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陆行止结婚五年,没踏进过公婆家门一步。

他说老人喜静,说距离是美,我都信了。

每月一号,银行准时划走三千,备注“给爸妈生活费”。

这是我唯一尽孝的方式。

今年除夕,我拎着年礼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可刚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婆婆的慈爱嗓音:

“儿媳妇,多吃点鱼,来,刺都给你挑好了。”

我愣在楼道里,手里的海参和茶叶沉甸甸的。

陆行止是独生子。

那么,屋里那个正被挑去鱼刺的“儿媳妇”,是谁?

1

我伸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腰间系着围裙,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我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却突然涌了出来。

这个女人我在照片见过!

去年过年时,陆行止发给我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除了公婆和他,还多了这个女人。

陆行止说是远房表妹,叫温清婉。

父母在外地,一个人在这边过年就来家里热闹热闹。

当时还嘱咐陆行止照顾人家,给她包个大红包。

“你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的?”

她语气很冲,对我的态度特别不好。

我刚想说什么,婆婆的声音从门里又传了出来。

“儿媳妇,处理完就进屋吃饭吧。”

“好嘞妈,我这就过来。”

女人笑着转头开口。

我张了张嘴,婆婆那声儿媳妇还在耳边。

不是叫我,显然叫的是她。

她侧身挡在门口,完全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稳了稳心神,声音有些发涩,

“我找陆行止。”

温清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哦,你就是行止哥不在家”

我还没回答,屋里又传来婆婆带着笑意的催促,

“清婉,跟谁说话呢?快进来,菜要凉了!”

“来了妈!”温清婉高声应着。

又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

“行止哥不在家,你有事改天再说吧。”

说完她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门板。

“我是陆行止的妻子,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就在这时,屋里响起一个含糊不清的童音:

“妈妈……”

一个小男孩跑出来,三四岁的样子,抱着温清婉的腿。

我低头看他。

心脏停了一拍。

那张脸,和陆行止有八分像。

鼻子,嘴角,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我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温清婉脸上。

她嘴唇抿紧了,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慌乱。

“这是谁的孩子?”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用力推门。

我的手死死扒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五年。

结婚五年,陆行止和我约定,都是独生子需要陪伴父母。

我甚至为自己没拜访公婆而愧疚,

听从父母劝说匆匆赶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迎接我的,是这个。

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家”。

楼梯传来脚步声。

“高姗?你怎么来了?”

2

我缓缓转过头。

陆行止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应该是刚回来。

他脸上的错愕,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温清婉和孩子。

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只能死死盯着他。

盯着这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

门里的孩子又喊了一声,

“爸爸,你回来啦!”

孩子的声音很清脆。

这几个字像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温清婉一把抱起孩子,往屋里退。

我扶着门框的手在抖。

“陆行止,这孩子叫你什么?”

陆行止的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时,公婆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亲戚。

“这谁啊?大过年的,行止你朋友?”

陆母皱着眉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吵什么吵,里面亲戚都听着呢。有事外面说去,别在家里闹。”

我突然笑了。

自己都觉得那笑声难听。

“您二老连亲儿媳都不认识了?我逢年过节送钱送礼,喂到狗肚子里了?”

婆婆脸色大变,声音陡然尖利。

“你胡说什么!我们根本不认识你!”

屋里应该是来过年的七大姑八大姨,

他们正交头接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行止媳妇?不是一直只有清婉吗?”

“是啊,清婉多好,这些年一直在家伺候公婆,还给老陆家添了大孙子。”

“这女的谁啊?没见过。”

议论声不高,但字字清楚。

“听见没?我们家行止娶的是清婉,明媒正娶,大家都来喝过喜酒的!”婆婆声音拔高。

明媒正娶。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头上。

我看向陆行止。

“陆行止,你说句话。”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

“高姗...你先走,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

“以后?你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谁是你老婆?”

那孩子被这场面吓哭了,伸出小手。

“爸爸抱。”

陆行止看着孩子,又看看我。

他的嘴唇在哆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姗,我们早就分手了。你为什么要纠缠不放?”

“今天是我家人团聚的日子,请你离开。”

婆婆立刻接话,“听见没?赶紧走!再不走我报警了!”

公公已经开始推我,“大过年的找晦气!滚!”

我没动看着陆行止。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们一起选的房子,一起挑的家具,一起养的猫。

他说要攒钱带我出国旅游。

他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全是假的。

“上周三你生日,我给你买了块表你说要戴一辈子。”

“上个月你妈生病,我转了五千块钱,跟你说给妈买补品。”

“还需要我继续念给大家听吗?每月一号自动转账三千。备注:给爸妈的生活费。”

温清婉的脸也白了。

亲戚们又开始议论。

公公冲上来要抢我手机。

我后退一步,手机收进口袋。

“不用抢,我备份了很多份。”

“姗姗……我们私下谈……”陆行止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谈什么?谈你怎么骗了我五年?谈你怎么用我的钱养另一个家?”

我看着那个孩子。

三四岁的样子。

也就是说在我们结婚第一年,他就有了这个孩子。

胃里一阵翻涌。

“行止!她怎么能……孩子还小,听不得这些……”温清婉突然哭出来。

孩子似乎也被吓到开始哭。

“不哭不哭,奶奶在。那个坏女人,奶奶这就赶她走!”婆婆立刻搂住他们娘俩。

她冲过来推我。

我没站稳,往后踉跄。

手里的礼品袋掉在地上。

海参、茶叶、护肤品,散了一地。

一个亲戚探出头,

“哎呀,还真是带了不少东西...”

婆婆一脚踢开礼品袋,

“谁稀罕她的东西!脏!”

她继续推我。

陆行止就站在那儿。

任由他爸妈对我侮辱。

我像个局外人。

最后一下,我被推出门外。

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我坐了很久。

直到楼上的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提着垃圾下来。

看见我,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前几年也有个女人来闹,说是陆行止的女朋友”。

“他爸妈说那女的有神经病,后来不知道怎么解决的。”

她站起身,提着垃圾往下走。

走到拐角,又回头补了一句,

“姑娘,听我一句,这家人不简单。”

我在门口思考了半天。

陆行止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不简单。

3

我拿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查转账记录。

每月1号,自动转账3000元。收款人:陆建国。

点开详情。备注:给爸妈生活费。

再点收款人:温清婉代收。

原来他们在用我的钱养孩子。

五年,六十个月,十八万。

还不算年节红包平时寄的东西。

所有礼物都送到了这个家。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他们。

胃里翻涌,我冲下楼在花坛边干呕。

擦擦嘴回到车上。

然后我打给闺蜜林知清,她是律师。

“姗姗?这么晚什么事?”

我简单说了情况。

那边沉默了,然后我听见她骂了一句脏话。

“姗姗你别动,我明天最早的航班过来。”

“你现在要做的,冷静收集证据,别打草惊蛇。”

“好。”

挂了电话,我开车找酒店。

县城不大,只有两家连锁酒店。

我选了离陆行止家远的那家。

然后坐在床上,开始整理证据。

我拨通了林知清的电话。

“知清,我需要你。”

“……你……那个孩子三四岁?”

“嗯。”

“那就是你们结婚第一年他就……”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挂了电话,我开始按她说的做。

截图备份,发到林知清邮箱。

忙完已经凌晨一点。

陆行止没联系我,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邮箱,打开新文档。

开始写清单(婚姻证明、经济证据、重婚证据、其他受害者)

写完,天快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清发来消息。

“还有我联系去陆家闹过的女人叫李雨。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自己判断。”

“好。”

几分钟后,微信跳出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普通女孩,名字小雨。

我点了通过。她很快发来消息。

我点开,女人的声音带着苦笑。

“六年前我也以为我是,后来我去找他,见到了那个温清婉。”

“他爸妈说我是疯子,让我滚。”

“我报警了没用,他们一家口径一致。”

“你有证据吗?”

语音结束。

“在收集。需要你帮忙。”

“好,证据我发你邮箱,你注意安全。”

我放下手机。

打开电脑,李雨的邮件到了。

附件包含很多,照片、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

我拨通家里电话。

“姗姗,见到行止爸妈了吗?他们高兴吗?”妈妈接的电话语气轻快。

我深吸一口气。

“妈,出事了。”

我用最简短的话说了经过。

说完,那边没声音。

“那王八蛋……那王八蛋在哪?我现在就过去!”我爸抢过电话声音发抖。

“爸妈,我等你们过来。”

挂断电话,手机震了。

陆行止终于联系我了。

“姗姗,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拉黑了他。

然后用酒店电话打给朋友,一个自媒体人。

“有个大料,你要不要?”

“什么料?”

“重婚、骗婚、诈骗,有完整证据链。”

“详细说说。”

“资料发你了,需要你全程录像,但不要提前曝光。”

“明白。”

挂了电话,林知清的法律文书发来了。

我把文书打印出来。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

是别人家的团圆。

我的手机又开始震——陌生号码,十几条短信轰炸。

“姗姗你接电话”

“我们可以好好谈”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别把事情闹大”

……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高姗,我们私下解决。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我笑出了声,不理解他怎么会这么天真。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清发来消息。

“姗姗,明天最早的航班取消,暴雪。我改签中午到。”

我回了个“好”,躺下却睡不着。

这些年养成的习惯——睡前检查门窗。

我走到门边,确认反锁链挂好。

就在转身的瞬间,我听见了。

极轻的“咔哒”声。

这家酒店在三楼,窗外是老式空调外机平台。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窗帘边,透过缝隙。

一个黑影正用工具撬窗户的插销!

我心脏骤停。

第一反应不是尖叫,是扑向床头柜上的电脑和手机。

电脑塞进枕头下,手机抓在手里,光脚躲进卫生间。

反锁门,坐在马桶盖上,手指颤抖着给林知清发定位和求救信息。

“有人撬窗,三楼307。”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听见了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他在翻我的包,拉链声东西被倒出来的哗啦声。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表哥,电脑拿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

“已报警,坚持五分钟。”

楼下传来警笛声。

我听到外面的人顺着外墙管道滑下去。

警察敲门时,我瘫坐在地上。

电脑被拿走了。

但手机还在垃圾桶里,录音开着。

陆行止,这个年我们谁都别想过好。

4

第二天我在陆行止家楼下。

父母站在我身边。我妈眼睛还是肿的,我爸一直板着脸。

“一会儿你们不用说话,站我身后就行。”

“姗姗,要是他们动手...”

“林知清安排了媒体朋友,就在对面楼拍。如果出事,立刻报警。”

“那王八蛋出来,我非要...”

“爸,别动手。我们要用法律解决。”

我走上楼,门口贴着新对联红得刺眼。

能听见屋里热闹的声音,好像在打麻将。

我抬手敲门,里面声音停了。

公公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大过年的找晦气!”

我没理他,直接推门进去。

客厅里十几个人,都是亲戚。

看见我都愣住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又来干什么!”

陆行止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身后,

“高姗,你带人来闹事?”

“行止,这怎么回事?”一个亲戚开口。

陆行止还没说话我先开口。

“各位叔叔阿姨,我是高姗陆行止的合法妻子。”

客厅炸了。

“什么?合法妻子?”

“那清婉是...”

“行止有两个老婆?”

“高姗!你胡说什么!”陆行止脸白了

我从包里拿出第一份文件举起来。

“结婚证复印件,五年前领的。”

又拿出第二份。

“银行转账记录,五年,每月三千,代收人温清婉。”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婆婆冲上来要抢文件。

“别急,这东西要多少我有多少。”

“她胡说!她勾引行止哥不成,来诬陷我们!”温清婉突然尖叫。

孩子吓哭了。

“造孽啊!我们家怎么摊上这种事,狐狸精勾引我儿子!”婆婆突然坐地上拍大腿哭。

“滚!都给我滚出去!”公公指着我们骂。

陆行止想说话,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林知清起草的法律文书。

我走到陆行止面前,把文件拍在麻将桌上。

“看清楚了,返还所有钱款,否则证据齐全,够你坐牢。”

陆行止盯着文件,手在抖。

温清婉抢过文件看,脸色越来越白。

“一百万?你...你这是敲诈!”

“是合法索赔,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在我手里。”

我看向亲戚们。

“各位都是见证人,陆行止,要么赔钱道歉,要么坐牢。你选。”

“那个...我家还有点事,先走了。”一个亲戚站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对对,突然想起来...”

“孩子要喂奶...”

......

陆行止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高姗...钱...我没那么多...”

“卖房子,那套房子首付我家出的,卖了赔钱。”

“不行!那是我的房子!”温清婉尖叫的扑过来阻止。

“你的房子?房产证上写你名字了?”

她噎住。

“写的是我和陆行止的名字。”

温清婉抱起孩子瞪着陆行止,

“你说句话啊!她要抢我们房子!”

亲戚们窃窃私语。

“看不出来啊,行止这么能骗...”

“这下完了,要坐牢的...”

陆行止突然抬头。

“高姗,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三天内,一百万打到我账户。”

“做不到呢?”

“那就法庭见。重婚罪三年以下。诈骗罪数额巨大,十年以上。”

客厅里只有孩子的哭声。

温清婉在发抖。

亲戚们看戏。

陆行止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我赔。”

“你哪来的钱!”温清婉转头看着他。

“卖房子卖车。”

“那我们住哪?孩子怎么办?”

温清婉愣住了。

然后她开始哭,真哭不是装的。

“陆行止!我跟了你十年!给你生孩子!你就这么对我!”

陆行止没理她。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他看着我。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签字,承认所有事实承诺三天内还款。”

陆行止盯着协议,手抖得更厉害。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笔,签了名字。

我把协议收好。转身离开。

下楼时,听见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还有温清婉的尖叫,孩子的哭声,公婆的骂声。

我没回头。

“姗姗,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妈抱住我。

我趴在她肩上,终于哭了。

5

三天后,钱没到账。

我盯着手机银行,余额没变。

心想正常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上午十点,我接到陌生电话。

是陆行止声音沙哑,像几天没睡。

“高姗,我们谈谈。”

“钱呢?”

“...凑不齐。”

“所以?”

“房子,我可以给你。但能不能分期...”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三天不然法庭见。”

“你非要逼死我吗?我现在工作丢了!亲戚都知道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沉默。

“见一面。最后一面。”

“在哪?”

“你家楼下咖啡厅。公开场合,我不会怎样。”

我看了眼日历。

“下午两点。过时不候。”

挂了电话,我打给林知清。

“他约我见面。”

“别一个人去,我朋友在附近是个健身教练,有事能帮忙。”

“好。”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咖啡厅。

陆行止已经到了。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很憔悴。

我坐下,没点东西。

“说吧。”

他搓了搓脸。

“高姗,这五年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地骗我钱?真心地养另一个家?”

“不是...我和温清婉,是家里逼的。她爸妈救过我爸妈的命,要我娶她...”

“孩子呢?也是家里逼你生的?”

“...”

“陆行止,别编了没意义。”

他盯着咖啡杯。

“房子...真的不能分我一点吗?我爸妈要住,孩子要上学...”

“那是你的事。”

他抬头眼睛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善良心软...”

“被你骗没了,现在的高姗,只认钱和证据。”

他靠回椅背,像被抽干力气。

“我没钱。房子...温清婉不肯搬,她说死也要死在里面。”

“那就法院强制执行。”

“非要闹到那一步?”

“是你选的。”

他看了我很久。

“既然这样,那就法院见。”

我起身要走,陆行止却猛地拉住我的手腕。

“姗姗,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会处理好温清婉那边的事。房子你拿走……”

我甩开他的手。

“我凭什么信你?”

“看在我们五年的情分上,一周我保证把房子清空。”

这个男人我认识了五年,现在才明白,我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三天,今天算第一天,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要看到空房子和过户协议。”

“好。”

我转身离开咖啡厅,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陆行止还坐在那里,低头肩膀垮着,像个斗败的公鸡。

6

协议签完第三天,陆行止发来消息。

“清婉答应搬了,但她想要最后三天时间收拾。”

我看着屏幕,没回。

“姗姗,温清婉那边太安静了,不对劲。”林知清的消息。

“我知道。”

我握着手机,窗外天阴着。

下午,陌生号码打进来。

接起来是温清婉。

“高珊姐,我们能见一面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那天在陆家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必要。”

“我也是被骗的,求你给我十分钟,就在你家楼下咖啡厅,公开场合。”

我去了。

温清婉坐在角落里,素颜,眼睛红肿。

我坐下,没点东西。

“说吧。”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我跟陆行止的时候,才十八岁。”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

上面是年轻时的陆行止和温清婉,站在乡下老屋前背景贴着喜字。

“这是六年前,他在老家给我办的酒。”

“但没领证,他说工作忙,等两年。”

“所以呢?

“孩子……孩子不是他的。”

我看着她。

“他不能生,早年得病,治不好。”温清婉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

“他们让我借种,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

“谁的孩子?”

“一个远房表哥的,高珊姐,我也是受害者。”

她抓住我的手,

“我们合作行吗?我帮你。钱到手,我只要三成。”

我没抽手,看着她眼睛。

“怎么合作?”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

“我有证据,里面全是他爸妈让我骗人的录音。”

我沉默了几秒。

“你要我怎么信你?”

“明天下午三点,陆行止会去银行办抵押贷款。”

“你可以带人来堵。人赃并获。”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银行对面的便利店。

林知清安排的媒体朋友在车里,镜头对着银行门口。

三点零五,陆行止他们一起走进银行。

我给林知清发消息:“进去了。”

然后我推门进了银行。

陆行止看见我,愣在原地。

温清婉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

“陆行止,这是要抵押我们的房子?”我走到柜台前。

“高珊?你怎么……你非要这样?”

“是你非要这样。”

我拿出手机,拨通110。

“喂,我要报案。有人涉嫌诈骗,重婚,还有……其他违法行为。”

挂断电话,陆行止瘫坐在银行椅子上。

温清婉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我手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

温清婉最后看了一眼陆行止,转身走向门口。

在警车停下的瞬间,她突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我握着U盘,站在银行门口。

风吹过来,有点冷。

手机震动,林知清发来消息,

“温清婉刚才联系我了,她说愿意出庭作证,但要求保护她和孩子安全。”

“答应她。”

我手里的U盘转身离开。

我握着U盘走出银行,警车停在路边。

他挣扎着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愤怒:“高珊!你敢。”

我没说话,把U盘握得更紧。

温清婉抱着孩子站在警车旁,侧脸平静得可怕。

刚才她对我说那句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不是他的,也不是什么表哥的。”

“孩子是我前男友的。”

车门关上,警笛再次响起。

我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街角,

转身走向林知清安排的车。

7

案子开庭那天,下了雨。

我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林知清。

陆行止坐在被告席,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

他瘦了很多,一直低着头。

旁听席坐满了人。

我爸妈在第二排,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法官敲了法槌。

庭审开始。

林知清碰了碰我的手,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轮到举证环节。

林知清站起来,走到法庭中央。

“审判长,我方提交证据。”

一条条,一页页。

证据链完整得像教科书。

法庭里一片死寂。

陆行止的律师放弃了辩论。

最后陈述环节,陆行止要求发言。

他站起来,手铐哗啦响。

“审判长,我……我错了我对不起高珊,对不起所有人。”

“姗姗,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

“我们不是夫妻。”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从你决定骗我的第一天起,我们就不是夫妻。”

“你是骗子,我是受害者。仅此而已。”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再开庭时,判决书下来了。

“……被告人陆行止犯诈骗罪,判处有期……犯重婚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

陆行止瘫在椅子上。

法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被带出法庭时,他回头朝我吼,

“高珊!我这辈子毁了!你高兴了?”

“是你自己毁的。”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

然后笑了,笑得像个疯子。

法警把他拖走了。

走出法院,雨停了。

阳光刺眼。

我爸妈围上来,抱住我。

李雨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很凉,但用力回握。

“谢谢你。”

8

陆行止入狱一个月后,我把房子卖了。

买主是一对新婚夫妻,女孩摸着阳台栏杆说。

“这里阳光真好。”

我点点头。

签字,交钥匙,钱到账。

走出中介公司时,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高小姐吗?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婚姻诈骗案的……”

“抱歉,不接受采访。”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我搬进了临时租的房子,四十平米,朝南。

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整理东西。

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五年来的杂物。

电影票根、旅游纪念品、他写过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老婆,牛奶热好了在厨房。爱你的行止”

那是结婚第一年冬天,我感冒了。

我把所有东西塞进垃圾袋,下楼扔掉。

回来时,天快亮了。

我冲了杯咖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等日出。

第二周,我开始看心理医生。

医生姓陈,五十多岁,说话温和。

“试着描述一下你现在的感觉。”

“像被掏空了,但很奇怪,不觉得痛。”

“麻木是创伤反应的一种。”

我看着她的手,

“我不想麻木,我想感觉点什么,哪怕是恨。”

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你已经在感觉了,愤怒就是感觉。”

疗程结束后,我去了趟书店。

在心理学区域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创伤后成长》。

书很厚,我每天读十页。

读到第三十天,我在空白页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幸存者。”

林知清来家里吃饭,看见那本书。

“进展如何?”

“在学,学怎么重新呼吸。”

一年后,我的新书签售会在市图书馆举行。

书写的是我的真实经历,化名出版。

队伍排得很长,轮到一个年轻女孩时,她眼睛红着。

“谢谢,我正要结婚,看了你的书,去查了,他也有另一个。”

我握了握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签售结束,林知清递给我一份文件。

“陆行止在狱中申请减刑,被他表妹温清婉的证词驳回了。”

我点点头,不关心。

又过半年,我用自己的钱和版税买下一间小公寓。

有个阳台我养了猫,叫平安。

李雨偶尔会来,我们喝喝茶,很少聊过去。

她开了家花店,说味道能盖掉记忆。

9

三年,足以让一条街换上新装。

我常去的书店隔壁,空置许久的铺面突然装修“屿光咖啡”。

我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推门进去的。

风铃轻响,店内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混着隐约的钢琴曲。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在浅灰地砖上切出明晃晃的几块。

“欢迎光临。”吧台后有人抬头。

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围裙。

他不是那种惊人的好看,而是像被溪水洗过的石头,温和沉静。

“美式,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操作动作流畅,没有多余声响。

我注意到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像一段被时光抚平了的过去。

等待的间隙,我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行人匆匆。

“您的咖啡。”

他走过来,将杯子轻放在我面前。

杯壁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今日试饮:海盐焦糖拿铁。

屿光”

字迹挺拔,收尾处却有个小小的,近乎可爱的上扬。

我抬眼他耳朵尖有点红,语气却努力维持着专业。

“新调的口味,如果您喝不惯,我再给您做美式。”

我忽然笑了。

是感觉到一丝久违的、细微的趣意,从心底某个皱褶里松脱出来。

“好啊,试试。”

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抿唇点点头,退回吧台。

我喝了一口。

像给身体内部某个冷了很久的角落,敷上一条柔软的毛毯。

手机在此时震动。

我看了一眼,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新书封面样稿。

封面上是一片逐渐亮起的深蓝《渡》。

“很好,就用这个。”

关上手机,我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是一片无垠的、平静的蔚蓝。

咖啡见底时,我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吧台结账,他摆手。

“试饮,不用付。”

“那……下次我来付双倍。”

他擦着杯子闻言抬头看我。

“好,”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等你来。”

推开门,风铃又是一阵细碎的叮咚。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我握了握手里还残留着温度的纸杯,没有立刻扔。

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我常去的花店。

李雨正在里面修剪一束向日葵,看见我,隔着玻璃窗挥了挥手,笑容明亮。

我也朝她笑了笑,没有停留。

我知道我不会常来这里,也许很久才会再来一次。

我也不确定是否会真的爱上某种特定口味的咖啡。

但我知道,就在刚才那个时刻,某个开关被轻轻打开了。

不是期待,不是心动,甚至不是好感。

是一种意愿。

愿意让陌生的味道进入身体,

愿意接收一份笨拙的善意,

愿意相信这个世界除了彻骨的寒,

也还藏着这样不经意的一点点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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