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秋生打翻醋坛子，我的师妹只有我能护
家乐举着那张黄符，手僵在半空，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他只是看师妹脸色不好，想单纯地帮个忙，怎么气氛就变得这么奇怪？
角落里，文才靠着柱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看看自家师兄那副老母鸡护崽的架势，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家乐，最后目光落在被秋生护在身后的林岁岁身上。
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对秋生比划着两个字：
吃、醋、了！
秋生眼角余光扫到，额角青筋猛地一跳，要不是师叔在场，他绝对一脚踹过去。
“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僵局。
四目道长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镜片后的目光在三个小辈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玩味笑容。
“愣着干什么？”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直接对秋生下令，“你，还有文才，去青龙河源头看看。家乐，你留下看家。”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岁岁身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至于你这个病秧子，就给我在义庄老实待着，别出去添乱。”
师叔——”
林岁岁没等秋生开口，身子一矮，顺势就从秋生背后钻了出来。
她那张脸本来就白，这会儿更是没有什么血色，眼睫毛一颤，眼眶立马红了一圈。她也没大哭大闹，就这么用手绞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四目。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怕。”
这一声“怕”，尾音打着颤，像把小钩子。
“我也想去……我不乱跑，就在师兄后面跟着。师父教过我望气，我也许能帮上忙，哪怕给师兄递个符也好啊。”
四目道长眉毛抖了一下。
秋生心里的火气瞬间就被这这一嗓子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酸软和焦躁。把林岁岁留在义庄？那是万万不行的。
家乐这小子刚才那献殷勤的劲头大家都看见了，把这两人单独留下，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师叔！”秋生一步跨上前，语气硬邦邦的，“让师妹跟着吧。我带着她，我这把桃木剑还在，谁也伤不了她分毫！”
说完，他还特意扭头，示威似的瞪了家乐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我的师妹，我护着，用不着外人插手。
四目道长被这两人弄得没脾气，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行行行，要去都去！磨磨唧唧的，等你们商量出个结果，镇上的人都死绝了！”
他站起身，道袍一甩：“家乐，你也去！看着点他们，别让这俩半桶水把自己淹死。”
……
一行人出了义庄，直奔青龙河。
这镇子如今静得有些渗人。大白天的，街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的门口还撒着白石灰。偶尔有野狗窜过，也是夹着尾巴，呜咽一声就钻进了巷子里。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越往河边走，这味道越冲。
队伍拉得很长。
四目道长背着手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大，显然是懒得管后面那点破事。
秋生这回学聪明了，他走在林岁岁左侧，时刻保持半个身位的领先，只要家乐想从后面超车或者搭话，就能一头撞在他肩膀上。
林岁岁夹在中间，低头看着脚尖。
她余光扫过秋生紧绷的下颌线，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压平。
这男人，幼稚得像是在撒尿圈地盘。
倒是文才，一路上闲不住。他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地蹭到家乐身边，压低声音打听：“哎，家乐师弟，师叔真会让尸体自己走路？我在话本里看过，说那叫‘喜神过境’，真的假的？那尸体跳久了，会不会抽筋啊？”
家乐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那么玄乎，那是控尸术。选地也有讲究，得是养尸地……”
他这人只要一聊起道术理论，那话匣子就关不住，从赶尸的原理讲到辰砂的配比，听得文才眼珠子越瞪越圆，嘴里时不时蹦出“哇”、“厉害”这种没营养的捧哏词。
秋生在前头听着，心里冷哼一声。
纸上谈兵，真要是遇到僵尸，能背书有什么用？还不得靠拳脚功夫硬桥硬马地干？
没过多久，青龙河到了。
众人脚步一顿，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曾经清澈见底、能看见鹅卵石的青龙河，现在就像是被谁倒进了一万缸墨汁。河水黑得发亮，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腻泡沫，像是煮烂了的肥肉，泛着令人作呕的黄绿色。
岸边的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死鱼死虾。那些死鱼全都翻着白肚皮，眼珠子暴突，鱼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这味道太冲了，像是几百只老鼠死在水沟里发酵了十天半个月。
“呕……”文才没忍住，捂着鼻子干呕了一声，连连后退，“这也太臭了！这水里是泡了多少死人啊？”
林岁岁眉头紧锁，手腕上的血印子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腕，往秋生身边缩了缩。
秋生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张“避秽符”。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他单手掐诀，动作利落潇洒。符纸在他指尖“呼”地一声燃起，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将他和林岁岁罩在其中。
那一瞬间，刺鼻的腥臭味被隔绝在外。
秋生做完这一切，才转过头，挑衅地看了家乐一眼，然后指着河水道：“这河里怨气冲天，明显是秽气坏了水源。估计是上游哪里死了人或者牲口，没处理好，变成了尸煞源头。”
他这判断是基于以往跟九叔办事的经验。一般来说，水源变黑发臭，大多是浮尸作祟。
文才在旁边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师兄！一眼就看出问题。”
然而，家乐却没有附和。
他没用法力护体，甚至也没捂鼻子。他几步走到河滩边，蹲下身子，折了一根芦苇杆，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黑水中搅了搅。
然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将沾着黑水的芦苇杆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你疯了？”秋生皱眉，“那水有毒！”
家乐没理他，扔掉芦苇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是秽气，也不是怨气。”
家乐转过身，看着秋生，语气平静却笃定：“师兄，你再仔细看那水的颜色。乍一看是黑的，但对着光看，里面泛着青绿。而且这味道……”
他指了指河面，“尸腐味是发甜发腻的，但这味道，是一股子烂水草混合着铁锈的腥涩味。这是典型的‘阴煞水毒’。”
这个名词一出，连一直背着手看风景的四目道长都转过头来，多看了自家徒弟一眼。
“阴煞水毒？”文才挠头，“那是啥玩意儿？听着比僵尸还猛？”
家乐这会儿仿佛变了个人，也不结巴了，也不害羞了，背书似的侃侃而谈：“《茅山异志·水部》里有记载，阴煞水毒，非尸非鬼，乃是至阴之地的水脉，被成了气候的邪物长期盘踞。那东西在水底吞吐呼吸，把一身的毒气都融进了水里。”
他说着，抬手指向河道中央的一处回水湾。
“而且你们看，这毒气不是顺流而下的。上游的水虽然黑，但死鱼少。这里的死鱼堆成了山，说明毒源不远。那个回水湾是个‘水眼’，那东西……就在那底下打窝呢。”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甚至连那怪物的老巢都给定出来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
文才张大嘴巴，看看那回水湾，又看看家乐，满脸写着“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好牛逼”。
林岁岁眼神闪了闪。她一直以为家乐是个只会傻笑的老实人，没想到这脑子里装的货，比秋生那个半吊子多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就是科班出身和野路子的区别吗？
四目道长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意，虽然没说话，但那赞许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刻，站在金光罩里的秋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燃尽的符纸灰烬，原本觉得自己护住了师妹挺威风，现在看来，就像个拿着木棍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小丑。
他引以为傲的实战经验，在家乐这一套成体系的理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粗糙，甚至……无知。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在家乐身上，那种被排挤、被比下去的感觉，像是一条毒蛇，顺着秋生的脊梁骨往上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不管是林岁岁崇拜的眼神，还是文才的惊叹，或者是师叔的默许，每一刀都扎在他最在意的自尊心上。
他握着桃木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看着家乐的眼神，也愈发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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