢而散。
我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帮她掖好被角。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我和哥哥的合影。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飞扬,笑容灿烂。
那才是江夜宸。
不是我这个拙劣的模仿者。
第二天,谢寻给我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带着歉意的声音。
“阿宸,昨天对不起。许栀她……她就是那个脾气,没什么坏心眼。”
没什么坏心眼?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她骂我是怪物,是恶心的同性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谢寻才艰涩地开口:“她……她就是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头说她。”
“谢寻。”
我打断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为什么会学画画?”
他又是一阵沉默。
我哥从小喜欢涂鸦,把家里的墙画得乱七八糟。
有一次,他把邻居家的白色墙壁画成了一个大花脸,被人家父母找上门。
爸爸气得要拿棍子揍他。
是谢寻的爸爸,当时有名的油画家,站出来说:“这孩子有天赋,别打坏了。让他跟我学吧。”
从那以后,哥哥就成了谢叔叔的关门弟子。
而我和谢寻,也成了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你爸当年送我的那套伦勃朗画笔,对我有多重要,你比谁都清楚。”
我的声音沉了下来,“而城西那面涂鸦墙,那幅《涅槃》,就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可以说,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那面墙,是哥哥的第一个正式作品。
我记得他当时和“蜂鸟”工作室那帮朋友,尤其是那个叫“乌鸦”的,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完成。
他画了一只浴火的凤凰,取名《涅槃》。
他说,那是他的梦想。
“我知道。”
谢寻的声音有些发闷,“那面墙,我们不是每年都去吗?”
“许栀知道那面墙吗?”
我问。
“……我跟她提过。”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谢寻,我只问你一句。如果那面墙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做?”
“阿宸,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一面墙而已,能出什么事?许栀她再不懂事,也不会去动你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
打开一个本地的论坛。
一条帖子被顶得很高。
【震惊!城西网红涂鸦墙被刷白,城市之光还是文化暴力?】
帖子下面,是一张照片。
那面画着凤凰的墙,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色。
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发帖人说,是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几个工人干的。
说是有碍市容,要“美化环境”。
照片里,女孩的背影很熟悉。
穿着昨天那条昂贵的连衣裙。
是许栀。
我拿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卧室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辰辰,是你回来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是我。”
妈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惨白。
平板的屏幕上,正是那张墙被刷白的照片。
“辰辰,你的画……”
她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你的凤凰……没了。”
“妈,你别急。”
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冷的手,“就是一面墙,我再画一幅就是了。”
“不一样……”
她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那不一样……那是你的心血……”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妈!”
我慌了,“药呢?药在哪里?”
我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床头柜。
妈妈有严重的心脏病,受不得刺激。
这五年来,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哥哥还在”的假象,就是怕她再也承受不住打击。
可现在,许栀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找到药,喂妈妈吃下,她的情况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没了……都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老憔悴的脸,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谢寻。
我走到阳台,按了接听。
“阿宸,我看到帖子了。你听我解释,许栀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给我个惊喜,想把那面墙重新设计一下,画上我们俩的合影……”
“惊喜?”
我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寒意,“毁掉我最珍贵的东西,刺激我妈犯病住院。谢寻,这就是你女朋友给我的惊喜?”
“阿姨住院了?”
谢寻的声音也慌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
我打断他,“你还是好好陪着你的女朋友吧。毕竟,一面墙,一个人,都比不上她的‘不是故意’。”
“江夜宸!”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吗?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为了你一面破墙,你要跟我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一刀两断?”
破墙。
兄弟情分。
原来在他心里,哥哥的梦想,我们十几年的情谊,就是这么廉价的东西。
我闭上眼。
“谢寻,‘江夜宸’已经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们的情谊,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我挂断电话,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回到卧室,妈妈已经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坐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蜂鸟’工作室吗?我有一份委托。”
3.
“蜂鸟”是一个由顶尖街头艺术家组成的工作室。
哥哥生前,和他们有过几次合作。
他们的领头人,代号“乌鸦”,和我哥关系最好。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
乌鸦的声音很沉,“小月初,你想怎么做?”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说,“我要让许栀,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没问题。”
乌鸦答应得很干脆,“宸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我的计划。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衣柜。
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男装。
T恤,衬衫,卫衣。
我把它们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在衣柜的最深处,挂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那是我五年前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
一次都没穿过。
我取下它,换上。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长发被我剪掉后,新长出来的部分已经及肩。
我解开了胸口的束缚。
属于女孩的曲线,终于不再被压抑。
我化了一个很淡的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
然后,我走出了家门。
第一站,是医院。
妈妈已经醒了,精神好了很多。
她看到我,愣住了。
“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探究,“你是……月初?”
我点点头,走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是我。”
我的声音,不再是刻意压低的沙哑,而是清亮的,属于女孩的本音。
“对不起,妈。骗了你这么多年。”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我的头发。
“傻孩子。”
她开口,声音哽咽,“我的月初,终于回来了。”
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扑进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妈妈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都过去了。”
“以后,就做回你自己。妈妈还在,妈妈陪着你。”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城西。
那面被刷白的墙,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立在那里。
我站了很久。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许栀发来的消息。
一张请柬的图片。
是她和谢寻的订婚宴。
时间,就在三天后。
地点,是城中最顶级的酒店。
下面附了一行字。
“江夜宸,我跟阿寻的订婚宴,你这个‘最好的兄弟’,可一定要来啊。对了,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哦。”
我看着那张华丽的请柬,笑了。
惊喜?
好啊。
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4.
订婚宴当天,我提前到了酒店。
宴会厅被布置得奢华梦幻,以白色和粉色为主色调。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是堆成山一样的香槟塔。
许栀穿着一身高定VeraWang婚纱,挽着西装革履的谢寻,正站在门口迎宾。
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和艳羡。
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阿宸,你来啦!”
她亲热地走过来,仿佛之前的龌龊从未发生过,“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肯来了呢。”
我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有人都用惊诧的目光看着我。
他们印象里的江夜宸,是那个穿着宽大T恤,不修边幅的“假小子”。
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裙子,眉眼清丽的女孩。
谢寻的目光,也死死地定在我身上。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他昂贵的西裤。
他甚至忘了呼吸,像是被雷劈中,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
他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
“不然呢?”
我反问。
许栀的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以这副姿态出现。
这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强笑着,挽紧了谢寻的胳膊。
“哎呀,阿宸,你今天穿裙子真好看。我差点都没认出来。我还以为是我哥的哪个妹妹走错了场子呢。”
她故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宴会厅内。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宴会很快开始。
司仪在台上说着热情洋溢的开场白。
谢寻和许栀走上舞台中央,接受大家的祝福。
在交换戒指的环节,许栀拿过话筒。
“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还要感谢一个人。”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他就是阿寻最好的兄弟,江夜宸。”
所有的聚光灯,瞬间都打在了我身上。
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我安静地坐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许栀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我跟阿寻刚认识的时候,阿寻嘴里念叨的,全都是他。我当时还吃醋呢,心想,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能让我家阿寻这么上心。”
“后来见到了,我才发现,阿宸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她故意在“特别”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他今天怎么穿成这样?看着怪怪的。”
“是啊,以前不都跟个男的一样吗?”
“我听说……他好像喜欢谢寻。”
“真的假的?那也太恶心了吧?”
许栀很满意这种效果。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阿宸,我知道,你跟阿寻的感情很好。但是呢,凡事都要有个度。以后阿寻就是我的人了,你这个当兄弟的,是不是也该保持一点距离了?”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也是想让大家做个见证。希望有些人,不要再打着兄弟的名义,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想一些不该想的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恶毒的刀子,句句都往我心上扎。
这是她为我准备的“惊喜”。
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把我钉在“同性恋”、“觊觎兄弟男友”的耻辱柱上。
让我身败名裂。
谢寻脸色一白,伸出手想拉许栀的衣角,但许栀却得意地一甩,完全无视了他。
他的沉默,就是默许。
我看着台上的两个人,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懦弱无能。
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杯。
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我。
我走到舞台下,仰头看着许栀。
“说完了吗?”
许栀被我的气场镇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我笑了笑。
“你说得对。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确实该做个了断。”
“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你们。”
我抬手,打了个响指。
宴会厅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5.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什么祝福视频。
而是一段延时摄影。
镜头里,是一个少年,拿着喷漆罐,在一面斑驳的旧墙上,认真地创作。
从日出,到日落。
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到一只羽翼丰满,即将腾飞的凤凰。
少年抬起头,冲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那张脸,和我有七分相似。
是江夜宸。
我的哥哥。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不是……城西那面涂鸦墙吗?”
“画画的这个男孩,跟台下那个江夜宸长得好像啊。”
谢寻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眼眶瞬间红了。
“宸哥……”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嘶哑。
许栀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慌乱地去抢司仪的话筒。
“关掉!快把它关掉!这是谁放的?”
可是,已经晚了。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
一行字,缓缓浮现。
【《涅槃》,江夜宸绝笔。二零一X年X月X日,毁于无知与傲慢。】
屏幕暗下。
舞台的追光灯,重新打在我身上。
我举起酒杯,遥遥对着台上的两个人。
“许栀小姐,这份礼物,喜欢吗?”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指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你……是你干的!”
“我干了什么?”
我故作不解地问,“我只是把我哥生前最后的作品,展示给大家看而已。怎么,你心虚了?”
“你胡说!”
她尖叫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也对。毕竟在你眼里,那只是一面‘破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谢寻心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许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你……真的是你做的?”
“我不是!阿寻,你相信我!是她陷害我!”
许栀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陷害你?”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宴会厅门口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乌鸦带着几个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每个人的T恤上,都印着一只浴火的凤凰。
那是“蜂鸟”工作室的标志。
也是哥哥作品的标志。
乌鸦走到舞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他将平板举起,面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里,许栀正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几个工人,用白色的油漆,覆盖那面画着凤凰的墙。
“刷干净点!一点颜色都不许留!”
她尖锐的声音,通过平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一个变态的东西,也配占着这么好的位置?晦气!”
真相大白。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用鄙夷和厌恶的目光,看着台上的许栀。
谢寻的父母,脸色铁青。
谢寻看着许栀,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冰冷。
“为什么?”
他问。
许栀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眼底布满血丝,妆容花掉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吼。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她转向谢寻,又指回我,“你每天嘴里念的都是他!你的手机屏保是他!你连做梦都喊着他的名字!江夜宸!江夜宸!江夜宸!”
她笑得像疯了,眼泪和着睫毛膏淌下来,“我看见过!我看见过你看着他照片时那种眼神!他凭什么?!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妖!一个只会装模作样的怪物!他凭什么对一个‘假男人’那么好?!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她的嘶吼,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也格外可笑。
我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我慢慢走上舞台,从乌鸦手里,拿过话筒。
聚光灯下,我看着台下所有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我想,是时候告诉大家真相了。”
我顿了顿,迎上谢寻震惊的目光。
“江夜宸,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五年前,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他去世了。”
“我妈妈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打击,一度精神崩溃。为了让她活下去,我剪掉长发,穿上哥哥的衣服,模仿他的言行,以他的身份,活了五年。”
我抬手,拂开颊边的碎发,露出了完整的侧脸。
“我的名字,叫江月初。初升的月亮。”
谢寻的身体猛地一晃,他死死地盯着我与哥哥七分相似的脸,眼神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影。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疯癫的祈求:“宸哥……是你回来了吗?”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谢寻的父母身上。
“谢叔叔,谢阿姨。对不起,骗了你们这么久。”
谢叔叔站起身,这位儒雅的艺术家,眼眶通红。
“好孩子……苦了你了。”
我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我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许栀。
“你骂我是怪物,是人妖。你毁掉我哥的遗物,刺激我的母亲。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源于你那可悲的嫉妒和自卑。”
“但你选错了对象。”
“你不该,来招惹江夜宸的妹妹。”
我说完,将话筒放回原处。
转身,走下舞台。
经过谢寻身边时,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月初……”
他的声音,充满了悔恨和痛苦,“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抽出我的手。
“放开。”
我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没有再回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却又无比肮脏的牢笼。
6.
订婚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谢家当场宣布取消婚约。
许栀被她父母拖走的时候,还在疯狂地叫骂。
她爸气得脸色铁青,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把许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的名声,在整个圈子里,彻底臭了。
昔日的好姐妹对她避如蛇蝎,曾经的追求者把她当成笑柄。
第二天,乌鸦把一段完整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剪辑了订婚宴上的所有关键片段。
从许栀的嚣张跋扈,到我的当众揭露,再到她最后的疯狂。
标题很简单。
【她为救人去世的哥哥活了五年,却被“兄弟”的女友当众羞辱】
视频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开来。
网友们愤怒了。
#心疼江月初#
#许栀滚出来道歉#
#人到底可以有多恶毒#
一个个词条,被顶上了热搜。
许栀的所有社交账号,都被愤怒的网友攻陷。
她的家庭背景,过往情史,甚至连整容前的照片,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她成了现实版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听说后来因为网络暴力和现实的双重打击,她精神彻底崩溃,被送进了疗养院,嘴里还整天念叨着“怪物”“人妖”,彻底疯了。
谢寻也未能幸免。
他被贴上了“渣男”、“瞎了眼”、“帮凶”的标签。
他所在的公司,也受到了舆论波及,股价大跌。
据说,谢叔叔气得直接停了他所有的卡,把他赶出了家门。
这一切,都跟我无关了。
我守在医院,陪着妈妈。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
她开始主动跟我聊起哥哥小时候的趣事。
聊他怎么把墨水打翻在谢叔叔最贵的宣纸上。
聊他怎么为了买一个限量版的手办,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我们笑着,也哭着。
仿佛要把这五年缺失的,关于哥哥的记忆,都补回来。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推着轮椅,妈妈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月初,你看。”
她指着一张照片,“这是你周岁的时候,你哥非要抱着你,结果没站稳,俩人都摔了个屁股蹲儿。”
照片上,两个小小的奶娃娃,哭得惊天动地。
我笑了。
“妈,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柜里那些男装,全都捐了出去。
然后,去理发店,接了长发。
当我穿着裙子,长发及腰地站在妈妈面前时,她抱着我,哭了。
“我的女儿,真好看。”
那几天,谢寻疯了一样找我。
打电话,发信息,甚至跑到我家楼下等。
我一次都没有理会。
直到那天,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里碰见了他。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月初。”
他叫住我,声音沙哑。
我没停下脚步。
他几步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我们谈谈,行吗?就五分钟。”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月初,我知道,一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我对你和你家人的伤害。但是……我真的后悔了。”
“我恨我自己!”
他声音里带着血腥味,“恨我瞎了眼,恨我像个孬种!我明明看到许栀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明明听她说那些难听的话,却为了所谓的安宁,选择了沉默!”
“我记得,小时候宸哥为了给我俩买游戏机,偷偷去工地搬砖,手上全是血泡。我也记得,你为了安慰考试失利的我,扮成小丑的样子逗我笑。那些我们三个人一起长大的日子,我怎么就忘了?怎么就为了一个许栀,把你们全都辜负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骨节瞬间破皮见血。
“不是的……月初,不是那样的……”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我说,“江夜宸死了,我们的情谊,也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江月初。一个你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痛苦地用头撞着墙,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像一头把自己困死在笼中的野兽。
7.
生活,在一点点回到正轨。
我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
工作不忙,但很充实。
每天和各种美好的艺术品打交道,让我的心也变得宁静。
妈妈的身体完全康复了。
她报了个老年大学,学起了国画和书法。
每天乐呵呵的,像是年轻了十岁。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谢寻和许栀。
他们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初冬的第一个周末,乌鸦约我见面。
地点在城西。
还是那面墙。
但它不再是刺眼的白色。
上面,重新出现了一只凤凰。
比之前哥哥画的那只,更加巨大,更加绚丽。
凤凰的羽翼上,点缀着无数颗星星。
每一颗星星下面,都有一个名字。
那是“蜂鸟”工作室所有成员的名字。
在凤凰的心脏位置,有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江夜宸。
江月初。
乌鸦和他的伙伴们,站在墙下等我。
“小月初,来看看。”
乌鸦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们送给宸,也送给你的礼物。”
“我们给它取名叫《星辰》。”
“宸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而你,是地上继承他光芒的月亮。”
我看着那面墙,看着那只在星辰中浴火重生的凤凰,眼眶湿润。
“谢谢你们。”
“傻丫头,跟我们客气什么。”
乌鸦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哥几个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带我去了他们的工作室。
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巨大的空间。
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涂鸦和画作。
色彩斑斓,充满了生命力。
哥哥的几幅遗作,被装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乌鸦递给我一罐喷漆。
“小月初,我知道,你也有天赋。别浪费了。”
我接过喷漆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很熟悉。
小时候,我总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学他画画。
他总说,我的色彩感,比他还要好。
我走到一面空白的墙前,拔掉喷漆罐的盖子。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脑海里,是我和哥哥在桂花树下的合影。
那时候,我们笑得没心没肺。
我抬起手,喷漆在墙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一个明亮的,温暖的太阳,在墙上,一点点成形。
太阳旁边,是一轮弯弯的,温柔的月亮。
日月同辉。
就像我和哥哥的名字。
夜宸,月初。
我画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
我看着墙上的画,笑了。
是五年来,第一个真正属于江月初的,轻松的笑。
我转过身,看到妈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妈。”
我朝她走过去。
她拉起我的手,和我一起,看着墙上的画。
“画得真好。”
她说,“你哥要是看到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点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嗯。”
阳光从仓库巨大的天窗洒下,将我们笼罩。
我拿起手机,拍下了这面墙。
登录那个已经停用五年的,属于“江月初”的账号,发了第一条公开的图文。
一张照片。
是我刚刚完成的画作。
我写道:“哥,你看。太阳和月亮,终于又在一起了。”
下面,妈妈,乌鸦,还有画廊的同事们,都点了赞。
我的人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属于江月初的,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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