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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镇国大印下的降书


那凄厉的号角声像是把钝刀,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狠狠锯过。

孟舒绾站在午门城楼的残垣断壁后,雨水顺着她早已湿透的鬓发蜿蜒流进领口,冰冷刺骨,但这股寒意反倒让她因高烧而有些昏沉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本坚不可摧的朱红宫门,在黑火药的轰击下早已化作一地焦炭。

透过漫天的雨幕,她看见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踏碎了地上的琉璃瓦。

马背上的男人并未着甲,只披着一件还在滴水的狼皮大氅,满脸络腮胡须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

那是北境之主,阿史那。

他身后,三千死士如同沉默的狼群,弯刀在闪电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大胤的男人都死绝了吗?”阿史那勒住缰绳,目光越过满地尸骸,精准地锁定了城楼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用生硬的中原话狂笑着,马鞭遥遥一指,“开了城门,你跟我回北境做大妃,这满城蝼蚁,本汗饶他们不死。”

那是把整个京城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的羞辱。

身后的几个小太监吓得浑身筛糠,几乎要把头埋进裤裆里。

孟舒绾没有动。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刚刚染了景和帝指尖血的白玉印信,玉石温润,却因为吸饱了血而透出一股诡异的红。

“开门。”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这个死寂的雨夜里清晰可闻。

“郡主?!”旁边的禁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剩下的半扇门,全打开。”孟舒绾抬起头,那双在那张苍白脸上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此时竟看不出一丝情绪,“既然狼来了,关着门怎么打狗?”

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通往皇极殿的最后一道屏障,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向侵略者敞开。

阿史那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荡荡的御道尽头,没有伏兵,只有那个女人孤身一人站在高阶之上,手中高高举起那枚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

“阿史那,你抬头看看。”孟舒绾的声音穿透雨幕,“京郊五万大营的令箭已发,此刻四门已锁。你这三千人,如今不是狼,是瓮中之鳖。”

阿史那眯起鹰隼般的眼睛,狐疑地扫视四周。

这太像汉人兵法里的空城计了。

但很快,在那张狂的野性驱使下,他狞笑一声:“虚张声势!汉人女子的嘴,只有在榻上才说实话!儿郎们,抢了她!”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如黑色的闪电般向高阶冲去。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孟舒绾甚至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腥膻气,那是常年混迹草原和鲜血的味道。

她没有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拇指在那枚白玉印信底部的麒麟眼中,狠狠按了下去。

“咔哒。”

极其细微的一声机括轻响,被淹没在雷声中。

紧接着,那枚看似浑然一体的玉玺底部突然裂开数道细缝,一股极浓烈的紫色烟雾像是被压抑许久的恶鬼,咆哮着喷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烟。

那是孟氏先祖为了防止玉玺落入敌手而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线——“化骨香”。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首当其冲,紫烟吸入鼻腔的瞬间,那匹神骏的战马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四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肉山般轰然跪倒。

马背上的阿史那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狼狈地滚落在满是积水的御道上。

而那些随后冲入紫烟范围的北境死士,凡是沾染了烟雾的皮肤,瞬间便泛起大片溃烂的燎泡,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雷声。

“妖术!是妖术!”北境人对未知的恐惧在这一刻爆发,原本凶悍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紫雾与哀嚎中,一道极不起眼的灰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的石狮子阴影里暴起。

是魏严。

这个太后豢养了一辈子的死士,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他的目标依然只有孟舒绾的项上人头。

他屏住了呼吸,手中的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没有发出任何破风声,借着紫烟的掩护,那一点寒芒直到逼近孟舒绾颈侧三寸时才骤然亮起。

太快了。

快到孟舒绾甚至来不及眨眼,瞳孔中只倒映出那抹必死的寒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颤。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大手,一只骨节分明、此时却血肉模糊的大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攥住了那把锋利的匕首。

那是季舟漾的左手。

锋利的刃口深深切入他的掌心,割断了肌腱,直接卡在指骨之间,鲜血顺着刀刃淋漓而下,瞬间染红了孟舒绾雪白的衣领。

季舟漾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他那一身墨袍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血水。

但他那双眼睛却在此刻亮得吓人,如同回光返照的野兽。

“找死。”

他低吼一声,右手反握的一柄断刀,以一种同归于尽的狠绝,狠狠捅进了魏严的小腹,继而猛地向上搅动。

魏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身体软软地滑落下去。

随着魏严的倒下,季舟漾也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踉跄了一下,高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向地面。

在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刻,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却死死抓住了孟舒绾被风吹乱的裙摆。

他想把她推开。

嘴唇微动,发不出声音,但孟舒绾看懂了那个口型:

孟舒绾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脚边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为了她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眼眶发热,却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

若是现在走了,这满地的血,季舟漾这只废掉的手,就全都白费了。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自己的裙摆从他手中一点点扯出来,然后站起身,在那漫天紫烟即将散尽的最后时刻,一脚踩在魏严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她举起那枚还在渗着余毒的印信,对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的阿史那,重重地将印信按在他掉落在地的那份羊皮降书之上。

“咚!”

这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阿史那!”孟舒绾厉喝一声,指向午门之外,“你听!”

此时,雨势渐收。

从京城四面八方的街道上,传来了整齐划一、撼动大地的脚步声。

那不是幻觉,那是真正的京卫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广场,将这仅剩的一千多北境残兵死死围住。

领头的将领正是先前倒戈的吕锋,他此时满脸杀气,手中长刀直指阿史那。

这一刻,阿史那眼中的凶光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绝境的颓然。

他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又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如同神祇般不可侵犯的女人,膝盖终于一点点弯了下去。

“北境……降了。”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天边那一层厚重的铅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惨白而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了这满是血腥的皇城之中。

危机解除。

孟舒绾紧绷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垮了下来。

她顾不得满地的泥泞与污血,扑通一声跪在季舟漾身侧,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还在。

她想要扶起他,手在触碰到他胸口时,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血水浸透了一半,封口却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鬼使神差地,孟舒绾拆开了它。

那是一张地契,和一份长长的清单。

上面罗列了季家百年来在江南、京城所有的铺面、田产、暗桩,甚至包括季舟漾私人积攒的所有银票。

而在这些庞大财富的最终归属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四个字——

“孟氏舒绾”。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墨迹是新的,显然是在今夜入宫前才匆匆写就。

孟舒绾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男人,在今夜提剑杀入皇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他算好了一切,甚至算好了如果他死了,要给她留下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富可敌国的后路。

他哪里是来夺权的,他分明是来殉情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脚步声打破了晨曦的宁静。

赵公公披头散发地爬上了最高的城墙,他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拂尘,面对着初升的太阳,发出了他这一生最尖利、也最绝望的一声高喊:

“先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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