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诸兄持快刀诛硕鼠,弟以微册照沉疴
洪武九年十一月,凤阳野气已寒。
祖陵前松柏深青,远处村烟淡淡,近处旌旆肃肃。
朱橚车驾抵陵外时,三位哥哥已候在石道旁。
秦王朱樉身姿沉肃,王月悯立于他身侧,衣色素净,眉宇清和。侧妃邓氏亦随在后,珠翠收敛,脂粉轻淡,往日张扬尽数敛起。
晋王朱棡携正妃谢容锦同来,谢氏怀中虽未抱孩子,可三句话里总能绕到小济熺身上,提起儿子时,整个人便柔了许多。
燕王朱棣尚未完婚,冯胜之女冯瑾芸却随冯家礼仪而至,她身量高挑,束窄袖衣裙,立在朱棣身畔并无怯色,倒叫燕王殿下手脚都有些安放艰难。
朱橚刚下车,朱棡便迎上前去,抬臂将他一把箍住。
“老五,滁阳驿那边闹得那般凶,你可算囫囵到了。”朱棡把人上下打量,笑声爽朗,“叫三哥瞧瞧,少没少胳膊腿?”
“我胳膊腿都在,三哥你离我远些。”朱橚被抱得气息发紧,“你这一抱,我这五脏六腑都要重新排辈了。”
朱樉在旁笑道:“老五,你若再迟半刻,二哥便要疑心你借着祭陵的名头,携弟妹看山访水、寻野味去了。”
“二哥休要污我清白。”朱橚一脸正气,“我一路谨言慎行,循规蹈矩,连驿站的狗都未曾多看两眼,哪敢误了祖陵大祭?”
“你少来。”朱棡立刻拆台,“全金陵都知道,你这个谨言慎行的人,走到哪里,哪里便要鸡飞狗跳。滁阳驿那夜,听说连驿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你吓得挪了半寸。”
朱棣闷闷接了一句:“老五,你如今倒会装良民了。方才我还同冯家妹妹说,你若在驿道上不惹出点事,那才叫奇闻。”
朱橚转向他,神情甚是痛心:“四哥,咱们兄弟许久未聚,你一开口便损我,良心何安?”
众人一阵笑闹,徐妙云也与诸位嫂嫂见了礼。
冯瑾芸上前,先向朱橚行礼,又朝徐妙云端端正正福身。
“瑾芸见过吴王妃。一路上常听燕王殿下提起王妃,说王妃文能理事,武能持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冯家儿女自幼习弓,却少有人能在乱局中稳成那般,瑾芸心中诚然敬佩。”
徐妙云柔声回礼:“冯姑娘过誉了。我那点本事,不过是幼时随父兄学过几日,真论弓马,冯家门第才是将门风骨。”
“我也会开弓。”朱棣忽然插了一句。
冯瑾芸看了他一眼:“燕王殿下是男子,又是带兵之人,会开弓本为分内。”
朱棣噎住。
朱橚立刻来了精神:“四哥提我家王妃时,怕只提了她挽弓退贼的胆色,没提当初她提剑寻人时,四哥慌得跳进秦淮河的风采?”
“燕王殿下还跳过河?”冯瑾芸眉梢微抬。
“没有!”
“有。”
朱棣与朱橚同时开口。
朱橚笑得越发得意:“此事说来话长,待会斋膳时,我给冯姑娘细细讲来,保管连四哥落水时水花溅到哪一级石阶,都不替他省去。”
朱棣咬牙道:“老五,今日祖陵之前,你给我积些口德。”
徐妙云轻轻拽了拽朱橚袖口,含笑劝道:“殿下,今日祖陵之前,还是给四哥留些颜面。再说下去,便要从秦淮河的水,说到滁阳驿的箭了。”
这话一出,朱樉的目光便落在徐妙云左臂上,原本的笑意敛了几分。
“弟妹伤处可养稳了?”朱樉关切道,“那夜的消息传来,二哥听得后背发寒,恨不得把滁阳驿那块地再犁一遍。”
“劳二哥挂念,早已无碍。”徐妙云望了朱橚一眼,笑意温婉,“不过殿下不放心,非要多缠几日。”
朱棡点头:“多缠几日是该的。伤在你身上,疼在老五心里。老五平日挨了骂也能睡,难得有一样东西能叫他坐不住,弟妹你且让他疼着,别太惯他。”
“二哥这话说得,倒把我说成平日里不知疼了。”朱橚立刻叫屈,“上回你们几个在午门挨棍子,我可是替你们疼了好几日。”
“你那是笑得肚子疼。”朱棣闷声道。
“四哥,今日祭祖,能不能少说几句损阴德的话?”
“能。”朱棣抱臂看他,“带媳妇出来新婚游乐,游到半路叫人家拿弓护你。老五啊老五,你这夫纲,还未立起来便折了一截。”
朱棡立刻补刀:“何止一截。我听说滁阳驿那夜,弟妹三箭定乾坤,老五在后头杀得威风,全靠前头有王妃开路。照这么下去,吴王府日后该改匾,叫徐王府。”
徐妙云被几位哥哥说得微微赧然,却仍端得住,只垂眸含笑,留足了朱橚求生的余地。
“三哥,这话伤人太甚。”朱橚长叹,“你们笑我便罢了,能不能别当着王妃的面笑?她若回去真叫人改匾,我这大明朝的吴王殿下,往后还有何颜面见父皇?”
“殿下放心,”徐妙云含笑接了一句,“吴王府匾额不改。”
朱橚刚松了气。
“只在库房钥匙上换个姓,便够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笑声四起。
……
祭时将至,礼官唱班。
诸王更祭服,由石道入陵。
霜草覆阶,香烟自铜炉中袅袅而上。
钟鼓自陵庑之间徐徐传开,远处凤阳百姓隔栏而拜,衣袖上沾着田泥,额头却叩得极诚。
四位亲王依序入位,玉带垂光,冕服肃然。
昔日在大本堂里最闹腾的四个人,此刻俱敛了顽意,随礼官拜起俯伏,衣袂摩挲之声都透着敬畏。
祝官展开祭文,朗声宣读:
“维洪武九年,岁次丙辰,十一月吉日。
皇子秦王樉、晋王棡、燕王棣、吴王橚,谨以清酌、黍稷、香帛之仪,敢昭告于列祖列妣之灵。
臣等生承大统,受封藩屏,惧德薄才疏,负祖宗创业之艰。今奉父皇明诏,先谒祖陵,敬瞻丘垄,俯念桑麻,愿谨守藩职,亲民察苦,恤军养士,毋骄富贵,毋忘本根。
伏惟祖灵鉴临,佑我大明国祚绵长,佑我凤阳黎庶安宁,佑臣等兄弟同心,永奉家国。
谨告。”
祭文落下,四兄弟再拜。
朱橚额头贴上冰冷石砖时,忽然明白父皇为何非要他们先来这里。
看祖宗坟前的土,便知道朱家的富贵并非天上落来。
看百姓脚下的泥,便知道坐在藩王高位上的人,若离田畴太远,迟早会忘了人间苦楚。
他想起父皇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模样。
一个放牛娃,一个游方僧,一个被乱世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最后生生扛起了这片天下。
而他们这些儿子,如今跪在祖陵之前,身上穿亲王祭服,身后有仪仗甲士,脚下有万里江山。
这份富贵来得太重。
重到衣冠压肩,便知王爵并非享乐凭证。
重到膝骨触石,便知朱家子孙若忘了本根,祖陵前这一捧土也不会答应。
朱樉、朱棡、朱棣也都沉默着。
他们再也不是大本堂里那几个挨了宋濂戒尺,还要互相挤眉弄眼的混世魔王。
祖宗陵前,少年人的顽劣被风吹散,留下几分初成屏藩的沉稳。
……
祭毕,众人至陵旁斋所用膳。
院落白墙灰瓦,老槐半落。
斋席清简。
豆腐洁白,菘菜新嫩,粟饭温软。
另有芹菹、素羹、蒸面筋,滋味虽淡,却甚合祭后清心之意。
朱橚望着满席素净,轻叹一声。
“像我这般杀气重的人,祖宗竟叫我吃得如此清淡,实在功德无量。”
徐妙云斜睨了他一眼,温声道:“殿下若嫌祖宗慈悲,妾身便去斋房讨一碗黄连汤来,给殿下添些人间清苦,免得这席素斋辜负了殿下那身杀气。”
朱橚立刻改口:“这豆腐甚好,色洁味正,入口清雅,正合本王今日洗心革面之志。”
朱棣看着他,正欲嘲笑,冯瑾芸的目光已轻轻移了过去。
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认真夹了一块豆腐。
朱棡刚要说话,谢容锦轻轻咳了一声。
他随即端正坐姿:“祖宗面前,斋饭当敬。”
朱樉本来也要开口,邓氏已殷勤替他添了半碗菌汤,笑得温柔,却目光灼灼。
朱樉瞧了瞧王月悯,又瞧了瞧邓氏,最后极其识时务地点头:“祖宗斋膳,自然样样都好。”
这一刻,几位亲王忽然全都想起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
碗筷轻拿轻放,竟比大本堂听宋濂讲经时还乖巧。
朱橚环视一圈,忽然觉得这斋院之中,诸王俱都受了教化,且受教极深。
……
斋后,院中另设茗席,男女分坐两处闲话。
王月悯握着徐妙云的手,唤得亲近:“妙云,你这一路辛苦,伤处还须静养。若老五再闹你,只管告诉姐姐。”
“姐姐放心,殿下如今可乖得很。”徐妙云笑道,“只是乖得久了,总要讨些利息。”
这话说得俏皮,席上那点因伤势而起的关切便淡了几分。
王月悯先笑,谢容锦也随之莞尔。
冯瑾芸初来乍到,原本还有些拘谨,此时也被这股家常气息带得放松了些。
邓氏坐在旁侧看着,心里越发明白,徐妙云能得众人亲近,靠的不止是吴王府的分量,还有这份进退有度的气度。
她寻了时机上前,姿态放得极低:“五弟妹,嫂嫂愚钝,常说错话。现下跟着太子妃学规矩,也盼五弟妹莫嫌嫂嫂笨拙。”
徐妙云抬眼看她。
邓氏说得极诚恳,又补道:“五弟妹这般胆色,真叫人敬服。嫂嫂从前浅薄,只会在东宫侧院学些脂粉话,如今才知皇家妇人该学的是五弟妹这等护夫持家的气概。往后倘妹妹不嫌弃,嫂嫂愿常来听教。”
她言辞软了,身段也放下了。
所求不过是让徐妙云点个头,给彼此留一条和气相处的路。
太子侧妃吕氏,如今在东宫失了势。
常穆英又因母后倚重越发坐稳,邓氏看清风向,便再也不敢拿从前那套脂粉口舌来招惹吴王府。
更要紧的是,她已明白徐妙云在马皇后心中的分量,也明白朱橚护短的名声,半点作不得假。
徐妙云却未借势压她,只温声道:“邓嫂嫂言重了。一家人同来祭陵,讲的是同心。咱们妯娌之间,能少一分外头带进来的口角,多一分自家关起门来的和气,母后听了也欢喜。”
邓氏霎时松了口气,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谢容锦在旁接过话来。
她说起朱济熺抓周那日如何抓了木剑,又抓了书册,末了还抓住徐妙云袖角不放,笑得眉眼弯弯。
“这回孩子还小,母后说路上冷,便替我留在宫中照看。妙云妹妹不知,我这一日三回想他,方才祭礼时都险些念错祝词。”
“三嫂放心。”徐妙云安抚道,“小济熺聪慧,又有母后照看,回金陵时,怕已能多唤两声娘亲了。”
冯瑾芸坐在末处,初见诸位妯娌,难免拘谨。
徐妙云主动望向她:“冯姑娘不必拘着,来日总是一家人。四哥脾气急,若日后说话莽撞,你只管同我们讲。”
冯瑾芸莞尔一笑,轻声道:“燕王殿下虽急,心却直。这样的人,倒也不难相处。”
不远处,朱棣莫名挺直了腰。
他这边,兄弟几人喝茶时,话题便不似女眷这边温和。
朱樉先说寿州一带有府吏私换灾粮,将官仓里的好米转卖给豪商,再用霉谷充数。他查出账后,直接将涉案官吏、仓头、粮商绑在县衙前,杀了六十七颗头,抄了七家铺子。
朱棡也不遑多让。他在宿州破了一处军屯庄头私藏逃丁的案子,那些人借侯府旗号逼良民入佃,年年交租,又冒名领军粮。他听完供词,当场令人扒了庄头袍靴,拖着在冻泥里奔了十里地,最后砍头示众。
朱棣更简单。他在五河县遇到巡检司勾连盗匪,白日做官差,夜里做劫贼。燕王殿下嫌审案麻烦,抓了首恶后,顺着山寨一路杀过去,直到寨门口的旗杆上挂满了人头。
朱橚听得沉默半晌,最后叹服道:“我原以为滁阳驿那一案,自己杀得够不讲道理了。如今同几位哥哥一比,我还是嫩得像春日里刚冒头的笋芽。”
“老五你也不差。”朱棡拍他肩,“只是还缺些火候。”
朱橚幽幽道:“宋夫子若知咱们如今都把《论语》读成了《抡语》,只怕明日便抱着戒尺追到凤阳,先把孔圣人牌位遮起来,再把咱们哥几个逐出门墙。”
朱棣闷笑:“你少装好人,当年《抡语》不就是你先读出来的?”
“那是学术创新。”朱橚端茶,“你们这是实践过猛。”
话虽这样说,他的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前一世,几个哥哥的名声并不好。
老四后来做了皇帝,史家少不得为他遮掩许多,藩地时的性情究竟如何,朱橚也难尽知。
不过这一世,他这些年在大本堂里煽动的蝴蝶翅膀,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三位兄长的秉性。
只是他们性子里的旧影仍在。
暴烈、跳脱、莽撞,谁也未全然脱胎换骨。
可真正叫他们心性开始质变的,不是父皇的藤条,也不是宋濂的戒尺。
而是这一路的深入民间。
等彻底走完这一遭,或许他们才会真正从大本堂里的混世魔王,变成父皇真正想要的帝国藩翰。
……
茶过三巡,朱樉忽然看向朱橚。
他似笑非笑道:“不过老五,咱们哥几个一路过来,多多少少都动了刀。怎么听说你滁阳驿之后,倒清静得很?”
朱棡立刻接上:“是啊。莫不是真带着弟妹看山顽水去了?”
朱棣冷哼:“他若没杀人,那必定憋着坏。”
朱橚放下茶盏,神色无辜得很:“我一路来确实没怎么杀人。”
“那你干什么了?”
这回连女眷那边都静了几分,徐妙云抬眼看他,唇边含着一点隐约的笑意。
朱橚慢慢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
“杀人的事,几位哥哥替大明做得够多了。”朱橚笑意微敛,“我这一路,只做了一件慢事。”
朱棣挑眉问道:“什么慢事?”
朱橚望向院外渐沉的天色,缓缓开口。
“问田,问粮,问盐价,问徭役,问一户百姓一年到头究竟靠什么活,又为何活得这样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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