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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孟氏家庙的活死人


雪雁的声音颤抖,手指死死抠着那只在此刻显格外沉重的竹篮边缘:“篮子底下的夹层里,塞满了生肉干和火折子,这根本不是祭祖用的东西,是有人要跑路……”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灭了回廊上的灯笼。

雪雁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瞬间被拖入了通往孟氏家庙的深沉夜色中。

孟舒绾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

她只是迅速从袖中滑出那柄沾过无数人鲜血的短匕,反手将身侧试图跟上的荣峥拦住,打了个手势:去制高点。

家庙就在宅邸的最西侧,因为常年无人修缮,那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像是一张溃烂的嘴。

孟舒绾放轻脚步踏入正殿。

空气中没有檀香的清苦,反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极淡的油脂香——那是有人近期在这里长期生活过的痕迹。

供桌上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块,一只原本摆在左侧的铜香炉被挪到了右侧。

视线顺着香炉下移,在供桌那垂下的破旧桌布边角,一抹幽蓝色的微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蹲下身,两指夹起那物事。

是一枚青金石扳指。

内圈磨损严重,外圈却镶着浮夸的金边。

这是季家二房那个赌鬼长子季衡最宝贝的物件,平日里转动这枚扳指是他思考如何赖账时的惯性动作。

按大胤律例,季家二房昨日便该启程流放岭南。

看来,押送的官差手里那点银子,还是没有季相留下的“备用金库”诱人。

季衡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守着宝山的最后一只老鼠,这孟氏家庙底下,大概埋着他翻盘的希望。

孟舒绾站起身,目光扫过正殿那尊慈眉善目的泥塑菩萨。

菩萨坐像背后的须弥座有一处极不自然的摩擦痕迹,而那股子活人的馊味,正是从那缝隙里渗出来的。

她没有去推那道暗门,而是转身走到香案前,抓起一把用来驱蚊的陈年艾草,塞进了连通佛像底座通气孔的铜管里。

火折子亮起。

浓烈呛鼻的辛辣白烟顺着铜管,像一条毒蛇般钻进了地底密室。

不过十息。

“咳咳咳——!哪个不长眼的敢熏老子!”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和机括转动的闷响,菩萨像轰然移位。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死死勒着面色惨白的雪雁。

正是季衡。

他双眼赤红,显然是被烟熏得够呛,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抵在雪雁的大动脉上,划出一道血痕。

“孟舒绾!果然是你这个贱人!”季衡看清来人,狞笑一声,并未因为被包围而慌乱,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印,高高举起,“别乱动!看看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那铜印上赫然刻着“京畿大营都统制”的字样,虎头钮,紫绶带,做工精良得足以乱真。

“这是你那死鬼公爹留给二房最后的保命符!”季衡嘶哑着嗓子吼道,“只要我放出响箭,城外五千精兵就会踏平这里!识相的,备马,开城门,放我走!”

孟舒绾冷冷地看着他那根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手指。

那印信的雕工确实精湛,连那几处防伪的缺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她刚经历了坤宁宫那场真假印信的博弈,恐怕真会被唬住。

“五千精兵?”孟舒绾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在青砖上碾出一声脆响,“季衡,你若真有兵,还会躲在佛像屁股底下吃生肉干?”

“你别过来!”季衡手抖了一下,剪刀刺破了雪雁的皮肤,鲜血顺着雪白的脖颈流下,“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就在他全神贯注防备着正面的孟舒绾时,正殿上方那根积满灰尘的横梁上,一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坠落,正砸在季衡那高举印信的手背上。

季衡一愣,下意识抬头。

一道黑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带着千钧之势从天而降。

那是季舟漾。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完全是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和那一往无前的狠劲,整个人如同一块巨石般砸在季衡的脊背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季衡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压得面朝下拍在供桌上,那把剪刀脱手飞出,雪雁趁机滚向一旁。

季舟漾闷哼一声,原本包扎好的肩伤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却死死按住季衡的后颈,将他的脸挤压在供桌的果盘里。

“你也配拿季家的东西?”季舟漾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季衡拼命挣扎,那只抓着伪印的手还在试图向怀里的响箭摸去。

寒光一闪。

孟舒绾手中的发簪精准无比地落下,直接刺穿了季衡那根扣着印信的食指,将他的手掌钉死在供桌厚实的红木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然而,这惨叫声还未落下,家庙外围的墙头上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

“放箭!里面的人意图谋反,格杀勿论!”

墙外传来吕统领那特有的公鸭嗓。

这位收了季衡重金的禁卫军副手,显然是打着“黑吃黑”的主意——只要季衡死了,那笔贿赂就成了死无对证,他还能领一份剿灭余孽的军功。

“嗖嗖嗖——”

第一波羽箭破空而来,钉在门窗和柱子上,发出一连串笃笃的闷响。

孟舒绾一把将雪雁按在供桌下,反手扯过那块厚重的锦缎桌布挡在身前。

“承林!”她朝着夜空厉喝一声。

家庙后方的钟楼之上,坐在轮椅上的孟承林早已咬紧了牙关。

他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拉下了那根经过滑轮组改装的粗大撞钟索。

“当——!!!”

一声浑厚、宏大、几乎能震碎人五脏六腑的钟声,在极近的距离内炸响。

那是孟氏家庙那口重达三千斤的警世钟,平日里只有祭祖大典才会敲响,此刻在夜空中回荡出的声浪,如同实质般的波纹扩散开来。

家庙那些脆弱的窗纸和琉璃瓦瞬间震颤破碎。

墙外正准备第二轮齐射的弓箭手们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痛,手中的弓箭不由自主地一偏,吕统领更是被惊得胯下战马嘶鸣乱跳,险些坠马。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孟舒绾猛地推开大门,手中高举一份明黄色的文书。

“内阁次辅贺大人手谕在此!”

她的声音虽然没有钟声洪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吕统领,你是要剿灭反贼,还是要抗旨杀害手持内阁公文的朝廷命官?”

那文书其实就是贺大人之前留下的那张用来包裹赔偿银票的空白公函,上面只有一枚鲜红的内阁大印,内容却是孟舒绾刚刚用炭笔草草勾勒的。

但在火光摇曳和混乱中,吕统领根本看不清字迹,只认得那枚大印。

想起今早贺大人在孟府吃瘪的样子,吕统领那颗墙头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翻身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误会!都是误会!末将是来保护郡主的!”

孟舒绾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手谕”收入袖中,转身走回殿内。

季衡已经痛晕了过去,那枚伪造的印信和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孟舒绾展开密信,瞳孔微微一缩。

信是北境文字写的,内容简短却惊心:阿史那部并未真正撤军,他们的先锋队正潜伏在京郊三十里的落凤坡,只等这枚“京畿大营调兵印”送出城,便能伪装成换防的守军,直插皇城心脏。

宫里还有接应者。

否则季衡拿不到这么精准的城防布防图。

她转头看向季舟漾。

男人靠在供桌腿边,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显然已经力竭昏迷。

随着他身体的滑落,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纸从他贴身的里衣中飘落出来。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主人随身携带摩挲了许久。

孟舒绾捡起来。

那不是什么军机密报,也不是地契银票。

那是一封写好了却从未送出的《和离书》。

落款日期,竟然是三年前,她刚刚嫁入季府受尽冷落的那一个月。

原来,在这个男人冷眼旁观她被宅斗折磨的表象下,早就备好了放她自由的退路,只是不知为何,这封信被他压在心口,生生捂了三年。

孟舒绾的手指在那熟悉的笔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将纸折好,连同那封北境密信一起收入怀中。

现在不是感春悲秋的时候。

她走出大殿,看着正被五花大绑拖走的季衡,又看了一眼吕统领那探头探脑想要打听伪印下落的贪婪模样。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

既然阿史那想要这枚印,既然宫里的鬼还在等着接头。

孟舒绾转过身,对着正在清理现场的荣峥,故意拔高了声音,让每一个在场的禁军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把这枚伪印封好了,连夜送到城郊孟家祖坟的那棵老槐树下埋起来。那地方煞气重,正好镇一镇这上面的邪气,等明日再请法师来销毁。”

夜风中,吕统领的耳朵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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