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为国家地理特邀摄影,要去梅里雪山拍摄封面图。
刚爬了一半我就觉得气短心虚,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意识到这是高反的症状,连忙拿出备用氧气罐猛吸一口。
可气体一入肺,我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转头看向旁边的未婚妻:
“这是什么?!”
没想到一开口,声音尖细扭曲,活脱脱就是滑稽的唐老鸭音。
声音一出,引得未婚妻和她的小学弟一阵狂笑:
“嘎?!哈哈哈哈!唐老鸭!我的天!笑死我了!”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学弟甚至夸张地捶打着雪地。
我瞬间明白,他们为了整蛊我,偷偷把我的救命氧气换成了氦气!
等他们终于笑够了,我强撑着对未婚妻说:
“...氧...备用氧气...给我!”
未婚妻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哎呀,小辰年纪小身子弱,备用氧气都给他吸啦!”
“你身强力壮的,忍忍就过去了嘛。”
我没和她争辩,用颤抖的手掏出卫星电话:
“许主编,我的备用氧气被人恶意调换,现在出现严重高反,麻烦立刻安排救援队来接我。”
......
话音刚落,卫星电话就被未婚妻林倩一把夺了过去。
她看着已发送的求救信号,气得脸颊通红,随即不屑地嗤笑:
“秦大摄影师,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不就是吸了点氦气开了个玩笑嘛,至于叫救援?”
“你知道这次拍摄筹备了多久吗?这点高反你都忍不了?”
她作势就要把卫星电话扔向远处的冰裂缝。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腕,高反带来的剧烈头痛和恶心让我眼前发黑。
她和她的学弟陈辰都戴着氧气面罩,背着充足的备用氧气瓶,面色红润。
只有我,徒劳地捏着那个可笑的、笨重的氦气罐。
陈辰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虚假的关切:
“秦哥,你别怪学姐嘛。是我太没用了,才爬这么点就喘不上气……”
“学姐说你是资深高山摄影师,这点海拔对你来说小意思啦……”
说着他满足的吸了口氧,挑衅般的朝我挑了挑眉。
为了这次封面拍摄,我特意托人在高原部队搞到了军用级高浓度氧,能极大缓解高反。
如今却挂在这个矫情的学弟身上。
林倩伸手帮他正了正背包带,语气温柔:
“小辰你别理他,他就是仗着自己有点名气,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她转头看向我时,眼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别装了行不行?”
“我查过资料,高反就是心理作用,意志力强点就扛过去了,哪有那么严重?”
“你那高级氧气瓶也就是个心理安慰,沉得要死。”
“小辰是工作室未来的顶梁柱,他身体不适影响拍摄,损失比你大多了。”
我颤抖着手去摸索背包外层口袋的应急高反药,却发现包里空空如也。
林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突然从陈辰的衣兜里拿出我的药盒,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
“这个也给小辰备着吧。你看你还能站着抢电话,哪有那么娇气?”
“真当自己是国宝摄影师了,这点苦都吃不了?”
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比稀薄的空气更让我窒息。
我的定制氧气,我的应急药品,全都成了她讨好小学弟的贡品。
其他几个协助拍摄的助理默默调整着设备,假装没看见这边的冲突
只有我像个被拔掉氧气管的病人,徒劳地挣扎在生死线上。
“急性高反会引发肺水肿、脑水肿……会死人的!”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还肺水肿?吓唬谁呢?”林倩翻了个白眼。
陈辰配合的往她身后缩了缩:
“秦哥,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但学姐说你经验丰富,这种小场面肯定没问题的。”
他说完甚至还对着自己领口上的GoPro比了个耶。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气的差点晕厥。
“够了!”
我伸手想去夺回我的氧气瓶。
林倩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小辰要是出什么事,你付得起责任吗?!”
陈辰立刻捂住胸口,声音变得虚弱:
“学姐,我好像又有点不舒服……”
“我是不是不该跟着来……默哥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他的风头……”
“你没错,是他太自私!”
林倩赶紧扶住他,轻声安慰:
“他就是被惯坏了,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风雪似乎更大了,迷蒙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他们宛如一对璧人互相依偎取暖,丝毫不顾及我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极度的愤怒和缺氧带来的濒死感交织。
我猛地将手里的氦气瓶的砸在旁边的冰岩上,厉声道:
“林倩!我们完了!订婚取消!”
林倩听见我的话一愣,随即面容因恼怒而扭曲。
她向前一步,声音尖利:
“秦聿!你发什么疯!就为了这点小事要取消订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小事?”我几乎是从肺里挤压出声音,“换掉我的救命氧气……是小事?”
陈辰立刻上前,声音怯怯地:
“学姐,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身体这么差……”
“秦哥肯定是因为讨厌我才说的气话……”
他看向我,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旁边一位登山向导张哥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开口打圆场:
“林小姐,秦先生的状态看起来真的不好,高反不是闹着玩的,要不先……”
“张哥你不懂!”
林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就是平时缺乏锻炼,又爱装!哪次拍片不是小题大做?”
“上次在戈壁中暑,闹得整个团队等他一人,这次又来这套!”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过来。
戈壁那次,我是为了捕捉最佳光线险些热射病休克。
可在她眼里却成了小题大做。
“就是,”另一个与林倩私交甚好的女助理也小声附和。
“秦老师,倩姐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陈辰是新人,第一次跟这么高难度的项目,多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您经验丰富,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更加模糊:
“忍一忍?你们让我……怎么忍……”
肺部像被水泥封住,心脏疯狂擂鼓,撞击着胸腔。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这是脑水肿和肺水肿的前兆,我清楚得很。
陈辰见状,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声音带着哭腔:
“秦哥,你别这样,我真的好害怕你们因为我吵架……”
“要不这氧气还给你吧?我……我没事的……”
他作势要去摘面罩。
林倩一把按住他的手,心疼又愤怒:
“小辰你别犯傻!他就是在逼你!装可怜谁不会啊?”
她猛地转向我,眼神冰冷厌恶:
“秦聿,我真是看错你了!”
“没想到你这么自私狭隘,连个新人都容不下!非要大家都围着你转才满意吗?”
“当年你拍摄遇险,是谁不顾一切求人去救你的?”
“现在你就因为一点不舒服,就要毁了所有人的努力吗?”
她提起当年,那次的险情根源是为了给她父亲的公司拍宣传片。
如今却成了她指控我的罪证。
剧烈的头痛让我无法组织语言反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陈辰躲在林倩身后,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然后担忧说道:
“学姐,秦哥的脸色好可怕啊,他不会真的……”
“假的!都是装的!”林倩斩钉截铁。
“他演技好得很!不就是想逼我妥协,以后好多控制我吗?我偏不!”
说完她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递到陈辰嘴边:
“来,小辰,喝点热水暖暖,别管他。让他自己冷静一下就好了。”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对比着我周身逐渐失去温度的冰冷。
绝望像脚下的万年寒冰,一层层冻结上来。
我靠着冰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坐,意识开始飘散。
视野里,林倩护着陈辰的背影、其他人窃窃私语的样子,都变成了模糊晃动的鬼影。
那瓶能救命的特效高原药,就放在陈辰脚边。
离我不过三五米的距离,却遥远得像隔着一道天堑。
就在这时陈辰悄无声息地蹲到了我面前。
他摘下面罩,脸色红润健康。
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秦大摄影师,缺氧的感觉爽吗?”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其实倩姐早就受不了你的控制欲了。她说你古板无趣,像个老头子。”
“等你意外去世,你的名望、你的作品、还有学姐……我都会帮你接手的。”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语气冰冷刺骨:
“放心,因公殉职的追悼会,一定会很风光的。”
陈辰的话像最后一片雪花,压垮了我仅存的意识。
我想抬手给他一拳,可严重的高反症状让我使不出一点劲。
绝望的靠在冰岩上,我能感受到身体的热量正在无情流失。
就在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陈辰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伸出手,猛地我扯开羽绒服。
“秦哥,你是不是太热了?脸这么红,我帮你散散热吧?”
刺啦——
高质量的防风面料竟被他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我的颈脖瞬间暴露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
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密密麻麻往我的皮肤里钻。
“你……!”
我瞪着他,想吼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身体因失温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陈辰迅速后退一步,脸上瞬间切换成惊慌失措的表情:
“学姐!秦哥他……他把自己把衣服撕开了!我拦不住他!”
林倩闻声立刻回头,看到我敞开的胸口,以及陈辰那副焦急的模样,脸色瞬间一沉。
“秦聿!”
她几步冲过来,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愤怒。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非要作死给所有人看是吗?!”
她根本不给任何我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真相。
“不是我……是他……”
我牙齿打颤,拼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
“够了!”林倩厉声打断。
“每次都是别人的错!你自己控制不住情绪,现在还要用自残来威胁我们吗?!”
“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很能博同情?”
“我告诉你,没用的!只会显得你更可笑!”
林倩的斥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毫不留情。
她看着瘫软在雪地里的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浓浓厌恶。
“行,秦聿,你不是喜欢装吗?”
她冷笑一声,拉紧了自己的防风面罩。
“那你就留在这儿好好装!我们再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出发去下一个拍摄点。”
“你要是跟不上,就自己在这雪山上演你的苦情戏吧!”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
其他人低头不语,纷纷开始检查设备,讨论着接下来的拍摄路线。
没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死活。
陈辰眼神轻蔑地扫过我这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变得微弱。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肺部的疼痛似乎也麻木了。
视野越来越暗,听觉也逐渐模糊。
只能隐约听到他们收拾装备的窸窣声,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绝望如同最寒冷的冰层,将我彻底封冻。
也许……就这样了吧……
就在我放弃所有希望,准备迎接最终黑暗的时刻,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嘿!朋友!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带着关切的陌生声音立马唤回我即将被消散的意识。
我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亮橙色专业登山服的高大身影。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装备精良的队友,正关切地望着这边。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个专业的登山团队。
“朋友,你看起来情况很糟,需要帮助吗?”
男人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他帮我拢了拢被撕开的羽绒服,眉头紧紧皱起:
“你看起来好像高反了,你的队友呢?”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让我张了张嘴,想要求救,想揭露这一切。
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就在这时,林倩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我和那位登山者之间。
“没事的,谢谢您关心。这是我未婚夫,我们是一个拍摄团队的。”
“他就是有点高原反应,加上跟我闹了点小脾气,正使性子呢,不好意思啊。”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辰也立刻凑了上来,一脸无奈和担忧地附和:
“是啊是啊,大哥,我哥他身体不太舒服,心情也不好,非要在这休息会儿,我们劝不动他。”
“没事的,我们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忙吧。”
那位登山者狐疑地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林倩和陈辰,似乎有些犹豫。
“你确定他不需要帮助?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危险。”
他再次确认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倩。
“真的不用!真的!”林倩连忙摆手,笑容更加真诚。
“我们都是专业摄影师,常年在高原跑,有经验的。”
“他就是累了,耍小孩子脾气,休息一下就好。对吧,秦聿?”
她说着,甚至还弯腰,看似温柔实则用力地掐了一下我的胳膊,低声道:
“别给我丢人现眼,快点说没事!”
我被她掐得一阵刺痛,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用尽全力伸手想要求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但我的挣扎在对方看来,或许更像是闹脾气的佐证。
那位登山者看了看我们奇怪的互动,又看了看远处的拍摄设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这片区域刚接到预警,下午可能有局部雪崩的风险,你们最好尽快下撤到安全地带。”
他留下这句警告,又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但最终还是被队友催促着,转身离开了。
希望,如同被踩灭的微弱火星,瞬间熄灭。
看着他们橙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林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转过身,对陈辰和其他助理冷冷道:
“收拾东西,我们走!”
“那他呢?”
一个年轻助理小声问了一句,似乎有些不忍。
林倩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碍事的垃圾:
“他不是喜欢装吗?那就让他自己在这里好好冷静冷静!”
“别管他了,我们先去下一个点,等拍完再接他一起下山!”
陈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假惺惺地说:
“学姐,这样不好吧……万一雪崩……”
“万一什么万一?”林倩打断他。
“他自己撕衣服自残,你好心要帮他他还倒打一耙!”
“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死了也是自己作的!”
她的话冰冷彻骨,甚至带着一丝怨毒。
说完,她似乎觉得还不解气,抬头陈辰示意了一下:
“去,把他包里那件备用的绒衣和那个睡袋拿出来。”
“还有,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吃的喝的,都拿走。反正他也不用,别浪费了!”
陈辰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学姐说得对,拍摄重要。”
他看向我身上唯一的一件羽绒服。
“学姐,我有点冷,要不把秦哥的衣服借我穿穿吧?”
“他反正也不动,等会咱们下山接他时再还给他。”
“行,你多穿点,别冻着了。”
林倩无所谓的点了应下,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被冻死。
陈辰兴奋的就要扒掉我身上的衣服。
我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死死拽住衣服。
林倩见状竟也帮着陈辰将我死死按住。
没一会我的羽绒服外套就被两人合力脱了下来。
陈辰似乎还嫌不够,又继续朝着我的的保暖背心下手。
不行,这是我最后的保暖措施。
没了它,我真的会死。
我紧紧按住衣服,血红的眼睛瞪着林倩。
可她没有丝毫的心虚,伸手准备帮着陈辰一起将我扯开。
“松手!你身体素质好,又不是扛不住!”
“小辰体质弱,可不能感冒了!”
听见她这话,我彻底绝望了,无力的松开手,准备等死。
就在林倩准备扯我最后一件贴身保暖衣时,远处突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
机身侧面印着“国家地理紧急救援”的字样——是许主编!
他亲自来了!
“下面的人注意!立刻停止一切行动!”
扩音器的声音穿透风雪,直升机强劲的气流卷起漫天雪沫。
救援队员顺着绳索迅速滑降,专业的登山装备和冷静的气质立刻镇住了场面。
许主编一眼就看到了我几乎被剥光、瘫倒在雪地里的惨状,脸色瞬间铁青:
“医疗组!立刻实施急救!严重高反合并失温!准备高压氧舱和加温输液!”
医疗队员冲过来,立刻用厚厚的保温毯将我裹紧,熟练地给我戴上面罩,接入便携式高压氧源:
“意识模糊,体温过低,脉搏微弱!幸好来得及时,再晚十分钟,脑损伤和器官衰竭就不可避免了!”
林倩挣扎着喊,试图解释:
“许主编!误会!他只是有点不舒服在闹脾气!我们正准备照顾他……”
陈辰也赶紧附和,脸上堆起假笑:
“是啊是啊,主编,秦哥他就是跟我们开玩笑,自己把衣服扯开了,我们正劝他呢……”
许主编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
“闭嘴!你们的卫星电话求救信号和GoPro的实时音频传输我都收到了!一切等回去再说!”
他指了指一名队员身上携带的小型记录设备。
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嗡嗡作响,机身因气流而轻微颠簸。
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在高压氧的作用下稍有缓解,但身体深处的寒冷依旧刺骨。
保温毯带来的微弱暖意,却压不住我皮肤暴露在极寒中留下的灼痛感。
“秦聿?能听见吗?” 许主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蹲在担架旁,专业的登山服上还沾着雪山的冰晶。
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上似乎正回放着某个视频片段。
隐约能看到陈辰蹲在我面前的画面。
“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我想点头,喉咙却干涩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有砂纸在摩擦。
随行的救援医生立刻递来一支装着温热电解质液的软袋,顺着我手臂的静脉缓缓推入:
“别勉强,严重高反和失温对喉咙刺激很大,现在说话会加重黏膜损伤。保持体力。”
温热的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稍微驱散了一丝体内的寒意。
我眨了眨眼,看向许主编手里的平板,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他们…… ……”
“被救援队员看着呢,在同一架飞机上,分开押送。”
许主编的脸色沉了沉,指尖在平板屏幕上点了点,
“你的卫星电话有紧急录音功能,触发求救信号后会自动开启并回传最后几分钟的音频。还有,陈辰领口那个GoPro,为了记录花絮,一直开着,音频视频都很清晰。”
我盯着平板上定格的陈辰那张看似关切实则恶毒的脸,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在林倩面前装无辜,在我面前露獠牙。
连换气、撕衣服、嘲讽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甚至自己录了下来。
救援医生在旁边记录着生命体征,笔尖划过电子病历板:
“血氧饱和度在回升,核心体温还在33℃以下,失温症很严重,必须尽快送回基地进高压氧舱并复温。”
“急性高原病合并严重失温,要是晚来十分钟,就算救回来,神经系统和肢体末端也可能有永久性损伤。”
“赞助商和工作室那边呢?” 我突然想起林倩的父亲是主要赞助人之一,声音依旧沙哑,“会不会……”
“你放心,国家地理已经启动了内部调查程序,所有证据都已固定。不管涉及谁,只要涉及恶意伤害、危及他人生命安全、伪造证据,都会一查到底。”
许主编打断我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这次拍摄关乎杂志声誉和探险伦理,谁都不能拿摄影师的生命安全当儿戏,更不能当成排除异己的筹码。”
直升机平稳降落在雪山脚下的紧急救援中心,舱门打开时,冰冷的空气再次涌来,但我已被严密包裹。
救援中心的医护人员推着急救床冲过来,熟练地将我转移过去,快速推向高压氧治疗室。
经过停机坪连接通道时,我瞥见另一侧,林倩和陈辰被救援队员分开看管着,正被带往不同的问询室。
林倩的登山服凌乱,头发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脸上再也没了之前指挥若定的傲气,只剩下仓皇和不安;
陈辰则低着头,之前红润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抖得厉害,那件从我身上扒下来的羽绒服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路过他们身边时,陈辰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秦哥!秦哥我错了!是林姐逼我的!是她让我换掉你的氧气,是她默许我拿你东西的!她说只要你出事,我就能成为工作室的首席,她就能完全掌控团队!”
林倩猛地转头瞪他,声音尖利失控: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心思恶毒,觊觎秦聿的位置和名声!陈辰,你休想把脏水全泼到我身上!”
“是你先暗示我的!”
陈辰急了,挣扎着想要扑过去,被救援队员牢牢按住,
“你说秦聿挡了你的路,说你父亲是赞助人,就算出了事也能压下去!说工作室以后是你我说了算!”
两人像落水狗一样互相撕咬,把那些藏在漂亮伪装下的龌龊心思全抖了出来。
许主编皱着眉,对救援队员冷声道:
“分开带走!单独关押问询!别在这里吵!”
我躺在急救床上,看着他们扭曲的嘴脸,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也彻底冻结。
那些曾经的山盟海誓、共同创业的艰辛、对摄影的热爱,在利益和嫉妒面前,脆弱得像雪山的浮雪,风一吹就散。
高压氧舱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金属的气息,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倒数着真相大白的时间。
我躺在治疗床上,身上还残留着冻伤的刺痛,裹着厚厚的敷料。
医生说幸好救援及时,高压氧和复温措施得力,不然大脑和四肢会因为长时间缺氧和低温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第二天一早,许主编就带着调查组的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记录和数据分析报告,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严肃:
“我们恢复了你们团队所有GoPro的影像和音频,调取了卫星电话的通联记录和录音,也询问了其他助理和向导。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就是林倩授意陈辰调换我氧气的音频记录。
设备清晰地录到她压低声音对陈辰说:
“…把他那个特制的军用氧气换成普通的,不,干脆换成氦气瓶,给他个惊喜,看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就烦…”
“还有这个。”
许主编又调出一段视频,是陈辰领口GoPro拍的。
画面里林倩冷眼看着我挣扎,对试图劝说的向导说:
“…别管他,死不了,就是装的…等拍完再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她早已视我为绊脚石,所谓的爱情,早已被嫉妒和权力欲腐蚀殆尽。
调查组的一位负责人补充道:
“我们还查了工作室近期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林倩利用她父亲是赞助人的身份,近期一直在暗中转移工作室的资产到一家新注册的、由她和陈辰控制的公司名下。”
“并且,她和多家竞争对手有过秘密接触,似乎打算在挤走你后,带着核心资源和客户跳槽。”
“拍摄项目呢?”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声音还有点虚弱,“素材他们拿到了吗?封面……”
“你放心,你们的拍摄素材卡我们已经全部扣下作为证据。但你的相机里最后拍下的几张照片,在极端状态下反而捕捉到了非常独特的光影和雪山质感,编辑部看了觉得非常震撼,决定精选使用,封面不会开天窗。”
许主编递给我一杯温水,
“倒是林倩和陈辰,还在分开审讯中互相推诿。林倩声称只是开玩笑,不知道后果会那么严重,一切都是陈辰曲解了她的意思擅自行动;陈辰则一口咬定是受林倩指使和胁迫。”
我冷笑一声: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后果?她跟我登山这么多年,见过高反死人的案例!她就是想借着陈辰的手,让我意外消失,好顺利接管一切,去实现她的‘新事业’。”
正说着,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昂贵户外品牌、脸色焦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是林倩的父亲,林总。
他没理会许主编和调查组的人,径直走到我床边,语气带着刻意放缓的亲切:
“小秦啊,叔叔听说你受了惊吓,特意来看看你。倩倩她年纪小,任性,被那个小陈忽悠糊涂了,这次的事是她不对,我已经骂过她了,你看在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上,别跟她一般见识,工作室的损失我来赔……”
我瞥了眼他空着的双手,没说话。
许主编站起身,语气公事公办:
“林总,这里是医疗重地,不方便探视。另外,调查组已经对您女儿涉嫌故意伤害、商业欺诈、非法转移资产等行为立案调查,也请您方面配合我们了解一些关于工作室资金往来情况。”
林总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许主编,没必要搞这么大吧?年轻人闹点矛盾,私下调解就行了!我是主要赞助人,这事闹出去对杂志社声誉也没好处!”
“我们维护的是事实和公正的声誉。”
许主编拿出了一份文件,
“根据目前证据,林倩和陈辰的行为已涉嫌刑事犯罪,并非简单矛盾。杂志社方面会全力配合调查,维护受害者和自身的合法权益。”
林总的脸彻底失去血色,指着我,声音有些失控:
“秦聿!你就这么狠心?非要毁了她?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毁了她的是她自己的贪婪和恶念,林总。”
我看着他,语气疲惫却冰冷,
“她看着我在死亡线上挣扎,甚至帮着别人夺走我最后的生机时,可曾念过一点感情?”
林总还想说什么,门口的执法人员已经走了进来,出示了相关证件:
“林先生,关于您女儿林倩以及工作室的相关问题,也请您协助我们回去进行调查。”
他被请走时,还在喋喋不休:“我要联系我的律师!你们没有证据…”
但没人再理会他。
许主编叹了口气,帮我调整了一下输液管:
“别被这种人影响心情,安心恢复。调查组已经确认,林倩和陈辰的行为涉嫌故意伤害和经济犯罪,案件会移交司法机关。工作室的资产也会申请冻结保全,等待后续处理。”
我看着窗外的雪山峰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突然觉得,之前的背叛和伤害虽然痛彻心扉,但也让我看清了,在事实和公义面前,任何伪装和权势都无法长久掩盖真相。
一周后,我终于脱离了危险期,从高压氧舱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我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神经系统没有明显永久性损伤,冻伤部位也在好转,再观察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出院。
这天下午,许主编来病房看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林倩和陈辰提出想见你,似乎是希望能取得你的谅解,争取轻判。你要是不想见,我就直接回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见吧,总该有个了断。”
看守所的会见室比想象中更冰冷,厚重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林倩先被带进来。
她穿着统一的衣服,素面朝天,往日的光彩荡然无存,只剩下憔悴和焦虑。
看到我时,她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隔着玻璃哀求:
“秦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被陈辰的花言巧语骗了,我不是真的想害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我看着她,想起我们一起爬过的那么多山,走过的那么多路。
在荒野里分享最后一块巧克力;
在寒冷的凌晨互相依偎着等待日出;
在获得第一个大奖时激动地拥抱…
那些画面曾经是我最珍贵的财富,此刻却像褪色的照片,模糊而遥远。
“你错的不是一时糊涂,是你把野心和控制欲看得比人命和底线还重,把我们共同奋斗的一切当成了你满足私欲的垫脚石。”
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你看着陈辰撕开我衣服,看着我濒死挣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的感情?”
林倩的眼泪流得更凶,双手贴在玻璃上:
“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我怕失去对工作室的控制,我怕你以后不再需要我…秦聿,我是爱你的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爱?” 我轻轻摇头,觉得无比讽刺,“在你的爱里,掺杂了太多的算计和背叛。从你默许陈辰换掉我的氧气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林倩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神绝望,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会见时间到了,她被带离时,最后的喊声带着哭腔:“秦聿…对不起…”
接着进来的是陈辰。
他显得更加畏缩,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坐下后,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秦哥…我爸妈…他们都知道了…他们气病了…”
“嗯。” 我看着他,“做错事,总要承担后果,波及家人是最不该的。”
陈辰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哽咽: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太想成功了,太想得到林姐的认可…她说只要我听她的,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才…”
“成功没有捷径,尤其是踩着他人的尸体和痛苦上去的成功,注定是空中楼阁。”
我打断他,
“你知道雪山上的几分钟延误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失温和高反叠加有多致命吗?你为了往上爬,连最基本的人性都可以舍弃,你配拿起相机吗?”
陈辰的脸瞬间惨白,眼泪掉了下来:
“我后悔了…秦哥,我真的后悔了…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还年轻,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站起身,不打算再听下去,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你好自为之。”
走出会见室时,高原的阳光炽烈而纯净,洒在身上,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
许主编在外面等我,递给我一份初步的处理意见简报:
“这是目前的情况。林倩涉嫌故意伤害罪、商业欺诈、非法转移资产,证据确凿,将被正式起诉;陈辰作为主要实施者及从犯,同样面临故意伤害等指控;
林总的公司也因为违规资金操作和试图干扰调查受到相应调查和处理。工作室的资产清算和后续处理也会依法进行。”
我接过简报,没有细看,心里像是搬走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那些试图将我推入深渊的人,终于都站在了法律的审判席前。
出院那天,救援中心的几位医生护士来送我。
杂志社也派了车来接我。
还有几位之前合作过、得知消息后赶来的登山圈和摄影圈的朋友。
之前团队里那位试图劝说的张哥也来了,他神色愧疚:
“秦老师,对不起…当时我没能坚持站出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在那种环境下,自保有时是本能。以后遇到类似情况,记得选择站在对的一边。”
张哥重重地点头。
回到临时住处,我整理着简单的行李,看到了那件被陈辰撕破的羽绒服。
破损的口子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提醒着我那段冰冷绝望的经历。
我把它叠好,放进袋子里,不是为了铭记仇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清醒,远离那些背叛底线的人和事。
几天后,许主编带来了杂志社的最终决定。
鉴于此次事件的恶劣影响,杂志社决定终止与林倩父亲公司的所有合作。
但由于我在此次事件中是受害者,且最后意外拍下的照片质量极高。
杂志社希望等我身体完全康复后,能由我主导完成梅里雪山专题的后续拍摄工作,并聘请我作为杂志社的长期特约摄影师。
“杂志社相信你的专业和人品,”许主编说,“经历了这一切,我们觉得你更能理解自然与生命的重量,也能拍出更有力量的作品。”
我接过新的合作协议,心里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与坚定。
那段雪山上的生死经历,没有摧毁我,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为何而拍摄。
作为一名摄影师,要捕捉的不仅是壮丽的风景,更是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以及无论何时都不能丢弃的良知和底线。
出发前,我去了一趟附近的登山者纪念馆。
里面陈列着许多遇难登山者的遗物和故事,还有那些为救援他人而献出生命的英雄事迹。
他们的故事像雪山上的灯塔,沉默却有力地照亮着后来者的路。
我站在纪念墙前,默默鞠了一躬,在心里许下承诺:
“我会带着对你们的敬意,继续用镜头去追寻光,而不是陷入泥潭。我会守护好这份职业的尊严。”
直升机再次起飞,这次的目的地是梅里雪山未被完全探索的区域。
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峰,我想起了一位登山前辈的话:
“真正的探险家,不是不会遇到风暴,而是在风暴过后,依然能找到内心的方向,再次出发。”
雪山的风波已经过去,那些背叛和伤害已被冰雪封存。
我知道,未来的拍摄之路还会有艰难险阻,但我不再畏惧。
因为我明白,只要坚守对光影的信仰,坚守内心的准则,就没有无法逾越的高峰。
阳光透过舷窗,照亮相机镜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看着远方更加巍峨纯净的雪山,轻轻按下了第一次快门。
这是雪山惊魂后,属于我的新生。
(全文完)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6207/4031256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