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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飞奴传书落暗子,乡野名将叩柴扉


定远的天,亮得比金陵早。

朱橚睁眼时,窗纸上已透进一层薄薄的青白。

他先是怔了片刻,才从那片朦胧晨光里慢慢回过神来。

屋中还残着未散尽的潮热,榻边屏风歪了半寸,地上几处水痕早已干透,只余淡淡印迹。

昨夜那浴桶里的香汤,不知溅落了多少。

从净室到榻上,一路凌乱,一路旖旎。

那等抵死缠绵的滋味,当真如食髓知味,叫人欲罢不能。

按理说,闹到后半夜那般光景,换作寻常男子,今晨怕是腰酸腿软,恨不能抱着被褥一直睡到红日高悬。

可朱橚此刻不止毫无倦意,浑身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连指尖都暖融融的,竟还隐隐生出几分想下地打一套拳的冲动。

他这副异于常人的体魄,自打赤勒川九死一生那回养回来之后,便愈发古怪了。

旁人大病一场,元气大伤。

他倒好,像是把那条命重新淬过一遍,气血比从前还要旺上几分。

苦的,是徐妙云。

他体魄越好,自家这位王妃便越要受累,也便越要睡这懒觉。

朱橚想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榻上。

此刻徐妙云整个人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

那凝脂般的肌肤上,还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几处惹人遐想的红梅印记,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他想起昨夜,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后来在榻上,徐妙云大约以为他会百般顾忌她的伤处,竟还敢拿那种含羞带怯、欲拒还迎的眼神来撩拨他。

她哪里知道,对一个气血方刚、又对她肖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男人而言,那等楚楚可怜的模样,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确实避开了她的伤口。

可也仅仅只避开了伤口。

起初徐妙云还顾忌这陌生的环境,咬着唇不敢出声。

直到最后,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徐家大小姐,被折腾得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周全,只能软绵绵地攀着他的脖颈,一口一个“夫君”、“好殿下”地告饶。

朱橚回味片刻,到底还是把那点旖旎心思压了下去。

定远的清晨再忙碌,他也舍不得去扰了她这场清梦。

他撑起身,动作放得很轻,先替她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掖了掖,盖住那截露在外头的香肩,又顺手将她散乱的鬓发理到耳后,这才悄悄下了榻,推门走出去。

……

清晨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泥土、草叶与远处炊烟混在一处。

朱橚站在院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骨节都舒展开来。

院角老槐树下,搭着一座新扎的鸽笼。

笼里养着十来只灰羽信鸽,是他从金陵一路带来的。

听见动静,那些鸽子咕咕叫着,扑棱棱地扇动翅膀。

朱橚走过去,从墙根陶罐里抓了一把粟米撒进食槽。

飞鸽传书这桩事,说来渊源已久。

打唐时张九龄养“飞奴”开了先河,经宋元两代慢慢发展,到如今早已普及。

而到了大明初年,养鸽之风更是盛行。

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不止拿它传信,竟还衍生出了赏鸽、赛鸽这般文人雅趣,三五好友凑在一处,比谁家鸽子飞得快、认得准,输赢之间,押的彩头也不小。

朱橚用这些鸽子,联络着两拨人。

一文,一武。

他探手取下一只鸽子脚环上系着的小竹管,里头卷着一小卷薄纸,是姚广孝送来的。

文这一路,主事的便是姚广孝。

此人如今辅佐徐允恭,掌理锦衣卫东卫的事务。

这一回,他带着北镇抚司的蒋瓛、南镇抚司的李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淮地。

明面上,查案的钦差是黄子澄那一拨人,奉旨巡行诸县,只接民怨,只录案卷,闹得人尽皆知。

可真正藏在暗处、替朝廷一寸寸刨那些陈年烂账的,却是姚广孝这几个。

黄子澄在台前敲锣,他们在幕后摸底。

朱橚又从另一只鸽子腿上取下一管。

这一封,是张玉的。

武这一路,便交在了他这位结义兄弟手里。

按着此番演武定下的新规矩,张玉如今正在淮地替吴王府招募那五千演武的新兵。

这规矩,是父皇亲口定下的。

四位亲王入了淮地,各自就地招募壮丁,操练成军,三个月后于凤阳靖戎台比武。

父皇想验的,是一桩天大的事。

在这燧发枪问世的新世道里,三个月工夫,究竟能不能把一群只会扛锄头的壮丁,转化成一支可堪一战的兵。

这才是父皇敢对淮西勋贵动手的真正底气。

倘若此事能成,那靠着某几员悍将便能镇住天下的旧时代,便要一去不复返了。

朱橚把两封信都看完,转身回里屋,在外间那张旧木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提起笔。

先回姚广孝的。

【道衍亲启:

查案一事,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怕花银子。

淮西勋贵在淮地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单凭锦衣卫几双眼睛,断难看尽。

庄头、佃户、胥吏、牙人、渡口船户、酒肆伙计,但凡能做耳目的,多收买些,养成线人。

一两买不来的话,便给十两。

比起将来要从烂账里抠出的东西,这点银钱不值一提。

另有一事,你须替我盯紧。

三位钦差那边,王克恭、秦升、郑士利,他们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收了什么东西,你都遣人暗中记下,逐条报我。

不必声张,只看,只记。】

写到这里,朱橚笔尖顿了顿。

这三位钦差,是父皇的第一道手段。

可人心隔肚皮,淮地这潭水又深,谁能保证他们入了淮地之后,便人人都还守着出京时那份心思?

他没把话说透,只落下最后一句。

【钦差金贵,更要看得仔细。】

收了这一封,朱橚另铺一纸,写给张玉。

这一封,他写得比方才更用心。

【世美如晤:

演武兵招募一事,照咱们先前商定的章程办,不必更改。

不过有句话,我要写在前头。

这五千人,名义上是三个月后的演武兵,实则是吴王府将来新军的第一批底子。

所以你招的不是寻常壮丁,而是日后扩军立制的样板。

兵源一项,宁缺毋滥。

但凡招募,第一要招的,便是乡野里的老实人。

那些城镇里油头滑脑、惯走衙门、嘴皮子利落的,一个都不要。

哪怕他自称会些拳脚,看着比旁人精壮,也不要。

你只管去乡下挑那些手上有老茧,脸上有风霜,见了官府便腿软,听见王法便低头的庄稼汉。

这等人看着木讷,却最是可用。

此事你亲自办,不可假手旁人。

谁敢私下塞人,记名报我。】

落下这几行字,朱橚搁下笔,心里却忍不住转开了。

招老实人为兵,这套路子,他可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后世有位戚继光,他写过一部兵书,里头说得明明白白。

募兵,要避开那些“城市游滑之人”。

这等人心思活络,最难管束,临阵之时也最靠不住。

而“第一可用”的,恰恰是“乡野老实之人”。

这类人常年躬耕,有农作劳苦之色,手面皮肉坚实,吃得起苦。

更要紧的是,他们畏官府,畏法度,心思简单,最易以恩信号令感召。

你待他一分好,他便记你一分恩,肯替你卖一分命。

无独有偶。

后世还有位曾国藩,他拉起来的那支湘军,给鞑清王朝续了最后一口气。

而这位的曾氏练兵法,竟也有相近的讲究。

募兵要取保结,要登记籍贯亲属,以便日后清查根脚。

他那“募格”里写得分明。

技艺娴熟、年轻力壮、朴实而有农夫土气者,为上选。

至于油头滑面、带着市井气、衙门气的,一概不用。

如今的凤阳演武,朱橚已将后世的募兵法门融会贯通,然而他更期待的,却是另一重变化。

这东方传下来的募兵之法,挑的是最朴实可靠的兵源。

而那西方排队枪毙的战术,要的恰恰是一支令行禁止、阵脚不乱的军队。

老实人,守本分,听号令。

燧发枪,列横阵,逐排放。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处,会迸出怎样一番化学效应。

朱橚光是想想,心里便有些发烫。

这靖戎台演武,他的吴王府已经抢占了先机。

……

正写着,他忽然觉出身后多了一缕幽幽馨香。

不知何时,徐妙云已经醒了。

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温软的娇躯整个贴了上来,一头青丝慵懒地垂落,恰好搭在他的肩头。

若是在金陵的王府里,这位恪守规矩的吴王妃,断然不会这般衣衫不整地从榻上起来,更不会这般没了分寸地黏着夫君。

可在这定远的乡野小院里,仿佛所有的条条框框,都被那口灶台一并烧成了灰。

“殿下起得这般早……”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倦意,显然尚未完全醒透。

朱橚心头一软,伸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怎么不多睡会?不是说好了今日要让你睡个懒觉的么?”

“我方才睁眼,没瞧见殿下。”徐妙云把脸埋在他颈侧,闷闷地道,“这屋子又空空荡荡的,心里忽然有些慌,便起来寻你了。”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眼。

“日上三竿了,我的王妃。”朱橚忍着笑,“这定远军屯里的鸡都叫了三遍了,咱们家这只贪睡的懒狸奴,才舍得睁眼。”

“殿下还敢说……”徐妙云一听这话,脸上薄红又重了几分,声音也低下去,“昨夜……昨夜分明说好了只洗半个时辰,结果那水都凉透了,殿下还不肯……不肯罢休。若不是殿下那般不知节制,妾身怎会起不来?”

“哦?是吗?”

朱橚眼底的坏意一点点漫上来。

“本王怎么记得,昨夜在浴桶里,是谁先用水泼的本王?又是谁缠着本王不肯放手的?后来到了榻上,又是谁一口一个夫君,一声一声地……”

“殿下!”

徐妙云羞愤欲绝,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那一双美眸瞪得溜圆,可水波流转之间,却没半分威慑力,反倒看得朱橚心头又是一阵火热。

“不许说了!殿下就是个披着斯文皮囊的……登徒子!”

“登徒子就登徒子吧。”

朱橚偏过头,趁势在她的手心里偷偷亲了一口。

“只要王妃喜欢,本王便做你一辈子的登徒子。”

徐妙云被这番露骨情话臊得没法接话,只能将那张滚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再不肯抬起来。

朱橚低声笑了,由着她埋了一会,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徐妙云在他肩头蹭了蹭,目光这才落到案上那两张写了一半的信纸上。

“写给姚广孝和张玉的?”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嗯。”朱橚也不瞒她,“一封叮嘱道衍查案,一封交代世美募兵。”

徐妙云的视线在那两封信上慢慢扫过,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收了起来,眼神渐渐沉静。

“查案那封,殿下让广孝盯着三位钦差,是对的。淮地水深,人心难测,多留一只眼睛总没坏处。”

她想了想,又道:“募兵那封……妾身如今倒有些明白了。殿下练的不是江湖好汉,也不是逞勇斗狠的私兵。燧发枪阵里,最要紧的不是谁胆子最大,而是谁能在号令落下之前,不抢一步,也不退一步。那些自恃聪明的人,临阵总爱多想一层,可枪阵里最怕的,恰恰就是各人有各人的聪明。”

朱橚回头看她,眼底笑意更深。

他这位王妃,便是这般。

撒起娇来软得没骨头,可一旦说起正事,那份通透敏锐,又半点不打折扣。

“王妃说得是。等会用过早饭,咱们便把这两封信发出去。”

徐妙云应了一声,又赖在他背上腻了片刻,才被他半哄半拉地拽了起来。

“先去洗漱。”朱橚替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这一身,再不收拾收拾,待会可没脸见人了。”

徐妙云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红意顿时更重。

她轻轻瞪了朱橚一眼,转身便往屋里走去。

……

院中那口水井不深,井台是青石砌的,被晨光照得泛着微凉。

朱橚打了半桶水上来,先替徐妙云净了手脸。

她左臂的伤还沾不得水,洗漱这等事,便仍要他搭把手。

朱橚打水,徐妙云净面。

他怕她牵动伤口,便连帕子都替她绞好了。

徐妙云起初还嫌他照顾得太细,等帕子递到手边,却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正洗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大黄一阵响亮的犬吠。

“汪!汪汪——”

这些时日,这条大黄看门看得颇为尽职。

但凡有生人靠近小院,它总要先扯着嗓子通禀一声。

朱橚直起身,循声望去。

紧接着,门外便响起一道粗豪的嗓音。

“敢问,这可是新到任的沈百户家?”

朱橚与徐妙云对视一眼。

“正是。”朱橚扬声应道,“门外是哪位?”

那人在门外抱了抱拳,声音爽利。

“回沈百户,卑职是本所的试百户,今日冒昧登门,特来见礼。”

朱橚心中了然。

试百户,便是百户所里的副手。

他这个“沈百户”初来乍到,对定远飞熊卫的兵马、军户、屯田、器械诸事尚未摸清,身边确实少不得这样一个熟悉本地军务的人。

只是这副手究竟是何来历,何等性情,他还一概不知。

朱橚一边将手中水瓢搁下,一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门外那人似是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即恭声答道:

“卑职丘福。”

朱橚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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