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玄铁遗诏的现世
那把剪刀是她在灯下挑了半个时辰才选定的。
鎏金双股,刃口磨得飞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件杀人利器多过像绣花工具。
孟舒绾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细节,都觉得像是冥冥中有人推了她一把。
手腕翻转时她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只有那根绷紧的银丝在雨夜的暗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剪下去。
“崩——”
那声响脆得让人牙根发酸。
银丝应声而断的瞬间,巨大的拉力像是被抽走的潮水般骤然消失,她整个人收不住力,直直往前扑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她原本站着的那块青砖缝隙里喷出三点幽蓝的光。
淬了毒的连环弩箭贴着她的耳畔掠过,钉进身后的柱子里,入木三寸,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若非那根银丝断裂带来的失重心让她身形踉跄,此刻这三支箭早已洞穿她的喉咙。
她在泥水里滚了一圈。
溅起的泥点迷了眼睛,她甚至顾不上擦,借着前冲的惯性身子像条滑腻的鱼般贴到了墙根。
手指死死攥着那枚血玉,对准豁口狠狠怼了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顺着倒钩的纹理强行转了三圈。
倒钩扎进掌心,血顺着玉沿往下淌。
咔嗒。
那声机括响很闷,却盖过了外面所有的雨声。
头顶那条怒目圆睁的石雕蟠龙动了。
琉璃眼珠原本是森冷的青色,此刻竟像充了血般骤然转红,红得妖异。
龙口缓缓张开,吐出一个半尺长的黑铁圆筒。
那东西通体乌沉,没有任何光泽,只筒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花纹。
孟舒绾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听到一声尖啸。
“那是我的!”
阿兰娜的飞爪破空而来。
爪尖带着倒刺,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但孟舒绾比她快。
她几乎是贴着地面弹起来的,在飞爪勾住衣角的刹那,一把将那黑铁圆筒揽进怀里。
衣角被撕下一大片,布帛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刺耳。
指尖刚一碰到筒身,一股灼痛就像烧红的烙铁般顺着皮肉直冲天灵盖。
水银粉。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东西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碰之即烂,触之即死。
若不是进宫前季舟漾逼着她喝下那碗苦得要命的明矾水,又用药汁浸泡了整整三天双手,此刻她的这双手怕是已经废了。
即便如此,那股灼烧感依旧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往她骨头缝里扎。
孟舒绾疼得浑身冷汗直冒,视线都有些模糊。
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药效撑不了多久。
痛觉很快就会变成麻痹,她必须抢在那之前打开第二道锁。
她凭着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点触感,摸索到筒身上那处微微凹陷的指纹锁槽。
那个凹陷很小,只有拇指指腹大小,边缘刻着极细密的花纹。
没有丝毫犹豫,她把还在渗血的拇指狠狠按了下去。
血渗进锁槽的纹理里,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大胆贼人!竟敢盗取皇家重器!”
一声怒喝突然从偏殿侧门炸响。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孟舒绾猛地回头。
季越一身湿透的官袍站在门口,官帽歪了,发丝贴在脸上,手里高高举着季家家主的白玉印信。
那方印在雷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个令人忌惮的禁卫统领陆骁。
显然是买通了内侍,抄近道摸进来的。
季越那双总是装得温润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死死盯着她怀里的黑铁筒。
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盘肥肉。
“来人啊!抓刺客!就在这儿!”
他扯着嗓子冲门外大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陆统领!贼人在此!”
他是想借刀杀人。
孟舒绾瞬间看懂了他的盘算。
只要陆骁的人冲进来,看到她手里拿着禁物,必会当场格杀。
到时候他再以家主身份出面“清理门户”,这遗诏自然就落到了他手里。
季越的嘴角甚至已经扬起一丝笑意。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甲胄碰撞的声音混着雨声,像催命的战鼓。
火把的光已经透过门缝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晃动着。
孟舒绾的手指开始发麻。
那股麻痹感从指尖往上蔓延,手腕渐渐不听使唤。
她绝望地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殿顶。
完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横梁上坠落。
像苍鹰博兔,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没有风声,只有衣袂翻飞的轻响。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松木香气的玄色披风兜头罩下,把她连同怀里的秘密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紧接着腰间一紧。
被人蛮横却稳稳地一带,她就到了那人身后。
那人的后背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在季越脚边炸开。
季越吓得向后猛跳一步,差点摔进身后的水洼里。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把断刃插在他脚边的青砖上,入石三分。
剑柄上那枚狰狞的狼头徽记在雷光下格外刺眼。
那是北境死士专用的兵刃。
“这就是二哥所谓的‘贼人’?”
季舟漾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墨发贴在脸侧,却丝毫不显狼狈。
那双眼睛盯着季越,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偏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骁带着一队禁卫军冲了进来。
数百支火把瞬间将昏暗的偏殿照得亮如白昼。
火苗在雨丝里摇晃,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身上。
以及他脚边那把极其显眼的“北境凶器”。
而那个瑟缩在他披风之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反而成了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陆骁的目光在季越惨白的脸和地上的断剑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定格在季舟漾脸上。
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归鞘,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
这是个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姿势。
“季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陆骁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季舟漾单手护着身后的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袖口。
动作很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一般从容。
他的目光却越过陆骁,看向更深邃的雨夜尽头。
那里是通往金銮殿的方向。
金銮殿的飞檐在雨幕里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响声。
“唱戏的不是我,是有人急着想给北境人递投名状。”
季舟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
就像在说今晚的雨有些大,明早怕是要路滑难行。
陆骁眯了眯眼,握刀的手紧了紧。
“陆统领,借一步说话。”
季舟漾的声音依旧很淡。
“有些东西,怕是不适合在这儿见光。”
他说着,稍稍侧身,露出披风下孟舒绾颤抖的一角裙摆。
那只沾满泥水的手还在发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季舟漾在披风下握住那只手。
用力握紧。
不是温柔,是警告,也是暗示。
那只手下意识想挣扎,却被握得更紧。
孟舒绾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很烫。
孟舒绾忽然想起进宫前他逼她喝药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力道,不由分说,不容拒绝。
雨还在下。
雷光撕破天际,照亮偏殿里所有人的脸。
季越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抖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被季舟漾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盯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骁盯着季舟漾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觉得空气凝固了。
然后他缓缓收刀入鞘。
“季大人请。”
季舟漾微微颔首,护着身后的人,一步一步朝偏殿深处走去。
身后是数百支燃烧的火把,是季越惨白的脸,是阿兰娜咬牙切齿的低吼。
身前是黑暗的甬道,通往更深处的未知。
孟舒绾被他护在身侧,透过披风的缝隙,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就像猎手在等猎物走进陷阱。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不适合在这儿见光。
那适合在哪儿?
金銮殿吗?
还是皇帝面前?
她握紧了怀里的黑铁筒。
筒身还在发烫,那股灼烧感已经变成了麻木。
她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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