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耶律辰将那幅画带回了乾清宫。
他让人在殿内多添了几盏灯,将画悬在寝殿最显眼处。
画中少年将军策马回望,目光锐利,意气风发——那是三年前的他,也是她眼中的他。
如今他穿着龙袍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却再也找不回画中那份飞扬的神采。
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幅画。
看着看着,眼前便模糊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刚入宫时,还会在御花园折梅插瓶,会轻声细语同他说话,会在宫宴上偷偷看他,被他发现时慌忙移开视线。
想起她第一次有孕时,小心翼翼抚着小腹,眼中闪着细碎的光,问他:“陛下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皇后喜欢皇子,若是皇子便好了。”
她眼中的光黯了黯,却还是笑着说:“臣妾也希望是皇子,能为陛下分忧。”
后来孩子出生,他亲自进去抱走,她哭着求他,抓住他的衣角问为什么。
他说:“这孩子,从此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她松了手,眼睛里的光彻底熄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他喜欢皇子还是公主,再也没在御花园折过梅花,再也没在宫宴上偷看过他。
她学会了规矩,学会了恭顺,学会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
“臣妾明白”、“臣妾不敢”、“谢陛下恩典”。
他那时只觉得她懂事,省心。
现在想来,那哪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他让她迁居长信宫,本是想让她离皇后远些,避开那些纷争。
他想,等西山阅兵回来,就好好同她说说话,把那对白玉镯子送给她,同她道歉,说那夜的话过分了。
他想告诉她,她可以去见孩子,以后他会慢慢补偿她。
他甚至想过,若她愿意,可以让她亲自抚养公主。
他金口玉言说过,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她身边。
虽然安宁已经抱给皇后,但他可以破例,可以为了她破例。
可现在呢?
镯子碎了。
她死了。
他准备的所有话,所有补偿,都成了笑话。
“温令妤……”
他对着画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哑声唤她的名字,“你就这么恨朕吗?恨到连一句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朕?”
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
只有殿外寒风呼啸,像是谁的呜咽。
他伸手,想触摸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指尖却停在半空。
那是她眼中的他。
可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样了。
他是帝王,是丈夫,是父亲,是权衡利弊的棋子手,唯独不是她画中那个纯粹明亮的少年将军。
他辜负了她的倾慕。
不,他连辜负都谈不上,他根本从未珍视过那份倾慕。
他将它视作理所当然,视作政治联姻的附属品,视作一个“懂事”的妃子应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画卷悬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弄丢了什么。
弄丢了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
弄丢了一份他从未正视过的真心。
而这份丢失,永无可逆。
心口那处空洞越来越大,寒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颤。
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跪在雪里,他掠过她身侧时,看见她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
他当时只觉得皇后过分,却未深想她有多痛。
现在想来,她那时刚生产不久,身子还虚着,跪在冰天雪地里,该有多冷?多疼?
可他只是说:“罢了,抬她回去吧。”
连一句“起来吧”都吝于施舍。
因为他怕皇后不高兴,怕伤了发妻的心。
可他凭什么认定,温令妤的心就不会伤?不会痛?
就因为她是后来者?就因为她是政治联姻?就因为她“懂事”?
耶律辰猛地捂住脸,低吼出声。
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最终消散在更深的寂静里。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像个孤魂。
画中少年将军依旧策马回望,目光清亮,不知人间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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