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李善长醉了
韩国公府的寿席,摆在前院花厅。
送鱼的差事一交割,朱橚两口子便顺理成章地从“渔户”,变成了魏国公府的“随从”。
按规矩,各府带来的仆役都在东偏院吃流水席。
可朱橚死活不去,非要跟着福寿进花厅,说是要见见世面。
福寿拗不过这位祖宗,只好硬着头皮对外说,这是他新认的远房侄儿,带着新媳妇出来历练。
历练是历练上了。
只是历练的,全是筷子上的功夫。
头一道菜,清蒸梅白鱼。
朱橚自己挑进府的鱼,转了一圈,又回到他面前。
他半点不客气,一筷子下去,半边鱼腹就没了。
“自家挑来的货,总得验验斤两。”
蟹粉狮子头上桌,他先下手为强。
酱蹄髈刚摆稳,福寿才伸出筷子,那只蹄髈已经整个落进了朱橚碗里。
“福寿叔上了年纪,油腻伤身。”朱橚啃得满嘴流油,语重心长,“这份孝心,侄儿替您吃了。”
福寿:“……”
老管家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份蹄髈没了,嘴唇哆嗦半天,到底没敢吭声。
姑爷的筷子,他拦得住吗?
更要命的是,每回朱橚一伸筷子,他就条件反射地想起身布菜。
半个屁股离了凳子,又生生坐回去。
一顿饭下来,老管家鬓角的汗,比碗里的汤还多。
徐妙云坐在朱橚另一侧,碗里的饭没动几口。
她的眼睛一直在席面上转。
各府管事的座次,谁挨着谁坐,谁与谁咬耳朵;
李存义在哪几桌多敬了一盏;
内堂进出的仆妇手里捧着什么;
还有那位刘管事,整个人魂不守舍,险些把一壶酒浇进客人袖口。
她把这些一样样收进眼底,回头一看,身旁那位的“查访”,全查进了肚子里。
“夫君。”她压低声音,“你这架势,像是在乡下饿了三个月。”
“差不多。”朱橚头也不抬。
“哦?”徐妙云眉梢轻轻一挑,“这么说,是家里灶上的手艺,养不活夫君了?”
朱橚正要下口的动作硬生生改了方向。
他干咳一声,把到嘴的狮子头夹回她碗里,正色道:“为夫的意思是,韩国公府的厨子虽好,比起夫人的青菜豆腐,终究差着一味。”
“差什么?”
“差了锅气,多了铜臭。”
徐妙云险些笑出声,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他一脚。
踩完,她忽然觉出不对。
方才扮渔户,自家夫君缩肩塌背,倒真像是从集市一路赶来的卖鱼糙汉。
如今往席上一坐,腰背笔直,连夹菜的手势都透着从容,哪还有半分粗工模样。
“夫君是故意的。”她轻声问道。
“嗯。”朱橚给她添了筷鱼,“想听的,方才都听完了,犯不上再装。”
“就不怕被人瞧出来?”
“怕什么,我就盼着有人瞧出来。”朱橚慢条斯理擦了擦嘴,“我若亮明身份去见他,那是拿吴王的身份压人。让那只老狐狸自己嗅着味儿摸过来,才看得出他是真想活命,还是还在两头观望。”
……
席至中途,花厅外起了动静。
李存义快步迎出去,回来时,亲自搀着一个老人。
满堂管事呼啦啦起身。
朱橚抬眼望去,嘴里的鱼肉险些忘了咽下去。
来人拄着根枣木拐杖,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绾不住髻,只拿一根木簪潦草别着。
背驼得厉害,一身旧葛布直裰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新泥。
走三步,喘一口。
若不是李存义搀着,仿佛随时要被门槛绊倒。
这是李善长?
朱橚有一瞬的恍惚。
金陵城里那个李善长,他是见过的。
奉天殿上百官之首,眼皮一抬,半个朝堂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中秋递辞表那日,听说腰杆还挺得笔直。
中秋一别,统共不过三个月。
那个人,怎么就成了眼前这个风一吹就倒的老农?
李善长被搀到堂前,颤巍巍举起酒盏,手抖得厉害,酒液一路洒,洒了小半盏在袖子上。
“诸位……”
“老夫如今……就是个种田的老汉……诸位赏脸,来吃老汉一杯水酒……老汉,感激不尽……”
一句话,断成四五截。
说罢仰头要饮,呛了一口,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满堂唏嘘。
“老相国苍老了……”
“唉,岁月不饶人啊。”
朱橚没唏嘘。
他垂着眼,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盏。
前世,李善长是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胡惟庸谋逆,那道足以诛九族的口信,正是经李存义的口,递到李善长耳朵里的。
李善长没点头,可他也没举发。
只丢下一句“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便闭门装聋。
知情不报,狐疑观望。
八个字,七十六岁的开国第一功臣,满门抄斩。
倒是传话的李存义,在那场杀得人头滚滚的大案里,反而活了下来。
命数这东西,有时候比戏文还荒唐。
朱橚再抬眼,看着堂前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农”。
这一身老态,三分是真。
剩下七分,是演。
演给满堂故旧看,也演给千里之外的“上位”看。
老汉半截入土,掀不起浪,扛不动旗,诸位高抬贵手,放条活路。
可惜。
有人不打算让他下台。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吉安侯府的大管事霍然起身。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虬髯汉子,早年在军中扛过枪,三盏酒下肚,嗓门大得压过了满堂哗声。
“老相国!”
他端着酒抢到堂前,扑通抱拳。
“咱们淮西这些人家,谁不是您一手提携起来的?如今风急浪高,船舱进了水,您便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老发句话,淮西上下,莫敢不从……某,敬您一杯!”
话音落地,席间霎时一静。
紧跟着,呼啦啦站起一片。
“请老相国发话!”
“老相国但有差遣,赴汤蹈火!”
一盏盏酒齐齐举起,把堂前那个佝偻的老人围在正当中。
朱橚抓了把碟子里的炒蚕豆,往徐妙云那边凑了凑。
“来了来了。”他嚼得嘎嘣响,“逼宫的来了。”
徐妙云:“……”
“夫君小声些。”
“怕什么。”朱橚又丢了颗蚕豆进嘴,“好戏开锣,咱们这可是前排的座。”
这杯酒,看着是敬,实则是架。
接了,便是当众把淮西这杆旗重新扛回肩上,往后锦衣卫查出什么,头一个问的就是他。
不接,满堂淮西的脸,当场撕破。
这一盏酒里,泡的全是刀子。
堂前,李善长眯着昏花老眼,盯着那管事瞧了半晌。
忽然咧嘴笑了。
“好!好孩子!”
他颤巍巍伸手,一把抓住虬髯大汉的手腕,亲热得不行。
“你是……老七家的二小子吧?嗬,都长这么高了!你爹那条腿,开春还疼不疼?”
虬髯管事僵在原地。
“老、老相国,小的爹……前年就殁了……”
“殁了?”李善长眼眶一红,颤巍巍举起酒盏,“殁了好哇!殁了腿就不疼了!来,满饮此杯,贺你爹解脱!”
满堂管事:“……”
虬髯汉子端着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延安侯府的管事见势不妙,赶忙接话:“老相国,方才说的是淮西……”
“提淮西作甚!”
李善长拐杖往地上一顿,吹胡子瞪眼。
“老夫问你,今年淮西的麦子,一亩能打几斗?”
那管事傻了:“这……小的不知……”
“麦子都不知道!”李善长痛心疾首,伸指头戳他胸口,“喝什么酒!吃什么席!罚!罚三杯!”
老头却来了兴致,扯着嗓子招呼仆役:“去去去,后园那三畦萝卜,一家拔两根,都给老夫带上!水灵!比你们送来那些绸缎实在!”
仆役们当真捧着带泥的萝卜挨桌分发。
各府管事人手两根大萝卜,面面相觑,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
吉安侯府那位不死心,还想做最后一搏:“老相国,胡相的意思……”
“你说甚?”李善长把耳朵凑过去,“大点声!老夫这只耳朵,去年掉井里了!”
“……”
耳朵怎么掉进井里的?没人敢问。
最后,老头摇摇晃晃举起酒盏,对着堂中那根大红廊柱,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这位老弟面生得很……哪家的?来,满上,老夫敬你……”
满堂死寂。
李存义眼疾手快扶住自家兄长:“家兄醉了!不胜酒力,诸位海涵!来人,扶老相国回房歇息!”
李善长被两个仆役架着往后堂去,嘴里还哼着庐州小调,跑调跑出了二里地。
“地里的菜哟……不等人喽……”
歌声远去。
花厅里,各府管事捧着萝卜,你看我,我看你。
逼也逼了,架也架了。
一拳头砸下去,全砸进了棉花里。
朱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瞧见没有。”他凑到徐妙云耳边,“这份功力,回头真该请老相国给四哥授授课。”
徐妙云一怔:“四哥学这个做什么?”
朱橚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说出来,四哥得连夜从五河杀过来。
“……艺多不压身嘛。”
徐妙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倒先点了头。
“也是。”她端起茶,眼也不抬,“不过依妾身看,四哥学不来这般细腻的路数。”
“何以见得?”
“上回在秦淮河,四哥连装都不装。”徐妙云轻描淡写道,“直接跳了河。”
朱橚一粒瓜子呛进嗓子眼,咳了半天,朝自家王妃竖起一根大拇指。
徐妙云抿唇一笑,随即压低声音,正色道:“夫君,方才那场醉,有破绽。袖口的酒渍,比咽下去的酒多。抓人手腕那一把,准头也不像眼花的人。”
朱橚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眼底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所以说,醉是假的,怕是真的。”
“这一醉,把满堂的逼问全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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