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让我……一睹你的真容!
赵月儿端坐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洗耳恭听。”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台上的“花仙公子”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方才那份温润谦和,那份从容不迫,都如潮水般褪去。
他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分,仿佛有无形的重担压在了其上。
透过面具的孔洞,那双原本含着温醇笑意的眼眸,此刻光芒尽敛,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凄楚与悲凉。
他不再是那个名动扬州的“花仙”,而是一个被回忆攫住的、无处可逃的灵魂。
整个芳心留大堂,死寂一片。
酒杯停在唇边,筷子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道孤寂的白色身影上。
万众瞩目之下,刘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质感。
“这一首词,名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极清晰。
“钗头凤·世情薄。”
“钗头凤”三字一出,满堂文士瞬间骚动起来,单单这三个字,代表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是分离,是错过,是爱而不得的极致哀怨!
还未闻一句,其悲剧的基调便已昭然若揭。!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摈气凝神,生怕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刘誉的目光穿透了人群,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他仿佛看到了那段已经尘封的过往,也看到了那双曾令他心神微漾的眼。
而后,他开口了,第一句词,便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厌弃与控诉,直刺人心。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轰!
短短九个字,如同九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薄情的世界,险恶的人心。
一场黄昏冷雨,便能让盛放的花朵凋零飘落。
这哪里是在写景,这分明是在写命!
在场的官员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词中的怨怼,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们吞噬。
而那些文人墨客,则被这开篇的磅礴怨气所震撼。
“以女子口吻……”有位老秀才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满是惊艳,“他竟是将自己完全代入了殿下的心境!
起手便已点题,直抒胸臆,大家手笔!
真正是大家手笔!”
第一句便已如此决绝,将那份痛苦推到了悬崖边缘,这第二句,要如何去接?
在无数道灼热、期待、惊惧的目光中,刘誉脸上的悲戚更深,唇角却勾起一抹细微的、满是自嘲的弧度。
他念出了第二句。
“晓风干,泪痕残。”
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午夜梦回的脆弱。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清晨的冷风吹干了彻夜未眠的泪痕。
想要将满腹的心事写在信笺上,却发现无人可诉,最终只能独自一人,倚靠着栏杆喃喃自语。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那种愁绪满怀却无处倾诉的绝望,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好……好一个‘独语斜阑’!”
一名扬州名士激动得浑身发抖,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杯,却浑然不觉,“这……这已非单纯的词句,这是画!是一幅美人倚栏、肝肠寸断的血泪图啊!”
短短两句,不过二十二字,已然奠定了此词不可动摇的地位。
即便后面写得平平无奇,单凭这两句,也足以让“花仙公子”之名,再上层楼,成为一代词宗!
然而,刘誉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他的声音再度压低,那抹自嘲化为了纯粹的、不见天日的绝望。
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从万丈悬崖坠入深渊。
“难,”
“难,”
“难...!”
随着这三个字如泣如诉地落下,一声压抑不住的、极轻的抽噎声从主位上传来。
赵月儿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晶莹。
那层包裹着她心房的坚冰,在这三个字面前,被砸开了第一道裂缝。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泪水决堤。
难诉心事……
难破困境……
难回往昔……
她心中翻江倒海,那份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怨与痛,被这三个字无比精准地勾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三个字,能将那份挣脱不得的苦楚,描摹得如此清晰,如此……残忍!
若这首词到此为止,已是绝唱。
可刘誉没有停。
他仿佛彻底沉浸在了那份悲苦之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病态的飘忽。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我们终究是天各一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的魂魄,被这无尽的相思折磨得病入膏肓,日夜摇荡,就如同那秋千上的绳索,不得片刻安宁。
满堂文士,尽皆失色。
还能更苦!
前面的铺垫,原来只是为了引出这更加字字泣血的精华!
刘誉开始在高台上缓步移动,他穿行在如梦似幻的花海之中,每一步都走得那般沉重。
与此同时,三楼之上,似有感应,又是一阵更为密集的花瓣雨被挥洒而下,将高台上的氛围渲染得愈发凄苦绝伦。
他的面容被面具遮挡,可那份痛苦却穿透了白色的阻隔,感染了每一个人。
眼角处,似有泪光闪烁,可他偏偏强行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一个在外人面前,拼命伪装自己无恙的笑,拼命的装作自己很快乐!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军营的号角声在寒夜里响起,夜色已深,可我如何能眠?
我最怕的,是旁人关切的询问,只能将涌到喉头的泪水生生咽下,强颜欢笑。
“呜……”
场中,已有不止一位多愁善感的文人或女眷,掩面而泣。
那份强撑的痛苦,那份无言的委屈,刺痛了他们的心。
刘誉的脚步停在了高台正中。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嘶哑、破裂,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他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却用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更绝望,一次比一次更无力。
“瞒……”
“瞒……”
“瞒……!”
三个沙哑的音符,如同三声杜鹃啼血,带着无尽的悲鸣,消散在空气中。
词,毕。
而那个白衣身影,也随之微微一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
赵月儿缓缓站起身,带头鼓掌。
她昂着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竭力不让那已经满溢的泪水滑落。
这是皇家的颜面。
啪啪啪……
随着她的动作,满堂宾客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泪水、抽泣、掌声,混杂着无尽的叹息,成为了这座名为“芳心留”的华美楼阁中,唯一的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过后,这首《钗头凤》,必将传遍天下,成为一座后人再也无法逾越的、名为“悲”的丰碑。
刘誉在掌声中,对着赵月儿的方向,深深一躬。
也就在此时,他脑海中那冰冷的倒计时,终于走到了尽头。
【任务完成,300000声望值已入账!】
他缓缓直起身,声音恢复了些许清明。
“殿下,一词完毕,小生告退!”
刘誉再次躬身,随后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切断了所有的掌声与哭泣。
赵月儿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的凤眸,此刻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和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观公子,和一位故人,很相似。”
“不知道花仙公子,可愿意摘下面具,让我……一睹你的真容!”
话音未落,杀机再起!
应先机和他身后的甲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大堂内,显得无比刺耳。
空气,再度凝固。
刘誉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迎向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白色的手套,缓缓伸向了脸上那张同样雪白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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