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那天，我跟宋婉瑜提了分手。
团年饭，二十人的宴会桌偏偏没有我的位置。
我尴尬地站在门口，女友正在给资助的贫困生李淞盛汤。
服务员要给我加座，女友说座位太挤，加个塑料板凳就行。
听到我提分手，她笑了起来。
“就因为团年饭没给你留座位？”
“这大过年的分手多晦气啊，闹一闹得了，别在亲戚面前丢人。”
这一年来，因为李淞我们吵了无数架，每次都是我低头求她。
她根本不信我舍得分手。
可这次，我真的累了。
我点开几分钟前刚刚收到的那条消息。
【我下了节目就来接你，预计午夜十二点左右能到。】
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从今往后，宋婉瑜对我而言只是一个不必提起的前任了。
……
宋婉瑜掏出几个红包塞给我，又拍了拍我的脸颊。
“行了，别黑脸了，就你这样，一会儿小朋友们都不敢收你的红包。”
我面无表情，挡开了她的手。
“你说你，长着一张挺俊的脸，就这么不讨人喜欢，李淞往那一坐，小孩子都往他身上爬。”
她显然没把我说要分手的事情放在心上。
“宋婉瑜，这次我是认真的。”
她终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就为了一个座位你就非要跟我闹掰，我的姜大少爷，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团年饭，坐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是李淞。”
今年过年，我第一次以未婚夫的身份在宋家过年。
可团年饭宋婉瑜非要带着我们资助的贫困生李淞一起。
中午在酒店聚餐，一屋子亲戚都在。
到了宴会厅门口，宋婉瑜想起车里还有两瓶茅台，让我下楼去取。
等我拿了酒回来，一大家人都已经坐好了。
宋家的亲戚们相互敬着酒，说着吉祥话。
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还没有落座。
宋婉瑜更是体贴地给李淞盛汤夹菜，仿佛他们才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
上菜的服务员发现我没地方坐，才张罗着腾个位置。
宋婉瑜随口安排道：“大的椅子放不下，找个塑料凳挤一挤就行，没事，他瘦。”
一桌欧式真皮椅子中，红色的塑料凳子，格外扎眼。
宋婉瑜解释道：“当时人多，又很吵，我是想让你坐我旁边来啊，可大家都坐定了，挪来挪去挺麻烦的。”
“你非要为这个吃醋的话，这几天我都给你留座，行不行？”
她那语气，就好像在安抚一个胡搅蛮缠的孩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不懂，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个座位。”
“我确实不懂，都是很小的事，你真没必要这么矫情。”
我感到一阵倦怠，也不指望她能改变什么。
“婉瑜姐，这橘子好甜！”李淞剥了瓣橘子，极其自然塞进了宋婉瑜嘴里。
见我脸色难看，他立刻关切地问道：“怎么啦？婉瑜姐你是不是又惹姜哥不开心了？”
宋婉瑜撇了撇嘴，一言不发。
李淞马上就开始劝解起来。
“姜哥你千万别生她的气，都怪我，一到干饭眼里就只有菜，其实我才是个外人，应该我去坐那个塑料凳的。”
他轻轻扯了扯宋婉瑜的衣袖。
“要不，我还是回学校吧？真的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让姜哥心里不舒服。”
我发出一声冷笑：“小事？”
“你一个外人，过年跑到我家来吃团圆饭是小事，微信置顶我女友是小事，和我女友戴情侣手链也是小事。”
“李淞，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能做出这些让人恶心的小事？”
“既然你那么喜欢我女朋友，我分手，让给你。”
李淞张了张嘴，眼里满是震惊。
“姜哥怎么能这么说呢？”他万分不舍地解下了自己的手链。
“你真的误会了，我老家太偏远了，坐火车转大巴要三天才能到家，过年我根本回不去。”
“我在这里举目无亲，要不是婉瑜姐好心收留我，我只能在寝室吃泡面。”
“要是姜哥不喜欢我，我还是走吧。”
他把那条手链放在桌上，转身出了门。
宋婉瑜斜睨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你有脾气冲我来，你欺负他干什么？”
“你想分咱就分，犯不着赖别人。”
说完她抓起那条手链追了出去。
我忽然觉得这段感情真是烂透了。
在一起十年，原来连分手都没法体面。
下午，宋婉瑜的堂兄妹在群里喊着打牌。
我不想影响大家过年的氛围，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刚走到包厢门口，就听到他们正在数落我。
“姜临川今天是不是不来了？你们俩又吵架了？”
“可不嘛，就因为中午吃饭给李淞留了位置，没给他留座位呗。”
有人轻笑了几声，悻悻然地开口：“这也要闹脾气啊？多大个人了，没座位自己找位置嘛，姜临川也太矫情了吧。”
“可不是嘛，上次我们去爬山，宋婉瑜跟李淞一起爬得快没等他，他就生气了，害得我们下山饭都没敢一起吃。”
“我以后找老公可不能找这么爱吃醋的，哎，我看李淞这种大大方方的就很好。”
宋婉瑜叹了口气。
“没办法，他就是那个脾气，这些年我都习惯了，自己受着吧。”
有人笑了起来，“你就惯吧，信不信，以后你跟别的男生说句话都不行。”
一个温温柔柔的男声响起。
“姜哥命好，找了婉瑜姐这么好的女友，要是我有这么好的女朋友，她怎么开心怎么来，我可舍不得跟她生气。”
原来李淞根本就没走。
宋婉瑜的朋友们立刻开始起哄，“那今天就让你婉瑜姐好好宠你一回。”
“真的吗？那我的一对Q你别要了行不行，老婆？”他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只听到宋婉瑜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了他。
“行，不要。”
大家笑了起来。
宋婉瑜的声音又响起。
“这间屋子里的话就别传出去了，不然我接下来几天都要哄男朋友了，没空跟你们打牌了。”
我松开了门把手，房间里传出的笑声。
宋婉瑜心里非常清楚，我很介意她跟李淞暧昧不清。
她嘴上说着怕我动怒，却不拒绝李淞叫她老婆。
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无比笃定，我根本离不开她。
可是这一次，她算错了。
没过多久，李淞就发了一条朋友圈。
【第一次过年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打牌，输惨了。】
自拍里他额头上贴了十几张纸条，一只纤细的手亲昵地捏着他的脸。
那枚熟悉的订婚戒指，刺得我眼眶发酸。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看到了宋婉瑜留下的评论。
【谁欺负你了，我给你报复回去，大笑。】
我按熄了手机屏幕，给我爸拨去了一个电话。
“爸，我去云城陪您过年，半夜到家。”
他停顿了一下，显得有些惊讶。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我努力压抑着情绪，不让他听出我声音里的悲伤。
“想你了呗，看着别人全家团聚，我就想家了。”
我爸瞬间就察觉到了我的失落。
“好啊，其实爸给你晒好了被子洗好了被套。”
“爸爸现在就去接你？”
听到我爸宠爱的声音，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不用啦，有人接我，你给我留个门就好。”
宋婉瑜带着李淞回家时，我正陪她的长辈下棋。
她大伯瞥了李淞一眼，欲言又止。
“临川啊，你们今年该结婚了吧？结婚生个孩子感情才稳定。”
婆婆端着拌好的馅料笑着说：“我也是这么劝他的，之前临川开那个烘焙工作室，那烤箱辐射多大啊。”
“今年他听话把工作室都转让了，上半年把婚结了，估计中秋我就能抱上大孙子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和李淞关系密切，可所有人都觉得问题都在我身上。
我瞥了一眼宋婉瑜，她仿佛没听见一般。
一段熟悉的音乐响起，小朋友们立即聚到了电视机前。
“是章雅萱！”
我猛地抬起头，那张熟悉的脸庞就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
春节晚会的分会场里，她正握着毛笔写春联。
她朝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容温暖和煦。
主持人在一旁提问。
“雅萱是第一次参加春节晚会吧？你的除夕夜准备怎么度过？”
“当然是和最重要的家人一起度过，等会儿节目一结束，我就要去见我的家人啦。”
主持人又说：“让我们看看雅萱的春联写的什么？”
她对着镜头俏皮展开了她的春联。
“和风送暖临福地，瑞雪迎春入雅堂。”
我盯着那个临字，心跳个不停。
婆婆忍不住感叹道：“现在的女明星可真漂亮。”
李淞立刻接过了话头，“阿姨，那可是今年最火的歌手，我想去看她的演唱会，根本抢不到票。”
大家有说有笑，我的脑海里却始终回响着她口中说出的“家人”那两个字。
宋婉瑜也曾说过，我是她一辈子的家人。
八岁那年春节前夕，我妈久病离世。
我爸终日恍恍惚惚，有时候在家里一言不发地能坐上一整天，根本无暇顾及我。
那年语文课有篇习作要写《我的妈妈》，我交了空作文本。
上课老师罚我站，有同学说道：“姜临川的妈妈死了，他可写不出来。”
宋婉瑜把同学的书扔在地上，威胁他们再乱说就等着挨揍。
放学她一路跟着我，我到家楼下，她弹了我脑门一下。
她说：“姜临川，勇敢点，别让人家欺负你。”
从那以后，放学她总陪我回家。
我爸顾不上我的时候，她就把我领到她家里去吃饭。
我害怕过年，所以每年过年她都会叫我一起吃饭。
她说她是我的家人，永远都是。
后来我爸因为工作调动搬去了云城，我大学毕业后却因为宋婉瑜留在了这座城市。
可去年过年，她却食言了。
除夕那天，我们资助的贫困生李淞寝室突然停水了。
她接到电话连饭都没吃就急着帮他找房子住，联系到了住处又请他吃饭安慰他。
我等到新年的倒计时过了，她才回家。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摩擦就越来越多。
她总跟我说。
“李淞他太不容易了，从大山里读书出来多难，我们得帮他一把。”
“你别那么爱吃醋，你但凡有点怜悯心就不该这么针对他。”
可后来我从她聊天里翻出了李淞发给她赤裸着上身的自拍照。
她当着我的面删掉了，冷冷说了句“小孩子胡闹，你别当真。”
或许她就是喜欢被人追求。
可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不想过了。
手机的震动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问我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我。
我点开一看，那是章雅萱刚刚发布的一条微博。
她只发了四个字：【我的家人】。
附上的是一张在福利院的志愿者合影，我就站在章雅萱的身旁。
我们面前是一群正在学做饼干的孩子。
没等我回应，宋婉瑜就在群里回复了那位同学。
【怎么可能，只是长得有点像罢了。】
【女明星管姜临川叫家人？信这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她回完消息，把手机重重地扔在茶几上，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果汁，弄湿了裤腿。
李淞连忙抽了好几张纸巾，想都没想就蹲下身在她腿上轻柔地擦拭起来。
宋婉瑜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他这才停下了手。
我轻笑了一声，“你们看起来更像情侣。”
李淞的脸“唰”的一下就涨红了。
“姜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在婉瑜姐眼里，就是个弟弟，你可千万别多想。”
我没再理会他，只是在群里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之前去福利院帮忙，碰巧遇到了在那里做公益的明星。
没想到群里瞬间变得更加热闹了。
【我的天，姜临川居然亲眼见过章雅萱！】
【她真人是不是特别好看？想知道！】
【姜临川是不是有章雅萱的联系方式啊，还能看到她私下的动态。】
我吓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两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
【你看到对联了吗？】
【晚上我有节目哦，你不许错过！直播结束我就去机场。】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进行回复。
【看到了，演出顺利！】
吃晚饭时，我特意坐在了宋婉瑜对面。
李淞撒娇道：“婉瑜姐，帮我夹一块年糕吧，那个盘子离我太远了。”
宋婉瑜夹了一块给他，他就着宋婉瑜的筷子直接咬了一口。
“好烫！”李淞夸张地叫了起来，拿起宋婉瑜的杯子喝了好几口水。
宋婉瑜没说话，他便冲我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阿姨做饭可太好吃了，做您的儿女可太幸福啦。”
宋母笑了笑没接她的话，催促宋婉瑜吃完饭去贴窗花。
李淞又说道：“婉瑜姐这窗花是你剪的？以后每年过年能送我一个吗？”
宋婉瑜皱了皱眉，“你以后也不能每年过年都跟着我啊，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李淞瘪了瘪嘴，“是啊，我又不是姜哥，那么好的福气。”
宋婉瑜笑了。
“这些都是你姜哥的手艺，他手可巧了。”
宋婉瑜隔着大半张桌子望向我，我却没有接她的话茬。
吃完饭后，宋婉瑜拦住了我。
“我看到纪念币了，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每年我都会去银行排队买纪念币送给宋婉瑜，可今年我是买给自己的。
“是吗？你别拿，不是给你的。”
宋婉瑜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好了，姜临川，我们别再闹了行不行？”
宋婉瑜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一眼就看到了宋婉瑜新换的手机壳。
我下意识地瞟了李淞一眼，果然两人用的是情侣款。
宋婉瑜立刻拆下手机壳，解释道：“这是李淞前两天逛街顺手买的，你不喜欢我就不用。”
说着，她把那个手机壳扔在了桌上。
李淞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宋婉瑜怔怔地望着我，“别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李淞突然拽了拽宋婉瑜的胳膊，大声说道：
“哎呀，几点了？我要迟到了？跟留校的同学约好了一起去看日出的，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宋婉瑜眼神闪烁，结结巴巴地跟我解释：“李淞一个人跟同学去，我怕不安全，你要是不觉得累，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李淞急了。
“姜哥跟我同学都不认识，去了多尴尬啊。”
我冷笑了一声，直接拒绝了她的邀请。
宋婉瑜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像是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宠物。
“也对，外面挺冷的，你就在家里等我吧，明天早上给你带河路街的混沌。”
李淞走到我面前，装作不经意点开了手机。
酒店开房订单就展现在我面前。
他笑着小声说道：“别担心姜临川哥，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故意把照顾两个字说得暧昧不清，仿佛生怕我听不懂其中的暗示。
宋婉瑜催促了李淞一句，就开车带着他扬长而去。
我守在电视机前，听完了那首歌，才回到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
电话准时地响了起来。
我轻声说道：“我准备好了，机场见。”
和李淞的同学在山脚下汇合后，宋婉瑜总觉得心里有哪里不对劲。
她点开我的聊天窗口，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我们最近一次的对话记录，都已经是好几周之前的事情了。
她熄灭了手机屏幕，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她问李淞：“刚刚我问姜临川明天早上吃什么，他说了什么来着？”
“嗯？他好像什么话都没说。”
她烦躁地点进了那个热闹非凡的同学群，翻了半天才看到我发的那条解释。
她迅速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去福利院参加活动的？】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没跟我提过，不是想管你。】
可是从前总是秒回她消息的我，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回复她。
同学们正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看日出的安排。
宋婉瑜站在人群之外，时不时地拿起手机，扫一眼屏幕又塞回口袋里。
李淞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脸可怜。
“婉瑜姐，好冷啊，我不想爬山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住吧。”
宋婉瑜冷得搓了搓自己的脸颊，随口应付了一句：“嗯。”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开心吗？”
宋婉瑜停顿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道：
“以后别在你男朋友面前做那些没分寸的事，用我的筷子吃年糕，用我的杯子喝水，你今天做得有点过分了。”
李淞愣了半天，“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的眼睛压根就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头。
“宋婉瑜，你就不能多关心我一下吗？我现在很不舒服。”
她冷冷地抬眼看着李淞，“别装了，也别耍花招了，不舒服就回学校去，以后别再搞这些小动作，挺没意思的。”
李淞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到了同学中间。
同学群里有人晒出了女友送的钱包，宋婉瑜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起来。
她抓起手机拨通了我的电话，可电话里却传来了已关机的系统提示音。
她一连拨了好几个电话和视频通话，可无一例外，全都联系不上我。
她终于明白那种强烈的不安感是从何而来了。
今天她故意默许李淞就着她的筷子吃菜，就是想故意气一气我，让他别再随随便便地把分手挂在嘴边。
可没想到我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疏远李淞，还提议让他去找个男朋友。
甚至破天荒地在大家面前夸赞了我。
我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开心。
即使是她主动提给我带早餐，我都没有搭理她。
宋婉瑜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已经一点都不在乎她了。
她把李淞一个人丢给了同学们，自己提前开车回了家。
她跑回家里，发现亲戚们早就散了，父母也都回房休息了。
而我的拖鞋，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门口的鞋柜里。
“姜临川？”
她推开卧室的房门，轻声地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她。
她打开房间的灯，发现桌上的留言条。
宋婉瑜愣在原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在机场见到章雅萱的时候，差点没能认出她来。
她把棒球帽压得极低，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连舞台上的妆都来不及卸掉，眼底透着奔波后的浓浓疲惫。
看到我，她用力地朝我挥了挥胳膊。
“累不累？要不今天先别回云城了？”我轻声地问道。
她却一把接过了我手里的行李箱。
“不累，我们现在就走。”
“我已经订了最近一班飞往云城的机票，明天一大早，我得去给叔叔拜个年。”
我心里一暖，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实的红包，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我的手里。
“压岁钱。”
我下意识地就想推回去，“章雅萱，我们是平辈，你给我包什么红包。”
她却用力按住了我的手。
“拿着。”
她隔着口罩，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
“我不管，别人有的，你也必须要有。”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我们连夜飞到了云城。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明晃晃地亮着，我爸正靠在沙发上打着瞌睡。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立刻惊醒了过来，看到我时，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回来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起身走进了厨房，为我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快趁热吃吧，折腾了大半夜，肯定饿了吧？”
我捧着那个温热的碗，眼泪差一点就掉了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振动着，我拿出来一看，全都是宋婉瑜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姜临川，你到底在哪里？】
【那个留言条什么意思？你要分手？开这么大的玩笑！】
【快接电话，你到底去哪儿了我现在就去接你。】
原来她没等到日出就提前回家了。
可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我回云城了，不用联系我了。】
我关掉了手机，把外界所有的喧嚣都彻底隔绝开来。
太累了，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睁开眼睛，就听到章雅萱正在门外喊我。
“姜临川，小懒猪，该起床了，大年初一还睡到现在啊。”
我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到我爸正和章雅萱坐在客厅里喝茶，气氛融洽得不得了。
章雅萱换上了一身浅咖色的羊绒衫，一头卷发披在肩上，正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爸，早。”
我爸瞪了我一眼，“雅萱都来拜年了，你倒好，一觉睡到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章雅萱，笑得嘴都合不拢。
“昨天才在春节晚会上看到你，今天一大早就跑到我这儿来了？”
章雅萱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坐得笔直。
“想叔叔了，就赶紧过来看看您。”
不愧是现在最当红的歌手，嘴巴就是甜。
我看戏演也很有天赋。
寒暄了几句之后，我爸突然把一盒金骏眉塞到了我的手里。
“你这几年都没在云城过年，既然回来了，就去给你章伯伯拜个年。”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爸推出了家门。
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小声念叨：
“老章跟我是多年的老战友，知根知底的。”
“要不是你当初被那个姓宋的女孩给骗走了，你们俩早就该成一家人了！”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烫得厉害。
上了章雅萱的车，车里的暖气开得非常足。
我局促不安地抱着那盒茶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小区，章雅萱却忽然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她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姜临川。”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不会再跟那个渣女复合了吧？我哪点不比她强！”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渐渐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清醒。
“章雅萱，我刚分手。”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缓一缓，平息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地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郑重地给我承诺。
“我不会越界的，我会一直等你。”
“但是，我不允许你再回头。”
“姜临川，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你绝对不可以再回到那个渣女的身边。”
她的话听起来十分霸道，却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原来被坚定选择的感觉是这样的。
我的心里感到无比的踏实。
我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答应她：“好。”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再次响了起来。
是宋婉瑜打来的。
我没等她开口，就率先说道：“我来云城陪我爸过年了。”
电话那头，她传来她如释重负，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姜临川！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晚上，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急疯了！”
“哦。”我的语气十分平淡。
“你哦什么哦？你那个留言条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跟我玩真的？”
“我没玩，我跟你说过了，我是认真的。”
我的冷静似乎彻底地激怒了她。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休想！”
我用同样冷静的语气说道：
“宋婉瑜，昨天是你亲口说的不想过了就分手。”
“我的确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们分手吧。”
“我们都放过彼此吧。”
说完，我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章雅萱满意地笑了起来。
大年初三，章雅萱就飞去外地录新专辑了。
可是她的人虽然走了，存在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早安晚安，一天都没有落下。
看到好笑的段子会第一时间分享给我，吃到好吃的外卖会拍照发给我看。
提醒我云城降温了，叮嘱我要按时吃饭。
消息的密集程度，让我产生了一种我们正在热恋中的错觉。
我强迫自己要清醒一点。
她是章雅萱，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她所身处的环境比宋婉瑜的圈子要复杂百倍，面临的诱惑也更多。
万一，她只是一时兴起呢？
万一，她很快就会喜欢上别人了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那种从云端之上重重跌落的失望感，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开始刻意地控制自己，不再秒回她的任何消息，也不再主动地开启任何话题。
她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一天深夜，她结束了当天的录音之后，直接给我打来了电话。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临川，你是不是打算反悔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理智全都动摇了。
原来她竟然这么在意我。
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又暖又软。
“没有，你别胡思乱想。”我低声回答道。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刻意地疏远她。
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又亲近。
她会把她最近在听的歌单分享给我，第二天我就能在她的微博小号上看到她发的歌词截图。
我无意中提了一句想喝某个特定牌子的挂耳咖啡，没过几天，她就发了一张在休息室里喝着同款咖啡的照片。
我们就像两个在玩着秘密游戏的小孩子，在社交平台上进行着一场没有任何人知晓的神同步。
直到一条娱乐八卦新闻的推送，彻底打破了这份宁静。
【顶流章雅萱疑似恋情曝光，除夕夜携神秘男子同返爱巢？】
配图是一张十分模糊的远景照片，正是除夕那天，她在机场接到我，帮我拿行李时的画面。
我的心头猛地一紧。
还没等我联系她，她的工作室就迅速发布了声明。
几分钟后，章雅萱本人也转发了那条声明。
她没有否认，反而十分大方地承认了。
【不是爱巢，是送他回家。确实有很喜欢的男生，正在努力追求中，希望能给我和他一点私人空间，也请大家不要过多地打扰他的生活。】
这条微博瞬间就引爆了当天的热搜。
而宋婉瑜的那个老同学群里，也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把那条八卦新闻的截图发到了群里。
【这个男生的背影，怎么看着有点像姜临川啊？】
下一秒，宋婉瑜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
【你眼瞎了？】
【章雅萱能看得上他？】
我打算在云城重新开一家烘焙工作室。
元宵节那天，我爸正陪着我看一处新的店面，宋婉瑜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听起来焦急万分。
“临川，你快回来看看婉瑜吧，她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阿姨，出什么事了？”
“她为了给你准备礼物，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结果突发急性胃出血，现在正在医院里。”
阿姨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病房里，饭也不吃，药也不肯吃。”
“妈知道你们俩正在闹矛盾，但阿姨求求你了，你回来看看她吧，她最听你的话了。”
长辈亲自开了口，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
只得买了最近一班的机票，飞了回去。
我走到宋婉瑜病房门口，里面传来了压抑的对话声。
“婉瑜姐，你喝点粥吧，都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滚。”宋婉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了！你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到底值不值得？”
李淞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干脆就跟他分手算了，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闭嘴！”宋婉瑜猛地爆喝一声。
“要不是你，姜临川会跟我闹分手吗？要不是你天天在他面前惹是生非，我们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全都是因为你！”
门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李淞眼眶通红地站在床边。
宋婉瑜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亮光。
“临川，你回来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李淞用怨毒的眼神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眶渐渐发红。
“你回来就好。”
“你不要和我分手了，好不好？”
她彻底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充满了哀求。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李淞走得那么近，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你的感受。”
“那个星空投影灯，是我亲手做的，我想让你在家里就能看到满天繁星。”
她试图来拉我的手，却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临川，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你想留在云城，完全没问题，我陪你一起去。”
“我把这边的工作辞掉，去云城重新找工作，我们一切都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恳切，那么的深情。
可我的心，却再也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我看着她，平静地摇了摇头。
“宋婉瑜，我们回不去了。”
听到我这句宣判，宋婉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为什么？”
她哽咽着问我。
“姜临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看着她，心里只觉得一片荒芜。
是啊，这么多年。
我又何尝想过，我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了她，毕业时我放弃了那个人人都羡慕的世界五百强企业的Offer，留在了她所在的城市。
为了她，我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学着下厨，学着操持家务，努力地去照顾好她。
她妈觉得我开烘焙工作室整天和烤箱打交道，对身体不好，不利于怀孕。
那是我热爱的事业，可我还是为了她，关了工作室。
我隐忍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她分开。
“可是宋婉瑜。”
我看着她的眼睛，喉头一阵发紧。
“你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他。”
“我的生日，你可以为了安慰他而忘得一干二净。”
“团年饭你让他坐你身边，让我坐塑料板凳。”
“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已经被你一点一点地消耗光了。”
她急切地摇着头，拼了命地解释。
“我和李淞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发誓！”
“我可以马上删了他，我保证再也不跟他有任何来往了，你相信我，姜临川！”
我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
已经太晚了。
我对她的那份信任，早就好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平整了。
“宋婉瑜，这根本就不是李淞一个人的问题。”
“没有他，还会有下一个张淞，陈淞。”
“你一边享受着和别人的暧昧，一边要求我不离不弃，实在令人恶心。”
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了满眼的绝望。
“真的就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她，眼神无比坚定。
“没有。”
“你的团圆饭里，没有我的位置。”
“你的心里，还装着别的人。”
“这样的感情，我不要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我便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了她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就好像是对我那十年感情的一场迟来的盛大悼念。
从那以后，宋婉瑜退出了所有和我有交集的同学群、朋友群。
她注销了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从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
我从朋友的口中得知，她买了一张单程机票，一个人去远方旅行了。
没有归期。
她彻彻底底地退出了我的世界。
回到云城，我重新开了一家烘焙工作室。
柠檬黄色的店面招牌，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生活终于重新回到了我所热爱的轨道上。
章雅萱去外地录综艺，就把她的五只猫主子浩浩荡荡地全都送去了我家。
美其名曰，让我这个准爸爸提前适应一下。
五只猫，每天上蹿下跳，鸡飞狗跳，却也给我的生活增添了无数的乐趣。
三个月后，章雅萱的综艺录完了。
她回到云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我的烘焙工作室。
那天下午，我正在教小朋友们做饼干，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就直接冲了进来。
有小朋友认出了她，兴奋得大叫：“章雅萱！”
我吓了一大跳，抬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有没有人跟着你啊？”
她却毫不在意，伸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了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拍到就拍到。”
“正好，还省得我再另外找机会官宣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晚上，她订了一家格调优雅的私房菜馆。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我的眼神无比认真。
“你就不好奇，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我的脸上热热的，“其实还挺好奇的。”
“很久很久以前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不由得一紧。
“那年你刚跟着叔叔搬到云城，我爸带着我去给你们接风。”
“其实那段时间我情绪挺低落的，我养了五年的猫刚刚去世了。”
“后来吃饭的时候，听你说你以后想开一家烘焙店，再养几只猫，我就觉得很受触动。”
“你带我去福利院做公益，我才发现你真的好善良，好纯粹，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温柔的眼神。”
“只可惜，那个时候你的身边，已经有了宋婉瑜。”
我的喉咙一酸，原来她已经默默地喜欢了我这么多年。
“可你后来又养了猫？”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有些得意。
“对啊，本来都不敢再养猫了。”
“可后来转念一想，我有了猫，不就能光明正大地天天问你各种关于猫的问题了吗？”
我忽然想起来，她以前确实经常在半夜给我发消息。
给我发小猫的萌照。
过了一段时间不发，我还会找她要照片。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她的套路。
她看着我，眼底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珍视。
“姜临川，我等得好苦啊，可我还是等到了。”
“你要不要，收养我啊？”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丝绒盒子，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也不是项链。
而是一个造型别致的银色名牌。
我拿起来，看清楚了上面镌刻的字，脸瞬间就烧得通红。
【宠物名：章雅萱】
【主人：姜临川】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送给了我。
半年后，章雅萱的新专辑在云城举办发布会。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亲友席位上，看着她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光芒万丈。
发布会结束，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她谢绝了所有媒体的后续采访，径直走下舞台，穿过攒动的人群，来到了我的面前。
在无数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之中，她无比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离场的时候，我在出口处拥挤的人潮之中，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宋婉瑜。
她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神情落寞，正怔怔地看着我们紧紧交握的双手。
四目相对，我冲着她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握紧了章雅萱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曾经那张拥挤不堪的团圆饭里没有我的位置。
但幸好，在爱我的人眼里，那里永远有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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