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师父，此汤大补，您先请！
秋生看着那锅在晨光下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十全大补汤”，喉咙发干，双腿发软。
林岁岁投来的那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更是像一把淬了蜜的刀，扎得他心口又甜又痛。
完了，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秋生准备两眼一闭，直接躺地上装死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九叔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从前院踱了过来。他每日清晨都要巡视义庄，雷打不动。
只一眼，他就看到秋生那副被榨干了的模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秋生！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像个痨病鬼！”九叔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才一见师父，像是找到了邀功的主心骨，立刻眉飞色舞地端着砂锅迎了上去，生怕师父看不见自己的功劳。
“师父！师父您看！我给师兄熬了补汤！”他献宝似的揭开锅盖，那股混合了泥土、草根和某种未知生物腐败的复杂气味，顿时获得了更广阔的挥发空间。
“师兄他昨晚修炼岔了气，我天没亮就去后山，给他挖了最新鲜的药材！这锅汤，保管他喝了龙精虎猛！”
听着文才的介绍，秋生惨绿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虽然双腿还在微不可查地打颤，但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一副感动涕零又混杂着无尽虚弱的模样。他对着九叔，郑重其事地一抱拳，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充满了“孝心”。
“师父！”
“此等好物，弟子德薄体虚，实在不敢独自享用！”
“师父您日夜为镇子安危操劳，斩妖除魔，最是辛苦。文才师弟这片心意，这碗汇聚了天地精华的‘十全大补汤’，理应……理应由弟子孝敬您老人家！”
此言一出，全场空气都凝固了。
文才张大了嘴，被秋生这番“高风亮节”的话给镇住了。师兄……原来这么孝顺的吗？
林岁岁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立刻跟上，脸上是百分百的真诚，语气是十二分的关切，完美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是啊师父，秋生师兄说得对！文才师兄这一片心意，用的又都是后山最好的药材，您一定要尝尝，补补身子。您身体好了，才是我们所有弟子的福气啊！”
好一个“一唱一和”，好一个“孝感动天”。
九叔看着那锅卖相可怖，气味更是堪比百年老尸的汤，又看看面前两个“赤诚孝顺”的徒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岁岁的话，更是把他架在了“为弟子们着想”的慈父高台上。
他要是拒绝，岂不是寒了徒弟们的心？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师父，连徒弟的一片孝心都不敢接受？
文才已经被这兄友弟恭、师慈徒孝的场面感动得稀里哗啦，他根本没察觉到其中的暗流涌动，麻利地从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恭恭敬敬地递到九叔面前。
“师父，您快趁热喝！凉了药效就差了！”
九叔：“……”
他面沉如水地接过那碗汤，深邃的目光在秋生和林岁岁脸上缓缓扫过。
两人立刻低下头，肩膀微缩，摆出一副恭敬待训的乖巧模样。
九叔端着碗，那股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活了半辈子，见过飞僵，斗过鬼王，就没见过这么……有挑战性的东西。
最终，为了维持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为了不辜负徒弟们的“拳拳孝心”，九叔牙关一咬，心一横，闭上眼，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将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汤汁入口的瞬间，九叔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彻底凝固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了土腥、焦糊、腐草、以及淡淡尸臭的复合型毁灭味道，在他味蕾上轰然炸开，那股劲儿顺着食道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百年老鬼迎面打了一记“鬼嗝”。
“噗——”
九叔终究是没能绷住。
他猛地一个转身，面向院子里的那盆名贵兰花，将口中的汤以一种极具爆发力的姿态，全数喷了出去，化作一片墨绿色的水雾。
那盆被九叔精心养护，开得正盛的兰花，在接触到水雾的瞬间，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枯黄，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宣告死亡。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秋生吓得腿都软了，整个人差点瘫下去，但嘴角却在疯狂上扬，脸憋得通红，肩膀抖得像是在抽筋。
文才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盆瞬间暴毙的兰花，小声地，带着一丝困惑地问：“师父……是，是烫嘴吗？”
九叔黑着一张脸，缓缓转过身来，额角青筋暴跳，像是有两条小蛇在皮下游走。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还处在感动中的文才，怒喝道：“你！罚你把《茅山戒律》抄一百遍！不许用左手！”
接着，那根手指又猛地转向秋生：“还有你！‘孝心可嘉’！去！把后院那八口大水缸，全都给我挑满了！挑不完不许吃饭！”
林岁岁站在一旁，在九叔的怒火即将达到顶峰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了一杯早已备好的清水，满眼都是“担忧”与“关切”。
“师父，您消消气，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九叔看着眼前唯一一个“懂事贴心”的记名弟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三分。但一看到另外两个活宝，那三分火气又瞬间变成了十分，气得他吹胡子瞪眼。
处罚下达，九叔拂袖而去，背影都带着一股杀气。
秋生和林岁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憋不住的笑意。
按照九叔的指令，两人抬着那锅“生化武器”，来到后院的排水沟旁。
秋生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压低声音向林岁岁诉苦：“岁岁，你可太狠心了，早上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我……我差点就英年早逝了。”
林岁岁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剥开，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好啦，秋生哥，给你赔罪。”她声音温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一股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瞬间抚平了秋生所有的怨气。他美滋滋地嚼着糖，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别说八口水缸，就是十八口，他今天也给它挑满了！
两人合力，将那沉重的砂锅抬到沟边，对准了缓缓流动的水流。
“哗啦——”
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倾泻而出，顺着水流迅速向下游淌去。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水沟里，几条原本正在追逐嬉戏、活蹦乱跳的小鱼，在接触到那片墨绿色液体的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身体猛地一僵。
它们疯狂地挣扎了两下，尾巴无力地摆动，随即，齐刷刷地翻起了白肚，无声无息地漂了上来。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和一丝……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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