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藏在画轴里的余温
那只皂靴的主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孟舒绾根本没给陆骁反应的时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向前一扑,那一双如同在沥青里滚过、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手掌,几乎是贴着陆骁的鼻尖擦过。
这一扑看似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
掌心里残留的高浓度汞粉在暖阁的高温与她滚烫的体温催化下,正处于极不稳定的挥发状态。
“嘶——”
陆骁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双眼像是被泼了一勺热油,剧烈的刺痛感瞬间让他视线一片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本能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猛地向后暴退三步,直到撞上身后的禁卫才勉强站稳。
“有毒烟!闭气!”陆骁厉声大喝,一手捂着红肿流泪的眼睛,另一只手里的刀却依然横在胸前,只是刀尖已经失去了准头。
就是这一瞬的视线空白。
孟舒绾并没有乘胜追击,她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借着刚才那股冲劲的反作用力,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向挂着那幅《寒江独钓图》的墙壁。
没有预想中坚硬冰冷的撞击感,她的后背落入了一个宽阔且带着松木冷香的怀抱。
季舟漾不知何时已跨过门槛,他甚至没看一眼狼狈的陆骁,解下肩头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当空一抖。
巨大的黑色布料如同一片乌云罩下,将孟舒绾连同她身后的那面墙壁严严实实地遮蔽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在这只有两个人知晓的方寸黑暗中,孟舒绾那双剧痛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她根本不需要回头,凭借着方才挂画时的肌肉记忆,反手探入大氅与墙壁的夹缝,指尖准确无误地勾住了画轴底端的红木塞。
因为之前故意没塞紧,那塞子应手而落。
微凉的帛书滑入掌心。
与此同时,季舟漾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的腰肢,借着为她披衣的动作,将大氅内侧那个只有季家核心成员才知道的暗兜撑开了一道缝隙。
孟舒绾手腕一翻,那卷承载着北境国运的帛书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暗兜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两人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待到陆骁勉强睁开红肿的双眼时,只看到季舟漾正慢条斯理地系着孟舒绾颈间的系带,将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子完全裹进了那件象征着首辅权柄的大氅里。
“陆统领这双招子若是不要了,大可继续往里闯。”季舟漾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一凛。
此时,暖阁内的炭盆里突然爆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紧接着,一股更为浓烈的紫烟顺着门缝滚滚而出。
站在廊下的曹德脸色骤变,尖细的嗓音瞬间变调:“蓝烟!这是……这是大凶之兆啊!快!快把门关上!”
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这种诡异的烟雾一旦飘进后宫或是被圣上闻到,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陆统领!您还要审到什么时候?这暖阁里怕是早就被那些剧毒之物熏透了!万一惊扰了圣驾,咱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曹德此时也顾不上得罪谁了,捏着鼻子跳着脚催促,“赶紧把人弄走!送去尚医局……不,直接送出宫!这晦气地方若是让圣上沾染半分,咱们都得死!”
陆骁虽然心有不甘,但他这双眼睛确实疼得厉害,此时若强行搜查,这满屋子的毒烟确实是个大麻烦。
更何况,季舟漾就在那儿杵着,像尊煞神。
“既然曹公公发话,”陆骁咬着牙,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深深看了一眼缩在季舟漾怀里的孟舒绾,“那就请季大人带孟姑娘……好走。”
雨夜的宫道漫长而幽深。
孟舒绾靠在季舟漾的手臂上,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
她的手虽然被包扎在袖中,但那股钻心的疼依旧顺着神经一跳一跳地往脑仁里钻。
“别睡。”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警告。
孟舒绾勉强撑开眼皮,刚想说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那幽暗的夹道里,有一丝极不自然的银光划破了雨帘。
那是天蚕丝特有的反光。
“嗖——”
破空声极其细微,若非在雨夜,根本无法察觉。
那根淬了剧毒的透明丝线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地绕过季舟漾的防御死角,直奔他披风下的那个暗兜而去。
对方显然已经猜到了东西的去向。
孟舒绾下意识想要侧身格挡,腰间却骤然一紧,整个人被季舟漾单臂提起,双脚瞬间离地。
下一刻,她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崩”响。
季舟漾根本没有拔剑,他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左手直接凌空抓住了那根足以割断咽喉的丝线。
此时此刻,孟舒绾清晰地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一向修剪整齐的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出来。”
简单的两个字,伴随着他手腕猛然发力的一扯。
夹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像是断线的风筝,硬生生被这股蛮力从藏身之处拽了出来,重重地摔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
是阿兰娜。
这位北境公主显然没想到季舟漾会如此简单粗暴,她在地上滚了一圈,那一身被雨水湿透的夜行衣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手中的匕首反握,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她死死盯着季舟漾胸口的暗兜,身形微弓,显然是打算做最后一搏。
孟舒绾在季舟漾怀里动了动,左手借着披风的遮挡,悄悄摸出了袖中那个原本用来装帛书的玄铁圆筒。
那是空的,但上面的水银粉却是实打实的。
“想要这个?”
孟舒绾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从披风下探出半只手,指尖夹着那个黑色的圆筒,在阿兰娜贪婪的目光注视下,手腕轻轻一抖。
那个无数人拼死争夺的“秘宝”,在此刻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宫墙的低栏,直直坠向了旁边的洗砚池。
那里可是皇宫排废水的冷渠,水深且寒气刺骨,更是连通着宫外的护城河。
“不!”阿兰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若是让这东西顺水漂出宫去,落入其他人手中,北境的防线就彻底完了。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得季舟漾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阿兰娜如同一条黑色的飞鱼,纵身跃过栏杆,一头扎进了那刺骨的冰水中。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孟舒绾看着那荡开的涟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即身子一软,彻底将重量交给了身后的男人。
“走吧。”季舟漾收回视线,将披风拢得更紧了些,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庞。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声陡然大了起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安静,反而像是有一锅热油泼进了冷水里。
孟舒绾勉强掀开一丝车帘缝隙,只见不远处的季府大门口灯火通明,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隐约还能听到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声音尖锐刺耳,透着股做作的凄惨,穿透雨幕直刺耳膜。
是穆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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