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麻木
他不再对任何事物抱有期待，包括回家。
毕竟那个所谓的家，只有疲惫麻木浑身散发着油烟味的父亲，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开始更频繁地夜不归宿，用捡来的钱或从父亲那里偷偷拿的零钱，泡在烟雾缭绕，光线昏暗的黑网吧里。
虚拟世界里的打打杀杀和短暂的感官刺激，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冰冷和屈辱。
但是因为他头脑聪明，成绩并没有一落千丈，因此他虽然多次被老师约谈，而每次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老师都从最初的试图沟通，到后来的无奈放弃，最后只剩下例行公事般的通知和警告。
秦伟焌不是没有发现小儿子的异常。
他深夜收工回家，常常看不到秦烁的人影，即使在家，儿子也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交流。
他尝试过询问和劝说，甚至发火，但换来的只有秦烁更加冰冷的沉默和抗拒的眼神。
有一次，他甚至在秦烁换洗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和半包劣质香烟。
那一刻，秦伟焌浑身冰凉，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儿子，失败的丈夫……他毁了这个家，也毁了自己的人生。
生活的重压和精神的折磨，让这个曾经也算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迅速佝偻和苍老。
他在餐馆后厨机械地忙碌着，双手因长期浸泡在洗洁精和油污中而粗糙开裂。
偶尔有熟人认出他，投来或怜悯或讥诮的目光，他都只能装作没看见，将头埋得更低。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想起宝儿，想起妻子年轻时的样子，想起天宇小时候的聪明伶俐，想起小烁曾经的活泼……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悔恨和茫然。
如果当初不走错那一步，如果自己不那么贪婪和迷信，如果……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与此同时，在市精神病防治院那高墙铁窗之内，林婉容的世界是另一片混沌。
药物治疗让她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平静的麻木状态，但那些对宝儿的愧疚和对囡囡扭曲的执念以及对家庭破碎的恐惧仍会不时泛起，让她在无人时默默流泪，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宝儿已经不在人世，秦伟焌不敢告诉她。
她也不知道丈夫和儿子们的具体境况，探视的稀少和受限让她与外界几乎隔绝。
她像一株被移植到贫瘠土壤里逐渐枯萎的植物，在制度的监护下，缓慢地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时光荏苒，又是三年。
春华秋实，草木荣枯，在不疾不徐的节奏中，苏家的孩子们迎来了人生中重要的节点。
苏景然的高考，是在一个明媚的初夏。
他没有辜负家人和自己的期望，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全国最顶尖的医学院校——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专业。
当录取通知书寄到家中的那一刻，整个苏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自豪之中。
林清音捧着通知书，眼圈发红，苏文瑾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
囡囡围着哥哥又蹦又跳，比自己考了第一名还高兴。
连一向沉静的苏景轩，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对弟弟竖起了大拇指。
选择医学，是苏景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目睹过二哥苏景明昏迷时的无助与挣扎，感受过养父母遭遇车祸后的生离死别，也深知健康的宝贵与生命的脆弱。
他希望将来能用自己的知识和双手，去守护更多人的健康与家庭的完整，这是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也暗含着对这个曾给予他温暖和归属感的家庭最深沉的回报。
“爸，妈，我想在正式开学前，自己一路旅行去学校。”
苏景然向父母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请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也锻炼一下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你们放心，我会注意安全，定期报平安。等正式开学那天，你们再来学校送我就好。”
这个决定让苏文瑾和林清音既意外又担忧。
儿子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更别提长途旅行。
但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沉稳和渴望独立的决心，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和支持。
他们帮儿子规划了安全的路线，准备了必要的物品和应急资金，千叮万嘱，将牵挂和不舍都藏在了心底。
送走踏上独自旅程的苏景然，苏家很快又迎来了另一个重要时刻——囡囡的小升初考试。
或许是她身上那份纯净阳光的气场总能带来好运和囡囡自身的努力，囡囡发挥稳定，顺利考入了本市一所口碑极佳的重点初中。
开学第一天，苏家人几乎全体出动，送囡囡去新学校。
林清音细细地帮女儿整理好新校服的衣领，苏景轩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提着囡囡的新书包。
小黑猫也想跟着去，被囡囡好说歹说留在了家里，答应放学回来给它带好吃的。
“囡囡，到了新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林清音拉着女儿的手，满眼不舍。
虽然只是初中，但感觉女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知道啦，妈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囡囡笑着抱了抱妈妈，又对苏景轩挥挥手，“大哥，我走啦！”
看着女儿背着书包，步伐轻快地汇入新生的人流，林清音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曾经需要抱在怀里差点离开自己的小不点，如今已经是个朝气蓬勃的初中生了。
囡囡很快适应了初中的新环境。
她性格开朗，笑容甜美，加上乐于助人，很快就赢得了新同学和老师的喜爱。
她被选为班上的学习委员，不仅自己学习认真，还常常主动帮助其他同学解答问题。
她似乎自带一种让人感到舒适和安心的气场，班上的同学，无论男生女生，都愿意和她一起玩，一起学习。
开学没多久，班上就悄悄流传起一个关于囡囡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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