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魔胎
楼梯口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淡青色旗袍的女人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她肚子大得惊人，几乎要把那身做工精致的旗袍撑裂。原本应该圆润的孕肚，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尖耸状，随着呼吸，那肚皮下的东西偶尔会顶出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这是米其莲。
比起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师妹，现在的她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一脸死灰气。
九叔正处理药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在这乱世见惯了生死的眼睛，在触及米其莲高耸腹部的瞬间，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旧情难忘。
而是因为那股气味。
一股混合了名贵香水，却依然掩盖不住的、类似死鱼在阴沟里烂了三天的腥臭味。
米其莲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泛白，每走一步都要大喘气。
旁边的女佣死死搀着她的胳膊。
那女佣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手却格外扎眼——皮肤惨白如纸，指甲却涂得漆黑，掐在米其莲肉色丝袜包裹的手臂上，勒出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师……师兄。”
米其莲看见九叔，原本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却扯动了干裂的嘴唇。
九叔没有立刻回应。
他放下手中的黄布，视线如刀，从米其莲印堂一路扫到她的脚踝。
三把火全灭。
阳气几近于无。
最要命的是她腰腹间那团黑气，浓稠得像墨汁，正贪婪地顺着脐带往母体里钻。
“莲妹，你怎么……”九叔刚开口，往前迈了半步。
“哎哟！我的小心肝！”
一声破锣嗓子打断了九叔的话。
龙大龙把手里的雪茄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身肥肉随着动作乱颤。他蛮横地挤开女佣，一把搂住米其莲的腰，力道大得让米其莲闷哼了一声。
“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养着吗？”龙大龙的大嗓门震得头顶的水晶灯都在晃。
他扭过头，斜眼瞥着九叔，脸上挂着那种暴发户特有的得意和嘲弄：“林师傅，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怎么着，当年没争过我，现在当了道士还惦记着别人老婆？”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客厅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文才正让念英包扎伤口，听到这话，噗嗤一声没憋住，刚想笑，被秋生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
龙大龙很享受这种压过九叔一头的感觉，他故意把米其莲搂得更紧，蒲扇般的大手在米其莲肚子上拍了拍：“看看，这是我的种！以后出来那就是小大帅！某些人啊，这就叫命！”
九叔面无表情。
他就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龙大龙，语气平淡：“大帅印堂发黑，眼下青黑，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肩膀沉，夜里盗汗？”
“放屁！老子身体好得很！一顿能吃三碗饭！”龙大龙骂骂咧咧。
“师兄……”米其莲挣扎着从龙大龙怀里探出头，声音虚弱得像只快断气的猫，“我……我确实不舒服。最近总是做梦，梦见有个小孩在咬我的肚子……好多大夫看了都不管用，你能不能……”
“夫人。”
那一直像个木桩子站在旁边的女佣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
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米其莲和九叔中间，那双涂着黑指甲的手重新搭上了米其莲的手臂，甚至还加重了力道。
“大夫说了，您这是孕期焦虑，不能见生人，更不能听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对胎儿不好。”
女佣微微抬头，露出一双只有眼白多、瞳仁小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九叔，“道长，大帅府有军医，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就开始赶人了？
林岁岁站在角落，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符纸。
这女佣，太急了。
九叔没理会女佣，甚至都没看她一眼。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顺手从腰间法袋里摸出一枚铜钱。
那是一枚并没有开光的普通“开元通宝”，但在九叔手里把玩了两圈，上面却沾染了一层极其霸道的纯阳指尖血。
“大帅既然不信，贫道也不强求。”
九叔说着，转身欲走。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手腕一抖。
“叮——”
铜钱脱手飞出。
它没有落地乱滚，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划出一道金线，直奔那女佣的脚面而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枚铜钱吸引。
女佣下意识地想躲，但扶着米其莲的手限制了她的动作。
啪嗒。
铜钱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女佣那双绣花鞋的鞋面上。
“滋啦——！！”
一股焦糊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就像是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一缕极细的黑烟从鞋面上冒了起来。
“呃！”
女佣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哼，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毒蛇被踩中七寸时的嘶鸣。
她整个人猛地一抽，那条腿不受控制地向后剧烈弹动，连带着差点把米其莲拽倒。
“哎呀！”米其莲惊呼一声，身子一歪。
龙大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婆，抬腿就给了女佣一脚：“妈的！你也中了邪了？站都站不稳！摔坏了我儿子，老子毙了你！”
那一脚正中女佣的小腿。
奇怪的是，并没有踢到骨肉的沉闷声，反而像踢在了一截枯木头上，“邦”的一声响。
女佣被踢得踉跄几步，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
那一瞬间。
林岁岁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佣原本呆滞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张脸上的皮肉狰狞地扭曲在一起，死死盯着正在弯腰捡铜钱的九叔。
杀意。
纯粹的、野兽般的杀意。
但仅仅是一秒钟。
下一刻，女佣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对不起大帅，是我没站稳。”
九叔两指夹起地上的铜钱。
原本黄澄澄的铜钱，此刻已经变得乌黑，上面还沾着一丝黏糊糊的绿色液体。
他将铜钱收入袖中，借着动作掩饰，指尖迅速画了一道镇煞符，封住了铜钱上的煞气。
这一回合，试探结束。
九叔站直身子，脸上挂着那一贯的风轻云淡，对龙大龙拱了拱手：“看来府上的地板有些滑，大帅还是让人多注意些，免得摔了夫人。”
“滚滚滚！都要走了还这么多废话！”
龙大龙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米其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行了，别听这老神棍瞎忽悠。你要是不舒服，就回房躺着，我让厨房给你炖燕窝。”
“可是……”米其莲还想看九叔，却被那女佣强硬地搀住。
“夫人，走吧。”
女佣的声音冷冰冰的，手掌几乎是扣住了米其莲的脉门。
米其莲身子一僵，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满眼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被半拖半拽地拉上了楼。
直到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楼下。
九叔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
他摊开手掌，那枚乌黑的铜钱在掌心里冒着丝丝寒气，触手冰凉刺骨。
“师父，那是啥玩意儿？”
文才早就忘了疼，凑过来一看，顿时咋呼起来：“哇！这么黑！这铜钱是不是掉进墨水瓶了？”
“尸傀。”
几乎是同时，九叔和林岁岁吐出了这两个词。
旁边的秋生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尸傀？师父，你是说那女佣是个死人？”
“不全是。”
九叔将那枚废掉的铜钱扔进桌上的糯米碗里。
原本雪白的糯米，在那铜钱落入的瞬间，迅速变黑、腐烂，发出一阵恶臭。
“这东西，比死人麻烦。”九叔声音低沉，看着楼梯方向，“那女佣身体里早就没魂了，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去的一口气吊着。她就是个那东西的‘看门狗’。”
“那东西？哪东西？”文才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包扎的纱布，“师父，你说的大帅老婆肚子里的那个？”
“文才，闭嘴。”秋生捂住文才的嘴，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
九叔走到长桌旁。
“噼啪！”
粉末遇火即燃，火苗竟然呈现出诡异的幽绿色。
九叔脸色大变。
他猛地回头看向二楼那紧闭的房门，一直沉稳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糟了！莲妹肚子里的根本不是什么胎气不稳！”
“是个要吃光这方圆百里活人的——魔胎！”
与此同时，二楼卧室内。
那女佣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米其莲。
她缓缓抬起手，将那根被铜钱烫伤、皮肉翻卷的手指，塞进了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她竟然硬生生把那根手指咬断，嚼碎，吞了下去。
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
“快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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