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裁员名单第一个，是我。”
HR李姐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指甲敲了敲桌面：“林渡，签字吧。N+1，已经很良心了。”
我看了一眼。
工号0217，林渡，可替代性强。
这个项目800万，代码47万行，全是我一个人写的。
“好。”我拿起笔，签了字。
李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那……交接的事，你尽快。”
“好。”
我站起来，笑了笑。
她不知道的是——代码全在我电脑，注释写的是西班牙语。
1.
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这个项目组只有两个人。
我和周昊。
那时候周昊还不是组长，我们工位挨着，他负责前端，我负责后端。
项目叫“智云仓储系统”，是公司接的一个大单子，客户是本地最大的物流企业，合同金额800万。
“林渡，你Java水平怎么样？”
那是周昊问我的第一句话。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我想了想：“写过二十万行左右吧。”
周昊眼睛亮了：“那你来写核心模块。”
“你呢？”
“我负责跟产品对接，理清需求。”
那时候我觉得挺好的。他不擅长写代码，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刚好互补。
但后来我才明白，“互补”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你干活，他汇报。
第一个月，我写了三万行代码。
周昊写了一份PPT。
PPT的第一页写着：《智云仓储系统技术架构汇报——周昊》。
我问他：“要不要加上我的名字？”
周昊说：“你写代码写得这么好，领导肯定记得住。PPT嘛，就是走个形式。”
我信了。
第二个月，CTO来检查进度。
周昊站在投影仪前，讲得眉飞色舞。
什么“架构解耦”，什么“高可用设计”，什么“微服务拆分”。
这些词，他说得比我还溜。
CTO听完，点了点头：“小周，不错。”
然后转头问他：“技术这边，还需要增加人手吗？”
周昊说：“不用，我一个人盯得住。”
我就坐在旁边。
CTO甚至没看我一眼。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我是做技术的，不需要露脸，把代码写好就行了。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第三个月，项目组扩招，来了两个应届生。
HR跟我说：“林渡，带一下新人吧，你技术最好。”
我说好。
应届生叫小张和小李，刚毕业，眼睛里还带着光。
小张问我：“渡姐，这项目是你主导的吗？代码写得太漂亮了。”
我笑了笑：“不算主导，大家一起做的。”
“可是git记录上，80%的提交都是你啊。”
周昊刚好路过，听见了。
他拍了拍小张的肩膀：“代码提交多不代表贡献大，懂吗？写代码是最基础的工作，难的是架构设计和项目把控。”
小张看看他，又看看我，没再说话。
第四个月，项目上线。
客户验收的时候，周昊穿了一身西装，站在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人侃侃而谈。
我穿着格子衫，坐在最后一排调试系统。
客户问：“如果并发量上来了怎么办？”
周昊说：“放心，我们做了完善的负载均衡设计。”
客户又问：“数据备份策略是什么？”
周昊说：“增量备份加异地容灾。”
他说的每一个词，都是我在技术文档里写的。
验收通过的那天晚上，部门聚餐。
领导举杯：“这个项目，小周功不可没。”
周昊端起酒杯，很谦虚：“主要是团队配合好，我就是做点协调工作。”
没人提我的名字。
那顿饭，我喝了很多酒。
回家的路上，室友问我：“怎么喝这么多？升职了？”
“没有。”
“加薪了？”
“没有。”
“那高兴什么？”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
第五个月，公司组织架构调整。
周昊升了组长。
理由是“在智云项目中表现突出，具备管理能力”。
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有了独立的工位，有了每月多出来的三千块管理津贴。
而我还坐在那个角落里，工位比实习生大不了多少。
HR找我谈话：“林渡，你今年的调薪幅度是3%。”
我说：“周昊呢？”
HR愣了一下：“这个……不方便透露。”
后来我从小张那听说，周昊调薪12%。
我写了80%的代码，调薪3%。
他写了100%的PPT，调薪12%。
很公平。
第六个月，新来了一个应届生，叫陈晨。
HR跟我说：“渡姐，你带一下。”
我带。
第一天，我教他怎么配置开发环境。
第二天，我教他怎么读代码。
第三天，他问我：“渡姐，你工资多少？”
我说：“问这个干嘛？”
“我offer上写的16k，我想知道工作三年能涨到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
我工资15k。
他一个应届生，比我高1000。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我问自己：我图什么呢？
技术最好，代码最多，带的人最多。
可是升职没我，加薪没我，连团建都没人叫我。
我想起上周的团建，小张发朋友圈，部门十几个人在农家乐烧烤。
周昊搂着新来的实习生，笑得很开心。
我问周昊：“团建怎么没叫我？”
周昊说：“你不是在改bug吗？我想着你忙，就没打扰你。”
“以后记得叫我。”
“好好好，下次一定。”
下次，永远是下次。
2.
第七个月，年终述职。
每个人要写一份年度工作总结，然后当着全部门的面讲10分钟。
我写了8页PPT。
智云仓储系统核心模块开发，47万行代码，127次版本迭代，日均处理订单12万单。
周昊写了35页。
题目叫《从0到1：我如何带领团队完成800万级项目》。
他站在台上，讲得声情并茂。
“这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有两个人。我和林渡。”
他说了我的名字。
我有点意外。
“林渡负责基础的代码实现，而我负责整体的技术架构和项目把控。”
基础的代码实现。
47万行代码，叫“基础的代码实现”。
他继续说：“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但在我的协调下，团队一步步克服了难关。”
他说“我的协调”，说了五遍。
他说“团队配合”，说了三遍。
他没再提我的名字。
CTO听完，点点头：“小周的管理能力进步很大。”
然后轮到我。
我站在台上，把8页PPT讲完，用了4分钟。
CTO问：“林渡，代码规范做得怎么样？”
我说：“所有函数都有注释，命名遵循驼峰规则。”
CTO又问：“单元测试覆盖率呢？”
我说："82%。"
CTO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年终评级出来的时候，周昊是A。
我是B+。
“林渡，你今年的年终奖系数是1.2。”HR说。
“周昊呢？”
HR没回答。
后来我知道，周昊的系数是2.5。
我拿了1万8。
他拿了5万。
同一个项目，同一个部门，同一年。
他多拿了3万2。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11点。
小张发消息问我：“渡姐，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改bug。”
“什么bug？”
“心里的bug。”
小张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回复。
第八个月，系统出了一次重大事故。
凌晨两点，客户打电话来，说订单数据丢失了三万条。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周昊打给我：“林渡，你看看是什么问题！”
客户打给我：“林工，数据还能恢复吗？”
CTO打给我：“这是生产事故，必须今晚解决！”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
日志一条条看，代码一行行查。
凌晨三点半，找到原因了。
是周昊上周改的配置文件，把数据库连接池的参数写错了。
我截了图，准备发到群里。
然后想了想，又删掉了。
我用了两个小时，写了一套数据恢复脚本，把三万条订单从备份库里捞回来。
凌晨五点半，数据恢复完成。
我发消息给周昊：“搞定了。”
周昊秒回：“太好了，辛苦辛苦。”
然后他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领导好，刚才的事故已经解决。经过排查，是服务器临时扩容导致的配置冲突，我已经和林渡一起完成了数据恢复工作。后续会优化部署流程，避免类似问题。”
“我和林渡一起”。
我一个人搞了三个半小时。
他睡了一晚上。
叫“一起”。
第二天，CTO在大群里表扬：“昨晚的事故，小周处理得很果断，把损失降到最低。”
周昊回复：“主要是团队配合好。”
没有人问，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写代码的人是谁。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群里的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累。
小张悄悄问我：“渡姐，你怎么不说那是你一个人弄的？”
我说：“说了又怎么样？”
“至少……领导知道啊。”
“知道又怎么样？”
小张不说话了。
3.
第九个月，公司来了一个新的项目经理，叫刘婷。
女的，三十五六岁，之前在大厂干过。
她第一天来，就找我聊天。
“林渡是吧？听说智云系统是你写的？”
我说：“不算我一个人写的，团队一起。”
“Git记录我看了，80%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我看人，不看PPT。”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想哭。
三年了，终于有人正眼看我。
但刘婷只是项目经理，她管不了技术部的事。
第十个月，智云项目要做二期开发。
客户追加了200万预算，要加一套智能调度系统。
周昊在会上拍胸脯：“这个我们团队能做，给我三个月。”
CTO问：“技术方案谁出？”
周昊说：“我来统筹，林渡负责具体实现。”
又是这套。
他统筹，我实现。
他汇报，我加班。
我没说话。
回到工位，我开始写技术方案。
写了两周，方案出来了，42页。
周昊看了一眼：“不错，我加点管理视角的东西，然后给CTO过目。”
他加的“管理视角”，就是把“林渡负责开发”改成“技术团队负责开发”。
然后在封面加上自己的名字。
我没说什么。
第十一个月，二期开发进入攻坚阶段。
那一个月，我加了120个小时的班。
平均每天加班4小时。
最长的一次，连续工作了38个小时，在公司睡的行军床。
周昊那个月加了多少班呢？
8小时。
全是陪客户吃饭。
月底，CTO来视察进度。
周昊打开Jira看板：“领导，您看，任务都在按计划推进。”
CTO问：“这个智能调度的算法，谁写的？”
周昊说：“我设计的框架，团队一起实现的。”
我坐在旁边，敲着键盘，一个字都没说。
CTO瞟了我一眼：“林渡，代码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核心模块完成了80%。”
“质量呢？”
“单测覆盖率85%，还没出过线上bug。”
CTO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又看向周昊：“小周，今年的优秀员工评选，我推荐你。”
周昊笑得很谦虚：“谢谢领导，主要是团队给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楼下的便利店坐到凌晨一点。
买了一罐啤酒，一直没喝。
4.
第十二个月，年底裁员名单出来了。
技术部两个名额。
HR找我谈话。
“林渡，公司现在效益不好，你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要裁我？”
“不是裁，是优化。N+1，已经很良心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笑。
“为什么是我？”
“林渡，大环境不好，公司没办法。”
“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
HR顿了一下：“你的岗位可替代性比较强。”
可替代性强。
47万行代码，800万的项目，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能维护。
“可替代性强”。
“谁说的？”
HR不说话了。
她不用说，我也知道是谁。
我去找周昊。
他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敲门：“周昊。”
他抬头，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
“林渡，你听说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周昊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林渡，这个名单不是我定的，是上面的意思。”
“推荐名单是谁报的？”
他沉默了一秒：“是部门一起讨论的。”
“讨论的结果是，把写了80%代码的人裁掉？”
周昊的语气变了：“林渡，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代码是团队的产出，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组长的位置呢？那12%的调薪呢？那A级的评级呢？是团队的，还是你一个人的？”
他没说话。
“三年了，周昊。加班是我加的，bug是我改的，代码是我写的。可是功劳是你的，年终奖是你的，升职也是你的。”
“现在裁员，又是我的。”
周昊往后靠了靠，声音冷下来。
“林渡，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说。”
“因为你不会表现自己。”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代码写得再好有什么用？领导看不见。你以为闷头干活就能升职加薪？你太天真了。”
“这个行业，会干活的人一抓一大把。难的是什么？是让别人看见你的价值。”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渡，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你的能力没问题，但是你的沟通能力、表达能力，还需要提升。”
我把他的手拿开。
“周昊，你说完了？”
“嗯。”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
“智云系统的核心代码，没有注释。”
周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代码规范和你们不一样。变量名用的是西班牙语缩写，注释写的是古诗词。”
“你……”
“我写代码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让别人看懂。”
“因为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
周昊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N+1，我签了。交接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5.
离职流程走得很快。
HR恨不得我第二天就滚蛋。
但技术交接出了问题。
接手的人叫小王，来了两年，之前跟我做过一个模块。
他看着我的代码，脸色越来越白。
“渡姐，这个函数是什么意思？”
“solicitarPedido，西班牙语，申请订单。”
“这个注释呢？‘相逢一醉是前缘’，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函数和上一个函数有关联的意思。”
小王："……"
他去找周昊。
周昊来找我。
“林渡，你这代码没法交接。”
“怎么没法交接？我每一行都记得。”
“那你教小王。”
“我已经离职了。”
“你可以线上指导。”
“免费的吗？”
周昊噎住了。
“林渡，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他：“周昊，我可替代性很强，你说的。那就找人替代我呗。”
他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CTO亲自给我打电话。
“林渡，代码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
“什么意思？”
“一小时500块，远程指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公司可以告你。”
“告什么？我的代码规范合法合规，只是别人看不懂而已。告我写字丑吗？”
CTO挂了电话。
第二天，小王打电话给我。
“渡姐，你救救我吧，我真的看不懂。”
我说：“500一小时。”
“渡姐……”
“450，最低了。”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跟领导申请。”
周昊没批。
他觉得我在要挟公司。
他去找了外包。
外包公司来了两个人，看了三天代码，报价12万——完全重构。
周昊不信邪，又找了一个据说很厉害的架构师。
架构师看了两天，说：“这代码逻辑没问题，就是……太个人风格了。让原作者来讲两天，我应该能理顺。”
周昊问：“多少钱？”
架构师说：“我的咨询费是5000一天。”
周昊的脸，绿了。
6.
一周后，线上出事了。
客户的调度系统突然卡死，一天积压了20万单。
客户打电话过来，差点把CTO骂死。
CTO打电话给周昊，把周昊骂死。
周昊打电话给小王，小王说他真的不会。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林渡吗？”
“你谁？”
“我是陈总。智云物流的陈总。”
我愣了一下。
甲方爸爸？
“林渡，我听说你离职了？”
“是的。”
“那个系统现在出问题了，你知道吗？”
“知道。”
“能修吗？”
“能。”
“多少钱？”
我想了想：“您给我发个定位，我现在过去。”
陈总发了定位。
不是公司，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
四十分钟后，我见到了陈总。
五十岁左右，秃顶，说话很直接。
“林渡，我也不绕弯子。这个系统是你写的，对不对？”
“是。”
“你那个公司的人，没一个能修的，对不对？”
“差不多。”
陈总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当初验收的时候，讲PPT的那个和写代码的那个，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我没说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陈总看着我，“第一，你回去帮他们修，我出钱。第二，你来我这，我们自己招个团队，把系统重做。”
“第二个方案，钱是第一个的三倍。”
我问：“三倍是多少？”
“你之前工资多少？”
"15K。"
陈总笑了：“35K，外加期权。”
我愣住了。
“你在那个公司干了三年，他们给你涨过多少？我查过，那个项目给公司赚了至少150万的利润。”
“你一年拿了多少？”
我没回答。
陈总说：“我不是挖人，我是觉得可惜。”
“什么可惜？”
“会写代码的人多了去了，能写出你那种水平的，不多。”
他顿了顿，看着我。
“更可惜的是，你那个公司，不知道你的价值。”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35K。
是我现在的两倍多。
外加期权。
陈总说，他们正在筹备B轮融资，如果顺利的话，期权能翻好几倍。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昊发消息，问他那个bug要不要我修。
然后想了想，又放下了。
修了又怎么样？
帮他们擦屁股，然后他继续当他的组长，我继续滚蛋。
7.
第二天，周昊打电话给我。
“林渡，那个bug，你能修吗？”
“能。”
“价格好商量。”
“我开个价，一次性交接费20万。”
周昊在电话那头笑了：“林渡，你疯了？20万？你知道你一年才挣多少吗？”
“知道，20万不到。”
“那你凭什么要20万？”
“因为你们没有我，要亏800万。”
周昊沉默了。
“林渡，你这是勒索。”
“不是勒索，是市场价。你们可以找别人。”
“你……”
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CTO打过来。
“林渡，价格可以谈。”
“20万不谈了，25万。”
“你在开玩笑？”
“刚才周昊跟我说话太难听，加了5万情绪费。”
CTO："……"
他挂了电话。
下午，公司的法务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是《关于离职员工交接义务的告知函》。
内容大意是：我作为核心技术人员，有义务配合公司完成技术交接，否则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看完，笑了。
然后回了一封邮件：
“您好。我已按照公司规定完成离职流程，包括工作交接文档（见附件）。文档内容完整，代码逻辑正确。如果接手人看不懂，建议公司安排培训。另：我的代码规范完全合法合规，如有疑问，欢迎起诉。祝好。”
附件里是一份五百页的技术文档。
全是西班牙语。
8.
事情僵持了三天。
第四天，陈总又给我打电话。
“林渡，你那个公司的人来找我了。”
“说什么？”
“说你是核心技术人员，可能会带走公司机密。让我不要录用你。”
我愣了一下。
“还说你这个人有问题，不好合作。”
“谁说的？”
“那个姓周的。”
周昊。
我深吸一口气。
“陈总，您信吗？”
陈总笑了：“我要是信，就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我让人查过，那个姓周的，PPT做得不错，代码一行没写过。”
我没说话。
“林渡，35K的offer，你什么时候签？”
“现在。”
陈总说：“好，明天来我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告知函打印出来，叠成了一架纸飞机。
然后从窗户扔了出去。
第五天，我去陈总公司签了offer。
智云物流科技有限公司，技术总监。
基本工资35K，试用期全额，外加期权若干。
签完合同，陈总问我：“那个bug，你修不修？”
我说：“修。但不是帮他们修。”
“什么意思？”
“陈总，我有个提案。”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PPT。
是我昨晚熬夜做的。
“智云系统二期已经开发了两年，技术架构已经落后了。与其继续维护，不如重新开发三期。”
陈总看着PPT，若有所思。
“我这边可以组建一个新团队，用全新的技术栈，做一套更先进的系统。功能不变，性能提升50%，开发周期六个月。”
“成本呢？”
“比维护那套旧系统低30%。”
陈总笑了：“你这是釜底抽薪啊。”
“不是釜底抽薪，是战略升级。”
陈总想了想，点点头。
“好，这个项目，你来负责。”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不是我不会表现自己。
是那个地方，没有人愿意看我。
9.
消息很快传回去了。
我跳槽到甲方，还升了技术总监。
周昊慌了。
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又发微信：“林渡，能不能见面谈谈？”
我回复：“没空。”
“你这是记仇？”
“不是记仇，是不想浪费时间。”
他没再回复。
一周后，我原来那个公司的法务又给我发了邮件。
标题是《关于停止侵权行为的律师函》。
内容是：林渡涉嫌带走公司商业机密，损害公司利益，公司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我看完，转发给了陈总。
陈总看完，让他们公司的法务回了一封。
内容大意是：我们林总监入职后没有使用任何原公司代码，全部系统都是重新开发的，欢迎贵公司举证。另外，如果贵公司继续骚扰我司员工，我们保留反诉的权利。
那封信发出去之后，对面就安静了。
两个月后，智云三期系统上线。
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周。
性能确实提升了50%，还多加了几个智能化功能。
陈总在公司年会上宣布，这个项目的成功，林渡功不可没。
三百多人的会场，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场年终述职。
那时候我也坐在会场里，只是没有人看我。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
10.
三期上线后，原来那个系统就彻底没人用了。
客户全部迁移到新系统，旧系统直接下线。
周昊的项目组，没了项目。
公司又开始裁员。
这次，名单上的第一个，是周昊。
这是小张告诉我的。
他给我发消息：“渡姐，周昊被裁了。”
我说：“哦。”
“你不高兴吗？”
“没什么好高兴的。”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他被裁不被裁，跟我没关系。我已经过得很好了。”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
“渡姐，我能来你那边吗？”
我说：“可以，发简历。”
小张入职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
周昊走的那天，在办公室里骂了一个小时。
骂公司不公平，骂CTO卸磨杀驴，骂客户没良心。
唯独没骂自己。
“渡姐，你怎么看？”
我说：“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管理者，管理者就应该这样。会干活的人一抓一大把，会管理的人才稀缺。”
“这不是他说你的话吗？”
“对。”我笑了笑，“他说的其实没错。”
“啊？”
“只是他搞错了一件事——会干活的人确实多，但会干活又能把活干好的人，不多。”
“能把活干好，还能带团队、做管理的人，更少。”
“他以为自己是后者，其实他只是前者。”
小张想了想，好像有点懂了。
“那渡姐你呢？”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我们刚刚上线的新模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当那个坐在角落里、等着别人发现我的人了。”
“我要站在光里，让所有人都看见。”
11.
周昊离职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他。
标题是《道歉》。
内容很长，大概意思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反思，发现自己确实做了一些不对的事。他不应该抢功劳，不应该在裁员名单上写我的名字，不应该在客户面前说我的坏话。
他说他现在找工作很难，35岁了，技术跟不上，管理经验又水。
他问我能不能帮他一把，介绍几个朋友，或者帮他内推一下。
我看完这封邮件，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没必要。
我花了三年才明白的道理，他现在才刚刚开始学。
而且他能不能学会，跟我没关系。
我现在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项目，有自己的职业规划。
我不需要通过帮助他来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我也不需要通过拒绝他来证明自己是个爽人。
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三年前，我从那个公司加班出来，也是这个时间。
那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认可。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只想着，明天的会议怎么准备，下个月的版本怎么规划，下一季度要招多少人。
我的生活里，没有那些人了。
只有我自己。
12.
半年后，陈总告诉我，公司B轮融资成功了。
估值3个亿。
我的期权，值180万。
“林渡，你猜猜，那笔投资谁来的？”
“谁？”
“你之前那个公司的CTO，他个人投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当初让你走，是他犯的最大的错误。”
我没说话。
“他还说，他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可替代性强’了。”
我笑了笑。
“他能投资这家公司，说明他比周昊聪明。”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认错能换来更多。”
那天晚上，我把入职以来的第一份工资条翻出来看了看。
15K。
然后又看了看现在的。
42K。
涨了将近两倍。
三年时间，我从一个坐在角落里写代码的人，变成了可以站在会议室里拍板的人。
不是因为我变了。
是因为我找到了看见我的地方。
那个地方，代码不需要用西班牙语写注释。
因为每一行代码，都有人认真看。
每一次加班，都有人说谢谢。
每一次付出，都有人记得。
这就够了。
我关上电脑，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明天，还有新的代码要写。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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