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地砖下的青铜门环
那双双耳青铜方尊，从来都不是启动机关的钥匙，只是一个精准到分毫的定位坐标。
孟舒绾体内那股燥热还未散尽，经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灼烫。她脚步虚浮，踉跄着扑向墙边那架紫檀木博古架。
紫檀木质地沉重，底座与地砖贴合得严丝合缝，仿佛早已在地底生了根。她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都压在架身一侧，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瓷器在架上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孟舒绾拼尽全力，竟将沉重的博古架硬生生向左推开半尺，下方积着薄灰的青砖地面，终于露了出来。
这里，正是方才青铜方尊正下方，常年被阴影笼罩的位置。
她抬手拔下发间那支银簪——是先前顾老为她施针时，随手挽发固定用的。簪尖打磨得锋利，正好派上用场。
孟舒绾将簪尖狠狠刺入青砖缝隙之中，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青砖，竟是一块松动的盖板。
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与屋内残留的曼陀罗花香、淡淡的焦糊味冲撞在一起，气味混杂刺鼻，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砖下空无一物，既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也没有预想中的密宝，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如意纹兽首门环，静静嵌在泥土之中。
兽口大张，纹路狰狞，像是在无声地索求着什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三十息。”
季舟漾侧耳凝神，院外已经传来沉重而整齐的甲胄碰撞声。那是禁卫军特有的铁底靴，踏碎院中积水，步步逼近。
他没有上前帮孟舒绾，只是转头看向一旁默默清理血迹的荣峥，语速极快，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把东西撒下去。”
荣峥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只素色锦囊，抬手便将里面一捧细碎粉末，尽数扬在书房门口的积水滩里。
那些粉末，是先前季越为伪造信物，特意找玉匠用劣质边角料磨出来的玉屑。此刻混着雨水泥泞，看上去竟像一块上好美玉被人用内力生生震碎后的残骸。
既然皇帝一心想毁掉孟家的传世信物，那他们便索性给他看一场信物毁得干干净净的假象。
孟舒绾对身后一切恍若未闻，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青铜兽首。她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将右手食指探入兽口之中。
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粗糙斑驳的铜锈狠狠剐蹭，刺痛瞬间蔓延开来。殷红的血珠顺着兽舌滑落，一滴不漏地渗入机关深处。
“咯噔——”
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从地底深处缓缓传来。紧接着，是沉重铁链拖动的闷响，整间书房仿佛都跟着轻轻震颤。
孟舒绾身侧那张平日里用来书写的红木大案，连同下方整块地板，竟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入口。
那不是逐级而下的台阶，而是一条垂直向下的滑道，幽深漆黑，一眼望不到底，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嘴。
地板裂开的刹那，头顶横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迷了人眼。
孟舒绾下意识抬头，一道黑影已如苍鹰搏兔，从吊顶夹层中无声坠落。
来人一身紧身夜行衣，裹着矫健利落的身形，手中弯刀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冷光，一看便知淬了剧毒。刀尖直刺她后颈要害，没有半分留情。
是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迟迟未曾动手的北境死士——阿赤。
他等的从来不是机关开启前的混乱，而是入口大开的这一刻。杀人，夺路，一气呵成。
凛冽刀风扑面而来，甚至割断了孟舒绾耳侧一缕碎发。寒意贴着肌肤掠过，她浑身一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腰肢。
季舟漾连剑都未曾拔出，只是顺着阿赤俯冲而下的力道，抱着孟舒绾腰身向后一倒，两人径直坠入那片张开的黑暗甬道之中。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天旋地转，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身后的季舟漾在下坠半空中迅速调整身形，借着甬道狭窄的石壁轻轻一蹬，力道巧而稳。整个人在空中不可思议地翻转半圈，将孟舒绾稳稳护在身前。
阿赤那致命一刀彻底落空，而季舟漾的左手已然如铁钳般，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
一声清脆骨裂声，在封闭滑道内清晰回荡，比先前撬起青砖的声响更冷、更狠。
阿赤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双盛满杀意与惊愕的眼睛迅速失去神采，身体软绵绵地垂落，恰好成了两人下坠时最好的缓冲肉盾。
几乎在同一秒，头顶上方传来轰然巨响。
书房大门被人暴力撞开，碎木飞溅，木屑混着雨水一同洒落。
透过缓缓合拢的甬道缝隙，孟舒绾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陆骁那张阴沉扭曲、满是戾气的脸，以及他身后一排排寒光森然的禁卫军长刀。
陆骁目光惊疑不定，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在门口那滩混着玉屑的泥水之上。他分明想立刻冲上前，却被眼前这出诡异的空城计，硬生生震慑住一瞬。
“轰——”
厚重地砖在头顶严丝合缝地闭合，将所有光亮、喧嚣与杀意，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又无比彻底。
孟舒绾脊背紧紧贴着季舟漾坚硬温热的胸膛，心跳与他的共振在一起。身下是阿赤尚且残留着余温的尸体，触感冰冷黏腻。
这里没有预想中军械库该有的机油与铁器气息，反而在急速滑行的尽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那不是普通铁器生锈的味道，而是经年累月浸透在土壤深处，层层干涸沉淀下来的血腥气。
冷风从滑道更深处吹来，带着如同鬼哭一般的呜咽声，顺着衣缝钻入，直教人骨缝都泛起寒意。
孟舒绾心头一沉。
这地方，哪里是什么藏着兵器的军械库。
脚下这条漆黑滑道，不知通向何处，血腥味越来越浓，风声越来越凄厉，仿佛直通九幽地底。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下的尸体随着滑行不断摩擦石壁，而季舟漾始终将她护在最安全的位置，手臂稳如磐石。
头顶的机关彻底锁死，再也听不到外面禁卫军的声响，只剩下滑道内单调的滑行声，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孟舒绾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明白，孟家世代守护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凶险，也更加黑暗。
这扇从地砖下开启的门，推开的不是生路，而是另一场更加恐怖的深渊。
滑道依旧向下延伸，黑暗中，谁也不知道尽头等待着他们的，是真相，还是死局。
禁卫军被挡在机关之外，陆骁的暴怒与惊疑被隔绝在上头，可真正的危险，早已随着他们一同坠入地底。
季舟漾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女子，指尖微微收紧。
有些事，从踏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不散，风声如泣，滑道幽深，一场藏在孟家地底多年的隐秘，终于要在这一刻，缓缓揭开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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