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女病

“走不了？”胡三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柴刀，“什么意思？”他警惕地看了看药铺内外，莫非这老头还想强留不成？

“你紧张什么？”老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上次老夫匆匆一瞥，就觉得你相貌骨格有些异处，非池中之物。今日正好，要为你好好排下命盘，仔细算上一算。”

“老头，不用这么认真吧？”胡三连连后退，“我虽然长得是挺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但我真没兴趣继承您老什么衣钵，我就想安安生生打个猎、卖点山货……”他随口自夸着，只想赶紧脱身。

“少废话！凑近些来，让老夫细观……”老刘却不管他，伸手就要来拉胡三的胳膊。

就在这时，药铺门口的光线一暗，有人掀帘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对主仆二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少女，看身形年岁不大，却通身珠光宝气。

穿着一身水绿色织金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下配月白色百褶罗裙，裙裾行动间如水波微漾。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覆着一层质地轻薄的浅碧色面纱，将口鼻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秋水般明澈却又带着淡淡愁绪的杏眼，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动人风致。

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的气派和隐约可见的姣好轮廓，已称得上明艳照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身段苗条纤瘦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紧紧跟着自家小姐。

那少女走进铺子，目光先在胡三身上略微停顿，似乎有些意外此时有外人，随即转向老刘，“刘老先生，烦请您老再帮我看一看！”

说罢，她自行在一旁留给病人候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却隐隐透着疲惫。

老刘扭头看清来人，眼皮一耷拉，“我真治不了你，你别老是来了！以你家的权势，何处名医寻不得？太医院的院判怕是都请得动吧？为何非要来刁难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

他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我可想安生度过晚年，不想被你爹寻个由头，送到菜市口去。行行好，快走吧！”

那女子闻言，面纱下的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刘老先生，我今早又……流血不止，直到刚才方才暂歇。再这么下去，月月如此，失血耗气，我真怕……真怕自己会活不长久。”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显是恐惧已极。

老刘却道：“不会！你面色并非苍白枯槁，反因焦急而微带潮红，说话中气虽弱却未散，气血根基未损，身体没任何要命的大问题！你绝对死不了！”

这话说得极其矛盾，既断言对方无性命之忧，又坚决拒绝医治。其中隐情，呼之欲出。

胡三又仔细打量了一眼那戴着面纱的少女。观其露在面纱外的额头光洁，肤色虽因面纱遮掩看不太真切，但说话时气息虽弱，却并非气若游丝，确实不像行将就木之人。

“老刘，她这……到底什么毛病？”胡三凑近老刘，压低声音问道。

老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我要知道是什么毛病，不早就想法子给她医治了？就是脉象无大碍，观气色也无大病之征，偏又月月……咳咳，偏又定期失血，查不出具体缘由，这才棘手！”

他斜睨胡三，“怎么，你小子除了打猎算账，还会治病？”

“那我哪会，您老也太高看我了。”胡三连忙摇头，“她具体是哪……流血？”

“你说呢？”老刘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下巴往那少女的方向不易察觉地扬了扬，“还能是哪儿？”

“哦……”胡三干笑了两声，原来自己没想歪。

这听起来像是……月事不调？

或者更严重的妇科血症？但听老刘的意思，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她左边胳膊肘往上三寸的地方，有个小米粒大的伤口，月月准时渗血，怎么都止不住，也查不出异物，更怪的是，那血颜色比寻常血暗沉些，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异香。”

老刘声音压得极低，“邪门得很。寻常金疮药、止血散一概无效，这根本不是寻常医术能解决的玩意儿，沾上手就是麻烦！”

胡三听得一愣。他再次看向那少女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这女子，恐怕不只是普通的大家闺秀身患怪病那么简单。

他曾师从中医世家名家，再结合脑海里那些属于前世特种兵训练时接触的中西医急救，以及偶尔翻阅过的杂书，开始不由自主地碰撞拼接。

手腕内侧、周期出血、血色气味异常……这组合实在奇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猜测道：“会不会是先天血脉畸形？如动静脉之间有个不该有的微小通道，平时无碍，但每月信期时体内气血变化一大，那个薄弱处就承受不住压力，开始渗漏？或是那处皮肤下，幼时不小心扎进了什么极小，特殊的植物刺或物屑，一直没取出，随着年月长进了肉里，甚至挨近了血管？引得发炎渗血？”

他说的这些，夹杂着些许现代医学名词和基于经验的猜想，在这时代听起来着实新鲜甚至有些离奇。

老刘顿时拔高了声调，“你小子！知道这些门道话，还跟我装傻充愣说自己不会医术？！”

他之前只是觉得胡三算学快，现在看，这小子懂得未免太多了点！

胡三连忙摆手，“我真不会！老爷子，我就是个山里猎户，顶多以前……呃，走南闯北混饭时，听路过的一些走方郎中、江湖术士胡侃过几句，瞎猜的罢了。”

老刘挺不客气道：“猜得倒是有鼻子有眼，可惜，驴唇不对马嘴！血脉畸形？她腕间气血流动，虽略有滞涩，但老夫用过‘透骨针’小心探过，深浅皆无异物感！你猜的这两种，老夫早就想到且排除了！”

“那就只能是相思成疾，郁结于心！”胡三说道。

简单点，抑郁了。

老刘随即吹胡子瞪眼：“你放屁！相思成疾，郁结于心，顶多是茶饭不思、形体消瘦、神思恍惚，哪有听说会从手腕子往外渗血的？等等……郁结于心，至血气妄行，从脉门而泄……你刚才是这个意思？”

胡三点了点头。他这只是基于“情志影响气血”的中医朴素理论和一点联想，并无实据。

“好！”老刘忽然转身，抬高声音对少女道，“让他给你把脉！”

那少女此刻面纱下的脸颊恐怕早已涨得通红，又羞又气，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刚才胡三和老刘毫不避讳地讨论她“哪儿流血”、“什么毛病”的语言。

老刘也就罢了，毕竟是大夫，年纪也大。可那个看着还算挺拔英俊的年轻猎户……居然也说得那般直白！该打！

胡三却连忙摇头摆手：“你是大夫，你来啊！我哪儿会这个？我问几句就行了。”

老刘却扬声怪气道：“让你摸一下姑娘的手腕，你是担心人家会怀孕还是怎的？扭扭捏捏！”

“这倒不至于。”胡三无奈，“就是觉得没必要。我相信您的判断，既然排除了血脉形质之病，多问几句也无妨。”

抑郁焦虑这类情绪问题，光靠摸脉能摸出个嘚儿来，直接问核心问题更高效。

老头气得胡子直翘：“自己摸，自己问！”

胡三摇头，问那名：“你可是心中有难以排解之情，比如……为情所困，有个爱而不得、思之念之的男人？又或者，是因至亲挚友遭遇不幸，悲悯难释，乃至为世间疾苦而终日伤神抑郁？”

那少女藏在面纱后的表情有些呆滞，显然没料到这个陌生年轻男子会如此单刀直入地问及最私密的心事，一时间又是惊慌，又是无措。

她犹豫了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问：“这……心中郁郁，思虑过甚，也算是……病吗？”

“当然算。”胡三肯定道，“在医家看来，过度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过激，皆可伤及五脏，扰乱气血，生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症候。你这腕间渗血，若查无实邪，便极可能是情志不舒，肝气郁结，久而化火，火热迫血妄行，循经脉而发于体表薄弱之处。”

他尽量用能理解的通俗语言解释道。

少女闻言，面纱微微颤动，“我……确实心里一直惦念着一个人。”

“是爱而不得，思之如狂，以至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那种惦念吗？”

“……嗯。”少女迟疑半晌后，还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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