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哪吒降世
河滩上的烂泥腥臭扑鼻，混合着腐烂的水草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缚魂丝绷得笔直，勒进了秋生腰间的皮肉里，紫黑色的淤血顺着勒痕向外扩散。
前方，漆黑的河水沸腾翻滚，巨大的拉扯力不间断地传来。
秋生双脚在泥泞中犁出了两道深沟，浑身的骨架都在这种极致的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挡不住。
根本挡不住。
那东西力气太大了。
冰冷的河水漫过了脚面，接着没过了脚踝。
死亡的阴影笼罩头顶。
要是松手，他和身后的林岁岁都能活，但文才必死无疑。
如果不松手，三个人一起填这河眼。
“家乐！！！”
秋生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乎要炸开。
岸上。
四目道长死死盯着河面，平时那股不正经的劲头荡然无存，下颌骨咬得嘎吱作响。
常规手段没用了。
水夜叉入水，不仅力大无穷，还有水运护身，再拖半刻，徒弟都要折在这儿。
他猛地转身，对着正在拿符纸的家乐暴喝：“别拿符了！起坛！请神！”
家乐手一抖，符纸撒了一地。
请神。
这一行最大的禁忌也是最大的底牌。请神容易送神难，肉体凡胎承载神力，轻则大病一月，重则折寿损元。
但他看了一眼河里快被淹没的秋生，还有生死不知的文才。
“是！”
家乐把手里的大布包往地上一得，动作快得带起了残影。
香炉摆正。
三牲祭品归位。
黄裱纸铺开。
并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此刻的家乐展现出了茅山弟子扎实的基本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抖动。
河水中。
秋生的膝盖已经没入水中，冰冷的河水刺骨寒凉，那是阴煞之气在往骨头缝里钻。
背后的林岁岁重得像一块铁石。
真的要撑不住了。
极度的不甘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这样死了？
连师父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文才都救不回来？
这种窝囊废的死法，他不认！
“啊啊啊！”
秋生发狂般地咆哮，猛地低下头，对着手中桃木剑的剑柄狠狠撞去。
嘭！
闷响声让人头皮发麻。
额角瞬间炸开一道口子，温热粘稠的鲜血糊住了眼眶，顺着鼻翼淌进嘴里，满嘴都是铁锈味。
剧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神经。
那一抹精纯的眉心阳血顺着脸颊滴落在水中，激起一团白烟。
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清醒，秋生硬生生止住了下滑的颓势，双脚死死扣住河底的淤泥。
就在这生死相搏的关头。
趴在秋生背上昏迷不醒的林岁岁，睫毛颤动。
濒死的寒意刺激了这具身体深处的本能。
一缕灰败的气流，顺着她扣在秋生腰间的手指游出。
这股气流没有颜色，不带光亮，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属性，就这么顺着缚魂丝，无声无息地钻入了沸腾的河水中。
没有爆炸。
没有光影。
但河底那头正在发狂拉扯的水夜叉，动作突然一僵。
它体内原本狂暴运转的妖气，在接触到这缕灰色气流的瞬间，直接凭空消失了一块。
不是被压制，是被抹除。
这种来源于生命层次上的怪异感，让这头没什么灵智的畜生出现了短暂的呆滞。
也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岸上，四目道长动了。
“香起！”
家乐大喝一声，三根粗如拇指的请神香已经点燃，插在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冲天，聚而不散。
四目道长一步踏出，脚下的泥土炸开一个小坑。
他脚踏罡步，双手飞速变换指诀，最后定格在这一道手印上。
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吸入腹中，声如洪钟，炸响在河滩上空。
“天清地灵，拜请神明！”
“弟子茅山四目，今遇妖邪作祟，力有不逮，恭请上界尊神显圣灵！”
随着咒语念动，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一种沉重到极点的气压凭空降临。
河水的浪头被压平。
树叶停止了晃动。
四目道长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宽大的道袍下，原本精瘦的身躯竟然开始充气般膨胀，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再次暴喝，声音因为承受巨大的压力而变得沙哑撕裂：
“恭请——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上吾身！”
轰！
四目道长整个人向后一仰，随后猛地弹直。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地上的碎石沙砾被卷得漫天乱飞。
家乐被这股气浪冲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骇地捂住了嘴巴。
站在那里的，还是四目道长。
但又不是四目道长。
那双平时总是眯缝着、透着点算计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圆。
眼白消失，只剩下两团燃烧般的赤红。
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唯我独尊的傲气。
“四目”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声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又看了看满手的泥污，眉头嫌弃地皱起。
接着，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对着河面随意一招。
那柄之前跌落水中的铜钱剑，破水而出。
啪。
铜钱剑落入掌心。
“四目”歪着脑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桀骜的弧度，张口吐出的声音，不再是原本的低沉男声，而是一种清脆、稚嫩，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少年音：
“区区一条小泥鳅，也敢在本太子面前兴风作浪？”
这声音不大。
却让河水都为之震颤。
河底的水夜叉终于回过神来，它虽然灵智不高，但对于危险的感知却是野兽的本能。
岸上那个小个子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它感到了恐惧。
那是来自血脉源头的压制。
“吼！”
水夜叉发出色厉内荏的咆哮，试图用声浪壮胆。
“聒噪。”
被哪吒上身的四目，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手腕轻轻一抖。
手中的铜钱剑并没有被掷出，而是对着虚空，轻描淡写地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这一剑，平平无奇。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
但下一刻。
河面裂开了。
并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只有纯粹的力量。
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沿着剑锋所指的方向，笔直地切入河面。
黑色的河水向两侧倒卷，露出满是淤泥的河床。
原本嚣张跋扈的水夜叉，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它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波纹扫过。
“嗷——！！！”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个高达两丈、浑身黑鳞的庞然大物，直接被这股无形巨力从河底掀飞了起来。
坚硬如铁的妖躯在半空中扭曲变形，鳞片崩碎，黑血狂喷。
轰隆！
水夜叉重重砸在岸边的空地上，地面狠狠一震，砸出一个深坑。
它四肢抽搐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它那原本鼓胀的肚皮剧烈蠕动起来。
“文才！”
压力骤消，秋生顾不上满脸鲜血，扔下缚魂丝，手脚并用地冲向那个大坑。
此时的水夜叉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但那个肚子还在动。
秋生手里抓着桃木剑，也不管什么章法，对着那层满是粘液的肚皮狠狠划下。
嗤啦！
坚韧的妖皮被撕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液体喷涌而出，溅了秋生一身。
紧接着，一个被粘液包裹的人形物体滑了出来。
正是文才。
那张平时憨憨傻傻的脸此刻憋成青紫色，双目紧闭，口鼻里全是黑水。
秋生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气。
“文才！文才你醒醒！别吓师兄！”
秋生慌了，狠狠按压文才的胸口。
一下。
两下。
“咳！咳咳咳！”
文才猛地弹起上身，哇地吐出一大口黑水，随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见到太奶了……”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秋生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喘气，又哭又笑。
而在不远处的法坛前。
那股霸道绝伦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四目道长”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原本挺拔的身躯瞬间垮塌下来。
刚才那种唯我独尊的神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虚弱和疲惫。
哪怕只是请神上身短短几息，对于凡人的肉身来说，负荷也太大了。
四目双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父！”
早就守在一旁的家乐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当肉垫，接住了昏迷的师父。
此时的四目道长，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身体还在止不住地痉挛。
家乐从怀里掏出一颗护心丹，撬开师父的牙关塞了进去。
河滩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河水还在哗啦啦地流淌。
所有人都在庆幸劫后余生。
却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始终趴在秋生背上、似乎毫无存在感的林岁岁，此时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缕回归体内的灰色气息，似乎带回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水夜叉百年修行的本源精魄。
原本苍白如纸的小脸，竟诡异地多了一抹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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