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缺席

晚间，等谢莫言来的时候，花厅已经坐满了人，谢翎坐在靠右上的位子上，脸色十分的难看，听说今日谢子柏独独留了他在，下午方才从谢子柏的书房里被赶了出来，料想谢翎是被斥责的不轻。

谢翎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褐色的衣袍，头上簪着一支寒酸的素银簪子，在灯下瞧起来都有些发黑了，满屋子的锦衣玉带里，他便显的格外醒目。

谢莫言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岂料越看越眼熟，谢莫言纳了闷，正欲上前仔细看个究竟时，谢翌远远的过来，挡住了谢莫言的视线。

“莫言妹妹，你怎么才来啊？大家都到齐了。”

谢翌一脸的关切，并没有责备之意，“可是今日着了暑气，身体不舒服了？”

“多谢翌哥哥关心，莫言没事儿，就是刚刚有点儿事情，耽搁了。”谢莫言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她闲的很，纯粹就是不想见到这么多不想见的人，才特意踩着开宴的时辰来的。

谢翌点点头，“大伯父，大伯母快要过来了，莫言妹妹，你快些入座罢。”

谢莫言笑着点头称是，方才那个褐色的身影，还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只等谢莫言与谢翌寒暄完，回头再瞧时，他与谢翎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谢莫言拉着要走的谢翌，周身弥漫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虑，“翌哥哥，大哥呢，刚才还见他在这里，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踪影？”

谢翌四下看了看，“堂兄许是去换衣衫了罢，他刚刚喝了不少酒，估摸着是怕大伯父责备。”

“那……同他在一处的那个男子呢？”谢莫言有些急切的问道。

谢翌惊奇的看着谢莫言，“莫言妹妹？”

谢莫言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掩饰般的清咳两声，“翌哥哥勿怪，莫言方才见他有些眼熟，怕是遇见了哪位故人。”

谢翌失笑，“你说他啊？莫言妹妹认错人了罢，他怎么可能是你的故人，他是你大哥养的……咳咳，是你大哥的朋友。”

谢莫言纳罕不已，“朋友？”

不是谢莫言门缝里瞧人，如此寒酸的打扮，必定是出身贫寒之家，谢翎怎么会遇见这种人，还会和他成为朋友。

还想再问两句，谢翌却是攥了攥谢莫言的衣袖，示意她赶紧站好。

外面的漆木红廊下，远远地过来了一长串邹纱宫灯，谢子柏与王氏相携而来，十分和乐的模样。

谢子柏心平气和的同众人打招呼，半点儿也看不出心情不好的样子，“都赶紧坐罢，一家人讲那么多虚礼作甚？”

因为是家宴，所以没有另设案几，直接用了一张长长的，宽阔的红柳木案几，谢子柏和王氏坐在了上位，谢莫言挨着王氏，坐在了往下的第一个位置上，其余小姐再按着次序排了下去。

谢子柏靠下的第一个位置尚且空着，因为谢翎方才出去了，人还没有回来。

这会儿正是一天里最凉快的时候，花厅坐南朝北，四面又没有半点的遮挡，只有半透明的薄纱绑在漆红柱子上，被吹堂而过的夜风撩的四起。

晚风徐徐吹来，混着四角巨大的冰鉴，送来阵阵冰凉的气息，谢莫言总算舍得放下手中象牙柄的纨扇，舒舒服服的吹了半天的冷风。

谢子柏坐定后，晚宴正式开始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送上来，谢子柏看着手边那个显眼的空位置，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王氏半隔着扇子，悄悄给谢翌使了个眼色。

谢翌闻弦歌而知雅意，端着酒盏岩岩站起，“翌儿此番入盛京，累大伯父和大伯母劳心伤神了。”

谢子柏缓和了脸色，很给面子的举起酒盏，略略碰了一碰，“你在我眼里，与谢翎并无不同，何必如此拘谨。”

谢翌敬了王氏一盏酒后，换了干净的酒盏，又持起翠绿的玉壶，倒了半杯馥郁的葡萄酒，“莫言妹妹，能喝一点儿吗？”

谢莫言俏皮的眨眨眼睛，起身接过了，“那莫言就却之不恭了。”

谢翌待人温和，便是这敬酒，也要一个个的敬过去，连一个人都没有落下，最为难得的，是谢翌从开始到最后，始终是温文尔雅，语气柔和，没有半点儿的敷衍之意，

轮到谢莫茜时，谢莫茜受宠若惊，脑子一空，磕磕绊绊的说了两句并非十分合时宜的话，谢翌也笑着答应了。

谢翌的脾气当真是极好，在谢莫言心里，也只有谢翌当得起一句，“君子如玉，温润而泽”了。也难怪那烈性的郎家女，情愿委身谢翌为妾呢。

谢子柏极嘉许的看着谢翌，话锋一转，“翌儿，过来，坐到伯父身边来。”

王氏眼角一阵抽搐，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谢翌大惊，顿时浑身都写满了抗拒，“大伯父，堂兄方才有些不舒服，翌儿这就去看看他。”

若是放在别家，一个位置而已，虽说有些不合规矩，可是坐了便也就坐了，不必如此反应过激，可这偏偏是谢家。

谢翎也好，王氏也罢，对“嫡长子”这三个字，天然便有些敏感，容不得旁人沾染上分毫属于嫡长子的荣耀，小到吃穿用度，大到祭祖时的站位顺序，都十分的介意挂怀。

谢翌知晓，所以自幼就恪守规矩，即使谢老太爷再宠爱他，谢翌也一直十分谨慎，不肯越过谢翎半分，反而更比寻常士族的嫡子还要谦卑低调些。

谢莫言有些为谢翌抱不平，不过晚出生了半个月，就要处处被一个出身，学识，人品皆不如自己的酒囊饭袋压着，真真是时运不济。

王氏有些沉不住气了，“这孩子，就是要给老爷一个惊喜，也不用这会儿去准备罢，真是的，这幸好都是自家人，等等也无妨，若是有外人在，岂非是太失礼了。”

谢子柏不咸不淡的说道，“不是惊吓，我已经很欣慰了。”

谢莫言咬着下唇，垂下的眼睛里慢慢都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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