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小子，六亲不认
胡三觉得，这娘们儿不是自个儿傻，就是拿他当傻子耍。
永和年间，市面上肥嘟嘟的一只活鸡，也要六七十文，这婆娘倒好，煞有介事地给他那只羽毛斑斓得跟晚霞似的虹雉，报了三十文的价？
真把他当买椟还珠的糊涂蛋糊弄了？
“哎，别走啊，那你说多少？”张婶子见他要走，急忙扯着嗓子追问，手指头还恋恋不舍地揪着野鸡尾羽上最长的那根翠蓝翎毛。
胡三脚伸出五根手指头，慢悠悠晃了晃，“五两银子。”
“多少？！”张婶子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惊得旁边摊子上的笸箩都抖了三抖。
“哎哟我的天爷！你小子让你家柳娘子给你治治脑子吧！怕不是让山风吹发烧了，人又变傻了？”
她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胡三脸上，“一只野鸡！再漂亮，它也是只鸡！是能下金蛋还是能变凤凰？你要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够买一石精米，扯三身上好棉布，还能打二斤香油！你，你这良心，让山里的野狼叼去了吧你？”
她肝火上了头，嘴皮子利索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数落，引得周围几个闲汉摊贩都探过头来瞧热闹。
胡三扫了一眼凑上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慢悠悠把那虹雉往高提了提，“张婶，我原谅你粗鄙不识货，可你不能拿我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净逗乐子玩儿啊。这叫虹雉，你把它当三十文的走地鸡？喏，看清楚，这颈上金环，这尾羽的翠蓝带虹光，你瞅瞅哪个菜市场能见着？”
“呸！什么哄智猫智的，老娘不认得！”张婶子脸涨得通红，一把甩开手，“上地里借粪勺浇菜去！什么玩意儿，多少钱都不卖拉倒！”
旁边有认得的老猎户叼着烟杆，嘿嘿一笑插了嘴：“他张婶，这胡三说得不假。这东西我们山里人叫虹雉，书里怕是叫白尾梢虹雉，灵性得很，专挑险峻崖壁落脚，飞起来跟道彩霞似的。别说逮活的，见一面都算走运。听说州府里的贵人，专爱养这个当祥禽，伺候得比祖宗还精细，图个吉利彩头。你拿三十文钱就想抱走……嘿嘿，是有点欺负后生了。”
张婶子被说得一愣，瞪着那鸡，嗓门到底低了下去，“啥祥禽不祥禽的……再金贵，它不还是个长毛的……”
就这片刻功夫，里里外外已经挤了几十号村民，对着胡三和他手里的猎物指指点点，羡慕的、猜价的、打听来路的，人声嗡嗡响成一片。
那老猎户吧嗒了两口旱烟，浑浊的眼睛在哼唧挣扎的熊崽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终于开口：“胡三，过来，咱爷孙俩聊个事。”
他揽着胡三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人带出了人群中心，走到旁边老槐树的荫凉底下。
这老猎人姓胡，论起来是胡三本家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三爷爷，年轻时是村里的猎手，如今老了，靠着驯些猴子、黄鼠狼之类的小玩意儿弄点杂耍糊口。
“三爷爷，您老只要别学那张婶子忽悠我，有啥事您随便说。”胡三笑嘻嘻的，眼神却透着精亮。
胡老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拿烟杆虚点了他一下：“你小子！没大没小！你三爷爷还能坑你？”
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那只不住扭动的熊崽上，“我看上你手里这小东西了。出个价。而且，我还能帮你给这豪猪找到合适的买家，保管比你自己瞎撞卖得上价。你看怎么样？”
胡三眼睛眨了眨，“那成，一千文。”
“咳咳咳……”胡老猎被口水呛得连咳几声，瞪圆了眼，“我帮你联络买家，牵线搭桥，你小子还跟我要一千文？宰你三爷爷是不？”
胡三的笑容更憨厚了，“三爷爷，不瞒您说，我本来心里价是两千文的。也就是看您老是本家长辈，对我多有照应，这才咬牙跺脚，生生对半砍，降到一千文的。这价格，够地道了吧？您还说我不厚道，我可真要冤死了。”
胡老猎被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一时语塞，指着胡三，“你小子，跟你爹当年一个德行，看着憨，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五百文！”胡老猎瞪着胡三，“我最多能给你五百文，这已经是看在它还是活的，你要是再坚持，咱爷俩就别谈了。”
胡三斩钉截铁，“就六百文，您老也别还价了。”
“你……”胡老猎被他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给你六百文！你小子，也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
胡三笑眯眯地打断他，“嘴角先憋着，别笑。您得了便宜，心里那算盘珠子拨拉得噼啪响，当我听不见呢？”
他心里门儿清，这胡家人，从老到小，骨子里就没一个不精的，还在那装模作样地演戏，给谁看呢？
胡老猎打了个哈哈，“我哪里笑了？净胡说！你小子指定是眼花了，心疼钱心疼出癔症了。”
“六百就六百，我不回口。”胡三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只缩成一团的豪猪，“这个呢？三爷爷要不要也考虑考虑？听说这豪猪肉紧实，炖汤大补，专治腰腿虚寒、气血两亏。您老常年山里钻，风湿寒气重，正该试试。我给您算便宜点？”
“你小子少在这跟我瞎扯淡！”胡老猎被气笑了，拿烟杆虚点着他，“这玩意儿要能补上去，老子跟你姓胡！真当三爷爷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拿你这套瞎话来唬弄？”
他骂骂咧咧一顿，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不过嘛，这扎手玩意儿虽然我不吃，倒还真能替你联系到买家。城里回春堂的刘大夫，前阵子托我寻点新鲜的豪猪棘刺入药，还有它那块胃结石，叫什么……‘豪枣’？反正他们医馆收。就是价格嘛，肯定高不到哪去，这玩意儿处理起来费劲，肉又粗韧，撑死了三、四百文顶天。”
胡三眼睛倏地一亮，脱口而出：“真有人要啊？”
胡老猎猛地一呆，随即反应过来，胡子都气得翘了翘：“好小子！合着你刚才全是蒙事呢？你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啥用，你就敢把它拖下山来？”
胡三一本正经地解释：“三爷爷您这说的，我自己个儿打的猎物，当然得拿到城里碰碰运气才行。万一有识货的给高价呢？这不就让我给赌对了嘛！”
“你倒是敢赌！”胡老猎哼了一声，摆摆手，“成了，你交给我吧，我替你张罗。保准比你自个儿像没头苍蝇乱撞卖得上价。”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这黄麂卖不卖？卖的话我也顺手帮你处理了，皮子完整，肉也新鲜，价格应该都还不错。”
“卖！当然卖！”胡三答应得干脆利落。
自己这位三爷爷，摆明了是想在他身上当个二道贩子。
但胡三也乐得如此。这深山老林里出来的稀罕东西，销路讲究门道和人脉，让他自己拖着这么一堆去城里找买主，还真不一定能找着合适的。
这叫各取所需，双赢。至于谁赢多赢少……胡三掂量着那六百文铜钱，又看了看即将脱手的另外几样猎物，觉得这波，不亏。
“这样。”胡老猎将烟杆往腰带里一插，拍板道，“你先跟我回家，把这头熊崽子交割清楚，钱货两讫。至于这豪猪和黄麂，你先自个儿带回家去拾掇拾掇，该喂水喂水，该捆结实捆结实。等明日我约好了买家，直接领人去你家看货，当面交易。免得放在我这儿，你小子心里头嘀嘀咕咕，怀疑你三爷爷我手脚不干净，吞了你的宝贝。”
胡三嘿嘿一笑，“看您说的，我哪儿能怀疑您啊？咱们本家爷孙，我知道您没那么不讲究。”
胡老猎斜睨他一眼，“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没银子实惠！”
他嘴里骂骂咧咧，粗糙的大手却已经揽上了胡三的肩膀，不由分说，带着他拨开还在啧啧议论的人群。
“走了走了，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他冲着围观村民吼了一嗓子，然后拉着胡三，朝村子东头自家土坯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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