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明末的耕田黑科技
菜田批下来后的第二日,朱橚便领着丘福去了南坡。
那片地先前已经烧过荒,远远望去,黑灰混着枯黄草茬,倒像是能直接撒种下去。
可真蹲下身,把手指往土里一抠,便知道没那么简单。
表层一层硬壳,底下草根纠缠,火烧过的灰只浮在上头,粪肥要是不翻下去,菜种便只能躺在这层硬壳子上,同老天爷赌命。
朱橚原本还颇有几分兴致。
直到丘福把百户所里能用的犁,一架架拖到他面前。
他的脸便一点点垮了下去。
最先摆到眼前的那架犁,犁头口子钝得厉害,刃边卷着毛刺,贴近一瞧,还有几处豁口。
丘福咳了一声:“这是去岁犁麦田时磕了石头留下的。后来随便磨了磨,也就继续用了。”
朱橚伸出手指,在犁口上轻轻一刮。
指腹压过去,没有半点割手的利劲,只蹭下一层混着铁锈的黑灰。
他抬头看向丘福:“就凭这个下地?”
丘福干笑两声。
朱橚又问:“这是犁田,还是替田挠痒?”
丘福笑得更干:“沈老弟,屯子里农具大多这样。新铁贵,旧铁舍不得换。能凑合用,便先凑合着用。”
朱橚不信邪,又去看旁的犁头。
这一看,心更凉了。
有的犁尖磨得偏斜,真入了土,犁沟必定往一侧偏。
有的铧面裂出细纹,裂缝里还嵌着泥锈。
有的干脆补过三回,补片压着补片,铆钉松动,边角翘起。
朱橚一架架看过去,等到几架犁具全都验完,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丘大哥,飞熊卫可有手艺好的军匠?”
丘福想都没想:“有。”
“谁?”
“鲁长庚,鲁师傅。”
提起这名字,丘福脸上便多了几分敬重。
“沈老弟新来,不知道。鲁师傅当年跟着陛下打滁州时,就给军中做过投石车。后来打和州、取采石,他又修过浮桥,造过攻城车。别看如今缩在飞熊卫匠作房里养老,真论辈分,连缪指挥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鲁师傅。”
这样的人,朱橚自然要请。
鲁长庚来得并不快。
这老匠人穿着一身旧棉袄,袖口扎得很紧,腰间还挂着锉刀和小锤。
进了百户所,先没看朱橚,反倒蹲到那几架犁前,一架一架摸过去。
摸到第三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怪不得你们开地慢。这样的犁头入了土,怕是连草根都割不利索。”
丘福顿时不吭声了。
朱橚等的便是这句话,顺势开口道:“鲁师傅,我想把犁头改一改。”
鲁长庚抬眼:“怎么改?”
朱橚便取了根木炭,在地上画了几笔。
他说得并不算复杂。
犁铧本体仍用熟铁,韧性好,不易脆断。
刃口处另熔生铁,使铁水淋在口边,再趁热锻打,使其同熟铁咬合。
最后淬火、细磨,让刃口硬起来。
鲁长庚起初还随意听着,听到“生铁淋口”四个字,眼皮忽然一跳。
“沈百户,这法子从何处学来的?”
他盯着朱橚看了好一会,像是要从这位年轻百户脸上看出一座铁匠铺来。
这法子当然不是朱橚凭空想出来的。
生铁淋口脱胎于灌钢法,真正成熟起来,要到两百多年后。
明代中后期,崇祯十年,也就是1637年,宋应星写《天工开物》时,已将这类法门记得明明白白。
后世农具上常说的钢口、钢刃,靠的便是这一点硬里带韧的门道。
只是这话不能同鲁长庚说。
于是他张口便胡诌道:“旧年在金陵见过一个老匠人,听他酒后说过几句。是真是假,我也没试过。”
鲁长庚显然不信。
真有这等手艺的老匠,喝醉了也不会拿祖传饭碗当下酒菜往外吐。
可匠人有匠人的脾气。
遇着好法子,先试,试成了再问祖宗。
这一试,便试了数日。
匠作房里火星乱飞,丘福领着人拉风箱,拉得膀子发酸。
鲁长庚亲自掌锤,朱橚蹲在旁边,时不时添一句叫人听着怪异、细想又有理的话。
头一回,生铁淋厚了,刃口脆,轻轻一磕便崩了一角。
第二回,火候过了,熟铁被烧得发虚,鲁长庚当场骂了半盏茶。
到第三回,犁铧出炉时,刃口终于吃住了那层生铁。
鲁长庚亲手磨了半个时辰,把那犁头按在木桩上轻轻一划。
木屑簌簌卷落。
丘福的眼睛当场直了。
朱橚这回没敢再拿指腹乱刮,只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
犁头锋利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可第二个难处,很快摆到了眼前。
没牛。
准确地说,是有牛,却不能用。
新买的十头耕牛确实已经牵回来了,如今正养在牛棚里,每日被丘福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可它们一路牵来,水土还没服,草料也没养顺。
更要命的是,如今正是冬天。
丘福一听朱橚想牵牛下地,立刻拦住了他。
“沈老弟,这可不成。”
“冷天耕田,牛一使力便出汗,风一吹,极易得寒症。伤了肺,轻则咳喘,重则倒毙。十头牛花了大价钱,真折一头,百户所今年都得哭着过年。”
朱橚听完,也只能把那点心思按下去。
他站在牛棚外,看着那十头正慢吞吞嚼草的宝贝疙瘩,又回头看了看南坡那片等着翻的菜田,最后目光落到鲁长庚身上。
鲁长庚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
“沈百户,你又想折腾什么?”
“帮我做个不用牛的耕田架子。”
“王方翼的木牛?”
“你竟还知道王方翼的木牛?”朱橚惊讶道。
鲁长庚顿时不乐意了:“匠人也读书,只是不爱同酸儒显摆。”
“唐高宗永淳元年,王方翼守西域,造木牛以代耕,书上写得神乎其神。可我瞧着,多半还是人推人拽。几个人围着一架木牛折腾半日,还不如一人一把锄头省事。”
朱橚摇了摇头:“我不做木牛。”
他蹲下身,重新拿炭条在地上画图。
“我要做代耕架。”
代耕架。
这三个字落下来,鲁长庚眉头皱得更深。
朱橚却已经在心里把那张图翻了出来。
代耕架是王徵在1627年的《代耕架图说》里记下的发明,书中号称“足抵两牛”。
清人屈大均后来赞它为“耕具之最善者”。
到了后世建国初期,缺牛力、缺拖拉机的时候,这东西又变作“绞关犁”,在许多地方风靡过一阵。
说穿了,道理并不玄。
以木架固定绳索,用绞关收绳牵引犁身,两人绞动,一人扶犁。
人不必像牛一样拖着犁往前死拽,而是借绞关把力转成稳稳的拉力。
这东西省的不是人,是人力用得更巧。
鲁长庚听到一半,脸色便变了。
先前那点不以为然还挂在眉梢,可眼睛已经盯住了地上的图,半晌没挪开。
他拿过炭条,在图上改了几处。
“架子要矮些,太高了吃不住劲。绞关这根轴,不能用杂木,得用榆木。绳也不能太细,细了勒手,断了还要抽人脸。”
丘福听得直点头,听到“抽人脸”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康铎是第三日来的。
他听说沈百户又在折腾农具,本以为不过是换几只犁头、补几处木架,便顺道过来看一眼。
到南坡时正赶上鲁长庚在架绞关。
他看了一阵,神情越来越古怪。
“沈百户,这又是什么?”
“代耕架。”
“用来做什么?”
“耕田。”
康铎沉默片刻:“不用牛?”
“暂且不用。”
康铎又看了看那片被自己批下来的待耕地,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代耕架图说》
试耕那日,整个百户所都来看热闹。
两根木桩钉进地里,绞关架稳,犁绳穿过木轮,连到那架新磨好的犁上。
朱橚亲自扶犁。
丘福和康铎一左一右握住绞关横木,鲁长庚蹲在旁边盯着绳路,随时准备骂人。
“绞!”
丘福先用力,康铎慢了半拍,绞关歪了一下。
鲁长庚立刻骂:“你们两个是耕田,还是唱花鼓?一齐使劲!”
第二回,二人同时发力。
绳索绷紧,犁身猛地一沉。
朱橚双手扶住犁把,脚下踩稳,只觉一股牵引力从前方传来,犁铧顺势咬进土里。
黑土被翻开,草根被割断,湿润的泥块一层层掀起。
那一瞬间,围观的军户们全都静了。
丘福越绞越顺,康铎也找着了节奏。
木轴吱呀作响,绳索一圈圈收紧,犁铧在田里拉出一道笔直的沟。
朱橚跟在后头扶犁,背上很快出了汗。
不轻松。
绝不轻松。
但确实能行。
一垄耕到底,朱橚停住时,丘福和康铎都扶着绞关喘粗气。
鲁长庚蹲到沟边,抓起一把翻开的土,捏了捏,又把草根拨开看了看,终于点头。
“成了。”
这两个字一落,南坡上顿时炸开了锅。
“真成了!”
“不用牛也能耕!”
“这三个人抵得上一头牛了吧?”
朱橚擦了擦额角的汗,实话实说:“足抵两牛是夸张了些,不过三人合力,抵一头牛,问题不大。”
丘福一屁股坐到田埂上:“沈老弟,咱们这百户所,今年怕是要出名了。”
康铎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那片南坡,又想起自己当初批菜田时说过的话。
那时他想着朱橚的百户所没有耕牛,只靠人力,能开多少便种多少,因此便没有划具体田亩,随口许了句“谁能开垦出来,便算谁的”。
谁能想到,沈百户转头就弄出这么个代耕架。
康铎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丘福和鲁长庚,终于忍不住开口:“沈百户。”
“嗯?”
“悠着点。”
朱橚一怔:“什么?”
康铎抬手指了指南坡,又指了指远处那些同样等着分菜田的百户所。
“给其他百户所也留点汤水。”
“你要真把南坡全犁出来,回头缪指挥使问我,我总不能说,是我这张嘴亲手批出去的。”
朱橚伸手拍了拍身旁那架还带着木屑的新家伙,语气轻快得很。
“康千户放心。”
“汤水肯定给他们留。”
“至于肉嘛……”
他看向丘福和鲁长庚,笑得十分无辜。
“那就看咱们这架子,接下来能犁多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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