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着教育平权原则,今年入学的15名HIV携带者,名单将永久保密。”
校长话语落下,操场瞬间死寂,几千道目光望向我们这一排的新生方阵。
那种尴尬很快被后排大三老油条们的调侃打破:
“完了,看上的那个艺术系‘奶茶小妹’算废了,谁敢拿命去赌爱情啊?”
“就是,以后防火防盗防学妹,让他们内部消化!”
他们笑得肆无忌惮,笃定只要自己跟我们之间隔离,就能高枕无忧。
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体检名单里,不仅我们新生。
连他们,也一起全军覆没了。
1.
自由的大学,死了。
就在开学典礼的这一天。
狂欢戛然而止。
前一晚还在“情人坡”草坪上弹吉他唱情歌的男男女女,此刻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猜忌。
我们新生方阵,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不,是病毒培养皿。
几千道目光,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那15个“与众不同”的人。
我叫沈渡,生物工程系新生,也是学生会刚纳新的干事。
我的职责是维持方阵秩序。
可我身边,秩序早已崩塌。
一个女生因为天气热,脸色有点苍白,旁边的人立刻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
另一个男生打了个喷嚏,他周围瞬间空出一片真空地带。
典礼结束,人群疏散。
那种粘稠的、诡异的寂静,一路从操场蔓延到宿舍。
我们401宿舍,原本在军训期间已经打成一片,称兄道弟。
推开门,气氛完全变了。
室长第一个冲进卫生间,把他那支亮蓝色的电动牙刷从杯子里拿出来,擦干,锁进了自己的柜子。
第二个跟进的,是睡我对铺的兄弟,他把自己的毛巾、水杯、饭盒,一样样收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他尴尬地解释,“就是……注意卫生,对吧,注意卫生。”没人接话。
最后,还是室长开了口,他提议:“要不咱们凑钱买点一次性餐具吧,以后各用各的。”没人反对。
所谓的兄弟情,在未知的恐惧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当晚,宿舍夜聊的话题,从游戏和女生,变成了对那15个人的疯狂猜测。
“艺术系的肯定有,他们朋友圈最广。”
“体育生也危险,听说他们很乱。”
每个人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怀疑的矛头指向那些生活方式与自己不同的人。
学校的表白墙,一夜之间变成了“避雷墙”。
一个热门帖子被顶得老高,标题是【技术分析:我们身边的“高危人群”有哪些?】
艺术系的孟夏,就是第一个被公开处刑的。
她是我们这一届公认的系花,因为爱喝奶茶,又总是在奶茶店被学长们偶遇搭讪,得了“奶茶小妹”的外号。
开学典礼上,调侃她的那个大三学长,把她的照片发到了论坛里。
“就是她,开学才两周,我亲眼看见三个不同专业的男生给她送奶茶。”
“长得越漂亮越危险,姐妹们都离她远点。”
照片上的孟夏,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清纯又明媚。
可是在那些恶毒的揣测下,她的每一个笑容,都成了风骚和廉价的证据。
我作为学生会干事,负责管理论坛。
我删了那个帖子。
半小时后,一个新的帖子冒了出来,标题更恶毒。
【学生会干部沈渡为何包庇艺术系孟夏?你是不是那15人之一?】
得,连我,也被拖下了水。
恐慌在升级。
公共大澡堂没人去了。
即使是男生,也宁愿每天打热水回宿舍,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擦擦了事。
他们怕的不是尴尬,而是怕踩到地上别人可能留下的血迹,怕空气里有别人看不见的飞沫。
食堂里,大部分人都戴着口罩打饭,然后带回宿舍吃。
整个大学,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无菌病房。
而我们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病毒源。
2.歧视链很快建立起来。
那些自诩“洁身自好”的考研党、技术宅,站在了鄙视链的顶端。
他们在网上发表言论,字里行间充满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只要我没社交,艾滋病就永远追不上我。”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些被感染的,自己想想都干了些什么。”
“学校就不该为了政治正确,拿我们几千个无辜学生的健康冒险!”
他们成了“猎人”,在校园里四处寻找“狼”。
因为名单保密,猜疑就成了唯一的武器。
一个体弱多病的男生,因为经常去校医院开药,被人偷拍了照片发到论坛。
【重大发现!疑似毒源,此人每周都去校医院!
】照片里,他拿着一盒药,满脸憔悴。
评论区炸了锅。
“抓到你了!”“滚出学校!不要传染给别人!”“怪不得看他天天戴着口罩,原来是心里有鬼!”
那个男生被逼到崩溃,最后不得不把自己的病历晒了出来——过敏性鼻炎,慢性咽喉炎。
他只是个被花粉和粉尘折磨的可怜人。
可没人给他道歉。
大家只是悻悻地表示,“查下一个。”猎巫游戏,愈演愈烈。
我作为学生会干部,每天都在删帖和禁言中焦头烂额。
但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利用这场恐慌,来铲除异己。
我们系有两个学霸,为了一个国家奖学金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其中心思深沉的那个,没直接攻击对手,而是发了一张照片到大群里。
照片拍摄于开学那天,另一个学霸正满头大汗地帮孟夏搬行李箱。
孟夏是谁?
那是全校公认的“头号嫌疑人”。
那帮她搬东西的人,能干净吗?
配文只有阴阳怪气的一句:“物以类聚,看来有些人早就和高危群体打成一片了。”流言瞬间引爆,逻辑简单又粗暴。
那个男生百口莫辩。
“我就是看她一个人搬不动,搭把手而已啊!”可没人信。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孟夏”的接触,都被视作不洁的证据。
大家看他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瘟疫。
最后,他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哭着退出了评选。
“我惹不起,我躲得起。”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寒。
这场恐慌,放大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
孟夏的日子更不好过。
她被彻底孤立了。
宿舍里,室友把她的东西都挪到了角落,和她划清界限。
上课时,她旁边的座位永远是空的。
走在路上,背后总有人对她拍照,然后窃窃私语。
我几次在食堂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头埋得很低。
我端着餐盘想走过去,却被同系的同学拉住。
“沈渡,你疯了?还嫌自己身上的火不够大?”“离她远点,别给自己找麻烦。”我看着孟夏瘦弱的背影,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不是圣人。
我也有我的恐惧和私心。
我怕的不是病毒,而是被孤立,被当成异类。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这场沉默的疯狂,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直到第一次学期末的例行体检,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新生的排查。
谁也没想到,体检范围被临时扩大到了全校。
连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大二、大三“老油条”,也被拉进了体检中心。
他们还在笑。
“走个过场罢了,查查我们这种优质单身汉,浪费医疗资源。”“就是,真该查的是那些小学妹。”结果出来的那天,整个学校的笑声都消失了。
3.第一份异常报告,来自大三。
是一个体育系的学长,出了名的“海王”。
曾经他是篮球场上的神,可这三个月,他一次都没去过球场。
因为也没人敢聚集去看了。
精力无处发泄,他便把更多精力陪伴女朋友们。
被带走的时候,他还在跟校医大声争辩,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们搞错了吧?这三个月我连大一新生的边都没沾过!”“我知道那帮新生中有问题,我找的都是大三、大四的,知根知底的,怎么可能我感染了??”
他自觉得自己很聪明。
只要避开我们这个“毒源”方阵,只在“安全区”里找朋友,就能高枕无忧。
可惜,病毒不懂他的算盘。
他的确诊,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老生们的优越感。
矛头立刻指向了他那些复杂的男女关系。
“肯定是他哪个女朋友带进来的!”顺藤摸瓜,排查开始。
他的现任,前任,甚至暧昧对象,像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串接一串地被叫去了校医院。
链条开始蔓延。
恐慌不再局限于我们新生。
那些曾经在“避雷墙”上对别人指点江山的大三大四学生,发现自己也站在了雷区中央。
“不可能!我上周才分手的,她很干净!”
“草!我怎么会中招?我就谈过一个女朋友!”
各种辩解和哀嚎,在每个宿舍楼里响起。
但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孟夏的报告。
她被孤立了三个月,除了上课和食堂,几乎不出宿舍门,没有任何社交。
她被所有人当成“高危人群”提防着。
可她自己,比谁都怕。
体检那天,她跟我说,她终于可以洗清嫌疑了。
拿到报告单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
我看到她拆开信封的手在抖。
然后,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张薄薄的纸,从她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我捡起来。
在“HIV抗体初筛”那一栏的后面,印着一个刺眼的词。
【待复查】虽然不是最终确诊,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判她死刑。
“不……不可能……”孟夏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沈渡,不是我……我没有……”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像个坏掉的复读机。
周围几个看到报告的学生,发出一声惊呼,像躲避瘟疫一样瞬间散开。
那道因为猜疑而产生的无形壁垒,在这一刻,变成了有形的隔离带。
孟夏阳了。
这个消息,比病毒本身扩散得更快。
论坛上,那些曾经攻击她的人,此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看吧!我早就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种女人,活该!”
“终于抓到你了,我们安全一些了。”
他们狂欢着,庆祝着自己“慧眼识珠”,成功排除了一个“毒源”。
没有人关心孟夏为什么会感染。
他们只关心,自己是不是安全了。
孟夏被学校接走了,进行隔离和复查。
她走的那天,我看见她的父母来了。
一对很朴实的夫妻,在辅导员办公室里,哭得撕心裂肺。
孟夏的妈妈抓住女儿的手,一遍遍地问:“夏夏,你告诉妈,你到底做了什么?”
孟夏像是被逼到了极致,积压了三个月的委屈和恐惧瞬间爆发。
“我什么都没做!妈,我真的没有!”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而破碎,近乎绝望地嘶吼:
“这三个月所有人都在骂我,所有人都躲着我!我一直在被孤立,我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每天除了食堂就是宿舍,我一直洁身自好?你们为什么不信我?我是你们女儿啊!”
然而,她的辩解在这一纸报告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回应她的,是那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她的父亲,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孟夏脸上,打断了她所有的哭诉。
孟夏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彻底僵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紧接着,男人又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还敢狡辩!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是我没教好你!是我没教好你!”
所有人都认定了,是孟夏自己的问题。
是她不自爱,是她私生活混乱。
那种百口莫辩的绝望,我感同身受。
因为就在孟夏被接走的三天后,我也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疲惫又沙哑。
“沈渡,你来一下办公室,带上你的体检报告。”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拆开我的那份报告。
我冲回宿舍,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颤抖着撕开。
结果,和孟夏的一模一样。
【待复复查】。
4.我坐在辅导员办公室里,脑子一片空白。
阳光很暖,可我浑身冰冷。
辅导员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怀疑。
“沈渡,学校会保密。”他斟酌着开口,“但作为老师,我想问问你,自己……有头绪吗?”我能有什么头绪?
我的人生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没有恋爱史,没有不良嗜好,甚至连网吧都很少去。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老师,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做过,你信吗?”他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伤人。
他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填写“高危行为接触史”。
我看着那一栏栏荒谬的问题,只觉得讽刺。
最终,我在每一栏后面,都填上了“无”。
交上去时,我看到辅导员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一周,是地狱。
我和其他几个“待复查”的学生,被安排在校医院隔离,等待疾控中心的最终确认。
同病房的,是一个大四学长。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改论文,平静得好像这事与他无关。
他告诉我,他已经拿到了国内顶尖互联网公司的offer。
“一场乌龙罢了。”他推了推眼镜,“我女朋友在国外,一年才见一次,肯定是试剂有问题。”
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说服自己相信这是一场错误。
一周后,疾控中心的复核结果出来了。
阳性。
确诊。
我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报告,感觉世界在眼前碎裂。
那个大四学长,当场就把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在地上。
他冲着墙,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直到手上鲜血淋漓。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他哭得像个孩子。
哪怕法律保护他不因病丢工作,哪怕公司无权强制检测,可他心里的那根支柱断了。
他拼了命卷出来的锦绣前程,在他眼里,此刻都变成了一张废纸。
命都短了,身体垮了,还要那该死的offer做什么?
学校那边倒是很快表了态。
辅导员找我谈话,语气温和,说学校有完善的救助政策,甚至可以安排心理疏导和抗病毒治疗,让我安心念书。
可我的父母连夜从老家赶来了。
这一关,我过不去。
见到我,我妈瞬间崩溃,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爸,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听不进老师的任何解释,只是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在他传统的观念里,这就是脏病,是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的绝症。
辅导员劝了很久,但我爸出来时,看我的眼神还是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失望、痛苦和极度羞耻的陌生。
“办手续,回家。”他只说了这几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学校要赶我走,是我的父亲,亲手斩断了我的大学路。
没有行李,没有告别。
我就这样,被强行带离了这所我曾引以为傲的大学。
一路上,车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爸一言不发地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几次想开口解释,说我真的是无辜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我自己都不信的清白,还有谁会信?
回到家,我被关进了房间。
手机、电脑全被没收,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父母对外宣称,我生了重病,需要长期休养。
曾经热闹的家,变得死气沉-沉。
邻居们投来同情的目光,背后却是我听得到的窃窃私语。
我知道,他们都在猜,我到底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就在我以为,我的人生会这样在无尽的黑暗中耗尽时,一个人的出现,带来了转机。
陆哲。
我们学校传说中的“苦行僧”学神。
他也被确诊了。
5.陆哲的名字,在学校里,就是一个传奇。
他不是学生会主席,也不是社团达人,他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真正学霸。
每天三点一线,宿舍、图书馆、实验室。
据说他大学三年,没跟任何女生有过亲密接触,连手都没牵过。
所有人都叫他“行走的教科书”。
这样一个“苦行僧”,怎么可能跟艾滋病扯上关系?
消息是在一个校友群里爆出来的。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陆哲留在宿舍桌上的一封遗书。
他在被通知确诊的当晚,上吊自杀了。
幸好被室友及时发现,救了回来。
那封遗书,字字泣血。
【我陆哲,自问在校三年,心无旁骛,洁身自好。不曾放纵,不曾越轨。若清白是一种罪,我无话可说。但以此污我名节,毁我前程,我不服!】
【我以我命,证我清白。】
【若有冤魂,必将索命。】
这封遗书,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校园里,炸出了滔天巨浪。
如果说,孟夏的感染,还能被强行解释为“私生活不检点”。
那陆哲呢?
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学霸,一个被所有人公认的“无菌体”,他的感染,彻底打破了之前所有的“有罪推论”。
家长们彻底被激怒了。
他们冲进学校,在行政楼前拉起横幅。
【还我孩子清白!彻查感染源头!】【无良大学,草菅人命!】辅导员在班会上崩溃大哭,因为她最信任、最看好的学生,也倒下了。
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那些在网上扮演“道德法官”的学生,删光了自己所有的攻击性言论。
因为他们发现,连陆哲都不能幸免,那他们所谓的“洁身自好”,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
死神,在无差别攻击。
校方为了推卸责任,开始放出一些风声。
暗示陆哲可能在校外做兼职时,有过“不当接触”。
甚至有校领导在接受采访时,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学生,看着很单纯,但背地里做什么,学校也无法完全监管。”这种毫无根据的污蔑,彻底点燃了陆哲和他家人的怒火。
也点燃了我。
我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孟夏,为了陆哲,为了所有被污名化的无辜者。
我必须找出真相。
我想到了一个人——生物工程系的李教授。
开学时他曾给我们新生做过一场关于病毒学的讲座,他也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
当时我提了几个问题,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
在我被确诊后,他是唯一一个通过辅导员转达了关怀,并让我“相信科学,不要放弃”的老师。
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根稻草。
我辗转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我把我的想法,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李教授,我有一个猜想,”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我不相信这是常规传播途径。陆哲学长的感染,打破了之前所有的‘高危行为’推论。一定有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忽视了的,共同的感染源。”
电话那头,李教授沉默了很久。
“沈渡,你想说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很疯狂,但或许是唯一的可能性。我想请您……帮我验证它。因为除了您,没人会相信一个被确诊的学生,更没人有能力做这件事。”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需要所有感染者的校园卡刷卡记录和行动轨迹,进行交叉比对,找出他们的共同点。这个数据只有校方高层和专案组才有权限。另外,如果我的猜想成立,我需要您帮我采集一些特殊的样本……在镜湖边。”
6.回到学校,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一个潜入敌营的间谍。
李教授帮我安排好了一切。
一间独立的P3实验室,以及一份加密的绝密文件。
文件里,是二十几名确诊学生的详细信息和过去半年的校园活动数据。
我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既然不是性传播,也不是血液制品传播。
那就一定有一个共同的物理接触点。
一个所有人都接触过,却又都忽略了的东西。
我将所有人的校园卡数据导入电脑,进行交叉比对。
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体育馆……我筛选掉这些公共区域,寻找那些更私密、更小众的交集。
三天三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终于,在第四天凌晨,我找到了。
一个地名,反复出现在不同感染者的行动轨迹里。
——镜湖。
那是我们学校中心的一个人工湖,因为风景好,被称为“情人湖”。
我把所有与“镜湖”相关的数据,都提取了出来。
一个惊人的共同点,浮现在眼前。
所有感染者,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都有在傍晚时分去镜湖周边活动的记录。
那些热恋中的情侣,是去约会的。
那些体育生,是去夜跑的。
而陆哲,那个苦行僧学霸,他是去湖边的长椅上背书的。
他在遗书里写过,他喜欢那里的安静。
找到了共同点,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一个人工湖,怎么可能成为HIV的传播媒介?
病毒在离开人体后,会迅速失活。
湖水?
不可能,那么大的水量,足以把病毒稀释到完全没有感染性。
空气?
更是天方夜谭。
我盯着地图上镜湖的轮廓,陷入了沉思。
我放大地图,查看湖周边的环境。
镜湖是一个死水湖。
为了美观,学校在湖里种植了大量的水生植物,比如荷花和芦苇。
今年夏天,天气异常闷热,雨水又多。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开学初,学校论坛上曾经有过一个抱怨帖。
说镜湖边的蚊子,多到吓人,而且特别毒。
被咬一口,又疼又痒,肿起老大一个包。
当时,大家只当是个玩笑,还有人调侃:“学校的蚊子,都比别的地方有营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蚊子!
艾滋病不能通过蚊虫叮咬传播,这是医学常识。
因为病毒在蚊子体内无法存活和复制,而且蚊子吸血时,只会注入自己的唾液,不会反向吐出之前吸的血。
但是……如果呢?
如果这是一种变异的蚊子呢?
如果病毒在它体内,发生了我们所不知道的变化呢?
我感觉自己抓住了线索的尾巴。
我立刻给李教授打了电话,让他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捕蚊器、液氮罐,以及一套最高精度的PCR扩增仪。
“沈渡,你怀疑是蚊子?”李教授的声音充满了震惊。
“我不知道。”我说,“但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方向。”当天晚上,我穿上防护服,带着设备,再次来到了镜湖边。
夏夜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
周围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草丛里传来的虫鸣。
还有……“嗡嗡”的声音。
我打开捕蚊器的紫外灯。
下一秒,我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朝我扑来。
那不是普通的蚊子。
它们的个头比常见的蚊子大了一圈,翅膀上带着黑白相间的花斑。
是花斑黑蚊。
一种攻击性极强,吸血量巨大的蚊种。
它们疯狂地撞在捕蚊器的电网上,发出一阵阵“噼啪”的轻响。
短短十分钟,捕蚊器的收集盒里,就装了厚厚一层蚊子的尸体。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集到样本袋中,然后用液氮迅速冷冻。
回到实验室,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7.我需要从这些蚊子的样本中,提取出可能存在的HIV病毒基因序列。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也极其危险的过程。
我穿上三层防护服,戴上护目镜和双层手套,走进了负压实验室。
首先,我要把蚊子磨碎,提取出它们体内的所有物质。
然后,利用离心机,将血液和组织液分离。
最后,用PCR技术,对提取出的核酸进行亿万倍的扩增。
如果蚊子体内含有HIV病毒,那么经过扩增,我就能检测到病毒的特异性RNA序列。
实验过程,漫长而枯燥。
我需要不断地更换试剂,调整温度,记录数据。
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实验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PCR仪的屏幕上,最终显示出结果曲线时,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条陡峭的S形曲线。
阳性!
强阳性!
我成功地在蚊子体内,检测到了人类HIV病毒的完整序列!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激动,恐惧,困惑……种种情绪在我胸中交织。
我证实了我的猜想,但一个更大的谜团,摆在了我的面前。
蚊子体内有病毒,不代表它能传播病毒。
“蚊子叮咬不传播艾滋病”,这条铁律,真的被打破了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中复盘整个感染过程。
一定有某个环节,被所有人忽略了。
一个携带病毒的花斑黑蚊,在镜湖边叮咬了一个健康的学生。
比如,正在背书的陆哲。
蚊子将口器刺入皮肤,开始吸血。
陆哲感觉到一阵剧痛。
因为这种变异蚊子的毒性很大,叮咬时会引起强烈的刺痛感。
然后呢?
一个人被蚊子咬了,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
拍!
一个动作,在我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
我瞬间明白了。
我冲出实验室,找到李教授。
“老师,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语无伦次地喊道,“是我们的本能!是我们自己的动作,害了我们!”
李教授被我吓了一跳。
我抓过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
“您看!”“第一步:一个感染者,在湖边被变异的花斑黑蚊叮咬。这种蚊子吸血量巨大,它吸走了一肚子含有高浓度病毒的血液。”
“第二步:这只蚊子并没有飞远,它很快又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一个健康的学生,比如陆哲。”
“第三步:蚊子开始叮咬。学生感觉到剧痛,然后——”我猛地在纸上拍了一下。
“——他会下意识地,一巴掌把蚊子拍死在自己的皮肤上!”李教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蚊子被打爆,它肚子里那满满一管刚吸进去的、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病毒血液,就全部糊在了叮咬的伤口上!”“这相当于一次小剂量的病毒血液暴露!”“但这还不够!”我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最致命的是第四步!这种蚊子的毒液,会引起奇痒!学生在拍死蚊子后,会一边看书,一边无意识地、疯狂地抓挠那个发痒的伤口!”
“指甲会抓破皮肤,造成更多的微小创口。而抓挠的动作,会把那些糊在皮肤表面的病毒血液,像揉面一样,深深地揉进真皮层的毛细血管里!”
我抬起头,看着李教授。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骇然。
“这是一种全新的,因为‘拍打’和‘抓挠’这两个本能动作,而导致的‘接触性按压感染’!”
真相,大白于天下。
8
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一场为了所谓的“政治正确”,牺牲大多数人安全换来的带血政绩。
我在李教授未关的电脑里,找到了那份加密的《特殊生源安置备忘录》。
学校为了申请国际某项“反歧视示范高校”的巨额基金,特招了三十名HIV携带者入学。
这本无可厚非。
但为了所谓的“绝对平等”和“去标签化”,校方做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决定:隐瞒所有信息,将这些学生打散,混编入普通班级和宿舍。
没有告知,没有警示,甚至没有给这些携带者提供必要的心理疏导和行为规范教育。
我看着名单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手脚冰凉。
孟夏的名字,出现在“一对一帮扶计划”的志愿者名单里。
她的帮扶对象,正是一名处于发病期的特招留学生。
仅仅因为那点微薄的勤工俭学补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地去照顾一个高风险的病人。
清理呕吐物、处理伤口,哪怕手上有一个倒刺,都足以将她推入深渊。
我们的恐慌、猜疑、互相攻击,都成了校方眼中的笑话。
他们为了少数人的“隐私”和“尊严”,剥夺了数千名学生最基本的知情权和生存权。
我整理了所有的文件、录音和名单,写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报告。
我没有把它交给那个早已腐烂的校董会。
我直接发给了教育部纪检组和几家核心官媒。
把这些肮脏的交易,摊开在阳光下暴晒。
天亮了。
我走出网吧,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辅导员的咆哮,父母的哭泣,还有无数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挂断了所有电话,买了一瓶水,坐在空荡荡的操场上。
一个小时后,舆论炸了。
【高校隐瞒艾滋生源混住!数千学子成不知情小白鼠!】
【谁之过?政治正确下的血色校园】
【被牺牲的知情权:当隐私保护变成致命陷阱】
愤怒的家长冲破了校门。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校领导,被堵在办公室里瑟瑟发抖。
疾控中心紧急介入,全校接管。
真相大白。
没有什么乱性的学妹,也没有什么私生活混乱的海王学长。
有的只是被刻意隐瞒的风险,和在无知中发生的交叉感染。
陆哲之所以感染,是因为他在篮球赛受伤时,用了校医院未经严格消毒的公用器械——那个时段,正好有一批特招生在体检。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校方所谓的“禁止恋爱、禁止接触”,不过是事发后为了掩盖罪行而采取的极端手段。
看似是为了阻断传播,实则是为了封锁消息,制造恐怖氛围,让我们把矛头对准彼此,从而忽略了真正的元凶。
这种反人类的禁令,切断了正常的社交,却切不断早已埋下的祸根。
9.
尘埃落定。
校长被免职,涉事的一众高层全部被立案调查。
学校被责令整改,那项所谓的“示范校”荣誉被摘牌。
校方公开道歉,承诺承担所有感染学生的终身治疗费用,并给予巨额赔偿。
休学的可以返校,不想读的可以转学。
我爸妈赶来接我那天,在校门口哭得直不起腰。
“儿子,咱们回家,这书咱不读了。”
我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轻声说:“好。”
我们赢了公道,却输了人生。
陆哲拿着赔偿金退学了,他删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彻底消失在人海。
那个曾经梦想当科学家的少年,死在了这个夏天。
孟夏也没有再回来。
听说她用那笔赔偿金给父母在老家盖了新房,然后独自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
她在临走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沈渡,我不恨那个传染我的留学生,我只恨那些让我蒙上眼睛去送死的人。】
至于那个体育系学长,因为之前的网暴,精神出了问题,被家人接回去强制治疗。
毕业散伙饭上,人少了一半。
大家默契地没有提那件事,只是拼命地喝酒。
酒过三巡,班长突然哭了出来。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我们只是像往常一样上学、打球、吃饭,在这个本该最安全的象牙塔里,因为别人的“政绩工程”,被迫卷入了一场生死赌局。
为了保护少数人的不被歧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让大多数人置身险境吗?
这根本不是平权,这是谋杀。
散场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到了新挂的横幅。
【构建和谐校园,关爱每一个生命】
红底白字,鲜艳得刺眼。
一阵风吹过,横幅卷起一角,露出了下面还没铲干净的旧标语痕迹。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所学校。
身后,是无边的夜色。
路灯下,几个新生正手挽手走过,笑声清脆。
他们还在憧憬着美好的大学生活。
而我们,已经提前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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